秦驍的餘光掃過她的側臉。

月光下,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的右手,”秦驍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怎麽回事?”

裴綰梔沒有回頭,隻是很輕地說了三個字:“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秦驍說。

窗外又一顆子彈飛來,打碎了書櫃上方的裝飾燈。

玻璃碎片如雨落下,裴綰梔猛地側身,用左臂護住頭臉,幾片碎玻璃劃破了她的手臂,鮮血瞬間洇濕了黑色作戰服的袖口。

幾乎是同時,秦驍的左手扣下扳機。

“砰!”

窗外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從高處墜落的聲音。

東南方向,第二個狙擊點清除。

秦驍握著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裴綰梔看向他,眼神複雜。

“你左手用槍,很不習慣。”她忽然說。

秦驍扯了扯嘴角:“夠用了。”

“秦驍,”裴綰梔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槍聲淹沒,“你其實不必……”

“不必什麽?”秦驍打斷她,轉身背靠著牆,側頭看她,“不必為你做這些?不必把自己逼成這樣?”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慘淡:“裴綰梔,你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嗎?”

裴綰梔的心髒狠狠一縮。

這時,戰斌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三爺,東側防線被突破了!對方有重型火力!我們的人撐不了太久!”

秦驍的臉色沉了下來。

“戰斌,帶所有人撤到主樓二層。”秦驍下令,然後看向裴綰梔,“跟我來。”

裴綰梔站在原地沒動。

“外麵還有你二十七個手下。”她說。

“他們的職責就是為我爭取時間。”秦驍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而我的職責,是保證你還活著。”

裴綰梔盯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那是秦驍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悲哀的、認命般的笑。

“秦驍,你知道嗎?”她說,聲音很輕,“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從來沒有遇見過我。”

秦驍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可惜,”他說,一字一句,“已經遇見了。”

金屬門後的通道裏傳來腳步聲。

江妄在兩名保鏢的護送下快步走來,少年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驚懼,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

“師父!”看到裴綰梔,江妄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隨即看到她手臂上的傷和垂著的右手,臉色又白了,“您的手……”

“沒事。”裴綰梔打斷他,看向秦驍,“走吧。”

三人迅速進入通道,金屬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就在門合攏的瞬間,外麵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整棟建築都劇烈震動起來。

通道裏的應急燈亮起,照亮了腳下狹窄的階梯。

這是一條向下的密道,牆壁是厚重的混凝土,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鐵鏽的味道。

秦驍走在最前麵,左手握著手電,右臂依舊垂著。

裴綰梔跟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江妄在最後。

沉默在通道裏蔓延,隻有三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狹窄空間裏回**。

走了大約五分鍾,秦驍在一扇鐵門前停下。

他輸入密碼,鐵門開啟,裏麵有基本的生存物資,有通訊設備,有簡單的醫療用品。

還有,兩把槍和若幹彈藥。

秦驍走到通訊設備前,接通了與外界的聯係。

“戰斌,報告情況。”

通訊器裏傳來戰斌嘶啞的聲音:“三爺,主樓守不住了……對方人太多,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憤怒,“而且有內鬼。我們的防禦布置被泄露了。”

秦驍的眼神驟然冰冷。

“知道了。按計劃執行,你們可以撤離了。”

“三爺!那你……”

“這是命令。”秦驍切斷了通訊。

安全屋裏陷入死寂。

裴綰梔靠在牆邊,用牙齒配合左手,扯開作戰服的袖口,檢查手臂上的傷口。

玻璃劃得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她單手打開醫療箱,取出酒精和紗布,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江妄想上前幫忙,被她一個眼神製止了。

秦驍看著她笨拙卻倔強地自己處理傷口,心髒某個地方像被針紮一樣細細密密地疼。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伸出左手。

“給我。”

裴綰梔抬眼看他。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秦驍說,聲音很輕,“但這次,讓我幫你。”

兩人對視著,空氣仿佛凝固了。

許久,裴綰梔很輕地點了點頭。

秦驍接過酒精和紗布,用牙齒咬開酒精瓶蓋,倒在棉簽上,然後輕輕擦拭她手臂上的傷口。

酒精刺激傷口的疼痛讓裴綰梔的身體微微顫抖,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是緊緊咬住了下唇。

“疼可以叫出來。”秦驍說,沒有抬頭。

“習慣了。”裴綰梔說。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秦驍擦拭傷口的手頓住了。

他抬頭看她,月光從安全屋頂部的通風口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垂著,看不清情緒。

江妄站在角落,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能感覺到師父和三爺之間那種近乎撕裂的張力,那種濃烈到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情感。

裴綰梔看著秦驍,看著這個為她擋了一刀、為她廢了一隻手、此刻用這樣絕望又偏執的眼神看著她的男人。

那些在心底埋了三個月的話,那些她以為能永遠藏在黑暗裏的秘密,此刻幾乎要衝破喉嚨。

“秦驍,”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如果我說,我推開你,是為了保護你呢?”

秦驍愣住了。

“保護我?”他重複這三個字,“裴綰梔,你覺得我需要保護嗎?”

“需要。”裴綰梔說,眼神認真。

“秦驍,你根本不知道我麵對的是什麽,不知道我身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通過我來對付你、對付秦家。”

“裴綰梔,”秦驍左手鬆開她的手腕,轉而輕輕撫上她的臉,“你終於肯說實話了。”

裴綰梔的身體僵住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秦驍的眼神溫柔得讓她心碎。

“你以為我這三個月真的隻是在醫院躺著,什麽都不知道嗎?”

“江家殘黨在暗網懸賞你,沈家舊部在找機會報複,天執盟內部有三股勢力在逼宮霍衍之……這些,戰斌每天都會向我匯報。”

裴綰梔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知道?”

“我知道。”秦驍點頭,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

她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她以為她隱藏得很好。

“那你為什麽……”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為什麽不拆穿我?”

“因為你在躲我。”秦驍說,聲音很輕。

“所以我等。”

“等你自己處理好一切,等你自己想清楚,等你自己……願意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