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難是什麽?

是人生最好的財富。

不是人人都能有福享用這份財富。在艱困中退縮、放棄是容易的,最終將與這份財富擦肩而過;而矢誌不滅、絕望中的奮爭是難能的,也才可能贏得這份財富。

有句話叫,黎明之前往往最為黑暗,那是因為黎明就要到來。但是那種無盡的黑暗又曾折殺了多少庸人,走出了幾許英雄?

來到龍場的王陽明發現,如果自己挨廷杖、被貶官,就好像瞬間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般的反差,那麽龍場的生涯對於出身高幹之家、過往也算是錦衣玉食的王陽明來說,就好像發現十八層地獄的下麵還有一個地下室。

龍場驛所在的貴陽修文縣,原本是當時在貴州任土司的安貴榮所轄區域,龍場驛是安貴榮的先祖奢香夫人在大明洪武年間所建,當時建驛的目的是為了表示效忠朝廷,打開從貴州西北到四川地區的通信渠道,前後總共設了九驛。“驛”起到什麽樣的作用呢?它是古代常設的一種機構,有點兒像今天的辦事處,每當有遞送公文的官家差役、來往的官吏路經時,便可在驛中暫住,並將久跑力乏的馬匹換掉,等到來日再快馬加鞭地趕路。

在九驛中,龍場驛是規模最小的一個,據《貴州通誌·建置誌》等史書記載,龍場驛隻設有“驛丞一名,吏一名,馬二十三匹”。

1508年3月的一天,初春時節的龍場驛附近,走來了幾個疲憊羸弱的旅人。一眼望去,誰都看得出幾個人臉上寫滿的風塵。這正是王陽明和三名隨從的家仆。這時,有一個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的衰暮老頭趕上前來迎接他。王陽明好奇地問:

“此地可是龍場?”

“回王大人,此地正是龍場。”

“驛丞何在?”

“就是在下。”

“按照朝廷的律令,應該還有驛卒啊?”

“也是我。”

原來這個老頭不但是他的前任,還是一個名符其實的光杆司令。王陽明漸漸明白自己將會麵臨一個什麽樣的局麵。

雙方交接完畢,老頭又轉回頭來對王陽明說:“王大人,這裏的漢人很少,但你碰到了可一定要提防著點,基本上說,不是流竄犯、窮凶奸惡之類的人是不會到這種地方來的。本地的苗人土著倒還好,除了他們部族之間經常有些打打殺殺、燒房搶人的事情,一般情況下不會打擾到您。”

沒等王陽明從這些話裏愣過神兒來,老頭又好心地提醒:“王大人多保重,要是出了什麽意外,記得找人通知在下,我會想辦法給大人家裏報信的。”

聽完這話,被無力感籠罩的王陽明差點沒癱坐在地上。

後來的《陽明年譜》這樣記載,龍場“處於萬山叢棘之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居夷人鴃舌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

龍場周邊的自然環境幾乎保持了原始麵貌,放眼望去草木參天,一派純天然的綠色健康生活。那可是數百年前絲毫沒有被人類的工業化進程所侵襲和占據的自然環境,其原生態的程度遠超今天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但另一方麵,山間的蟲蛇怪獸任意恣行,致命的瘴氣繚繞彌漫著四周,還遠遠不像今天這樣屬於人類的宜居之地。

這裏人煙稀少,本地苗人土著居民的文明程度比今天的東南亞以及非洲地區的原始部落並沒有強多少,幾乎還是過著刀耕火種和捕獵的生活,和漢人之間語言不通,要靠少數的翻譯來進行溝通。

前麵王陽明之所以沒搞清楚他的前任是從哪裏鑽出來迎接的,是因為所謂的“驛站”徒有其名,根本沒有辦公地點。這讓王陽明幾乎過上了半“野人”的生活,不得不找山洞棲居,權以避風擋雨。

來到龍場不久,王陽明又親睹了一番生離死別的慘景。

這在後來王陽明做的《瘞旅文》中有著一番慘痛的記錄: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自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仆,將之任,過龍場投罕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睹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雲:‘一老人死於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

‘此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複有人來雲:‘坡下死者一人,傍一人坐歎。’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複有人來雲:‘見坡下積屍三矣。’則其仆又死矣。”

這是一個他方遠來的小官吏,因要赴任而途徑龍場,短短的三日之間,為官的父、子、仆三人在他鄉異域命歸黃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親睹了這一切的王陽明從他們身上既看到了世間的不幸,也仿佛看到自己命運的折射。

王陽明的這篇《瘞旅文》悲情所致、一氣嗬成,哀小吏之客死他鄉的悲涼,歎自己之落魄龍場的不幸,抒發憂鬱憤懣的情懷,字字血淚、如泣如訴,成為千古不磨之文,它是王陽明被收入文言文的典範匯集之作——《古文觀止》中的三篇文章之一。

要活著,要活下去,這大概是王陽明初到龍場對自己說得最多的話。

吃飯這時成了一個大問題,糧餉供應根本不足果腹。王陽明不僅要兼職當建築工蓋茅棚住,還要兼職當農民,找塊平地墾荒種糧食種菜,否則就活不下去。

耕作時,手被荊棘紮出了血,腳也磨破了,這可同樣苦了和王陽明一起從家裏來的仆從們,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苦,紛紛病倒。結果,王陽明還要兼職當看護照顧病號。不過,這時的王陽明倍加珍惜和悉心照顧這些好死賴活地陪他一路遠來、相依為命的忠實隨從們,而主仆之恩大約也無逾於此了。

一開始由於糧食不夠吃,王陽明不得不提著斧子到西山上采蕨以充饑。好不容易爬上山,隻見周圍樹木叢生、荒草遍野,要尋找的蕨菜偏偏卻在跟王陽明捉迷藏,蹤影全無,蟒蛇倒是碰見一條,吐著舌頭對侵入自己領地的不速之客示威。

一麵是絕望,一麵是肚子餓得“咕咕”叫。王陽明勉強繼續前行。終於找到了!在不遠處的懸崖邊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蕨菜,這時的王陽明好比看見了救命的稻草一般。不過沒高興幾分鍾,再一望凶險難測、一失足即成千古恨的高崖絕壁,王陽明暗暗叫苦。想來想去,求生的本能再一次占了上風。與其坐著等死,不如去試一試。

王陽明脫下身上的長袍擰成一根長繩,一頭綁在懸崖邊的大樹上,一頭抓在手中,一步步試探著向懸崖邊挪動。眼看救命的蕨菜伸手可及,忽然間,腳下土石一鬆,王陽明差點一腳落空掉下懸崖。王陽明隻好原路重新找路,反複嚐試多次,近在眼前的蕨菜就是采不到。

支持著王陽明求生的欲望徹底崩潰了,他一屁股坐在懸崖邊,惆悵、悲觀、絕望、思鄉的各種感情一齊湧上心間,有詩為證:

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

遊子望鄉國,淚下心如摧。

浮雲塞長空,頹陽不可回。

南歸斷舟輯,北望多風埃。

已矣供子職,勿使貽親哀。

不過,淚奔之餘的王陽明還有藝術創作**,足見他的生命力還是頑強的。

可是糟糕的事情還遠不止上麵這些。

劉瑾見路途中不能置王陽明於死地,又屢派人來加害王陽明。王陽明還要受地方官的氣,他這時的上司都禦史王質為了奉承宦官劉瑾,一方麵克扣王陽明的糧餉,還派公差到龍場驛欺辱王陽明。但這時候意外有群人出來替王陽明出頭,誰也想不到,這些替王陽明鳴不平的人居然是當地的苗彝鄉民。他們和王陽明相處得很不錯,這在後麵會有所交待。出於公憤,鄉民們把差人圍起來痛打了一頓趕出龍場。差人連滾帶爬地回去向王質告狀,王質大怒,要王陽明認錯,但王陽明拒不謝罪,後得王陽明同鄉、時任貴州按察副使毛科從中調解方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