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一生中並不把追求功名利祿、建立“事功”放在第一位,因為這不是“聖人”的主要任務。“聖人”使命是什麽?追求道德修養人格的完善,並且把自己所學一點一滴教給眾人,讓“人人心中有定盤針”。
早在當官忙於事功,平定叛亂之時,王陽明就忙中偷閑,向別人“傳道,授業,解惑”。等到正德十六年九月平定寧王朱宸濠叛亂之後,王陽明回到家鄉餘姚,決心“好將吾道從吾黨,歸把漁竿東海灣”,要好好傳授弟子,從此也開始了他講學的昌盛階段。
一開始講學,就得到了錢德洪、王畿、王艮等眾多弟子的真誠擁戴,求學者可謂風起雲湧、震動朝野,其聲勢如同旋風一般,席卷山村遍野、皇城京都。
隻不過“萬事開頭難”,陽明之說馬上就遭到了上到朝廷、下到一些腐儒的反對。
禦史程啟充、給事毛玉、首輔楊廷和上書稱:“王陽明的理論都是偽學,與官方哲學格格不入,應該予以取締。”
此時,王陽明的弟子陸澄正擔任刑部主事,他也準備上奏皇帝,為恩師討回清白,卻遭到了王陽明的阻止。
王陽明微捋著胡須,從容不迫地對陸澄說:“今天下講學之風盛行,此乃大勢所趨,而反對我講學的,必是怨恨我的人,他們空發言論,就是要引起我的憤恨,使我卷入政治鬥爭中。而我卻偏不予理睬他們,有一天謠言終會滅亡,他們有一天也會不歡而散。”
陸澄聽得將信將疑,卻也隻有按照恩師的意思,按兵不動。
果然不出王陽明所料,不到幾個月,反對王陽明學說的人就不攻自破、消聲匿跡。而王陽明教學不但沒有停止,聽講的人反而越來越多。
這其中弟子王艮的作用不容忽視。
《年譜》記載,王陽明居越講學時期,王艮在會稽“侍陽明朝夕”。王艮見陽明的學說不能被世人廣泛接受,就感歎說:“風力不能遠行,是弟子我的罪過啊!”
於是,他辭別了恩師,打著“團結山林隱逸,開導市井蒙愚,同天下為善”的旗號,坐著小木車開始周遊天下。凡所到之處,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用通俗易懂的言語講解王陽明學說的精髓。
而各地的百姓更是熱情倍至,到處奔走相告,嘴裏說的、心裏念的幾乎都是“王陽明”。王艮講學的成功,無疑給王陽明學說的發展起了推動作用和巨大的鼓舞。
明嘉靖三年(1524年),王陽明在越居住有二年了。他已由二年前父喪的悲痛中解脫出來,病情也有好轉,便受郡守南大吉之邀,在稽山書院開始講學。此次講學將王陽明心學的傳播推向了一個新的**。
一聽說王陽明在稽山書院開講,無數的文人誌士從天南海北,不顧長途跋涉,千裏迢迢地趕來。蕭璆、楊汝榮、楊紹芳等人來自湖廣,楊仕鳴、薛宗堂、黃夢顯等人來自廣東,王艮、孟源、周衝等人來自直隸,甚至連海寧年近八十古稀的詩翁董法也拄著拐杖,抱著詩卷三步一歇地趕來了。
一時之間四方學者環先生之室而居,每一個僧舍常住十人之多。夜裏沒有足夠的床鋪,隻好輪番睡覺。可想而知來聽講的人多到了什麽程度。
每天王陽明開始講課時,整間房子被人圍得水泄不通,有的人實在沒有立足之地,隻好金雞獨立,單腳站著聽,後來聽入了迷,以至於忘了疲倦。
就這樣春夏秋冬、月無虛日,送走了一批,又有一批緊隨而來。聽完王陽明的講學,蒙昧的人悟出真知,迷茫的人頓時清醒。這種盛況,在中國古代教育史上是罕見的。
麵對如此眾多的弟子,王陽明怎樣才能一一傳教,答疑解惑呢?
“士之初至者,先令高等弟子教之,而後與之語。”每次新來的人,先由錢德洪、王畿這樣的高足弟子傳授入門之學,等到略有精通,再由王陽明親自傳授。這樣一來,教學的效率大增,受教的人更多了。
這一年八月中秋,月白如洗,王艮等弟子與恩師共度中秋。
於是,王陽明與眾弟子在天泉橋上擺上酒宴。酒過半酣,王陽明讓弟子做歌詩助興。於是,眾弟子紛紛踴躍參加,比試開了。會簫的人簫聲悠揚動聽,會琴的人手指纖細撥動,有的人在琴簫的伴奏下放聲而歌,場麵異常熱烈。
王陽明見大家興致盎然,自己亦任性忘情,與眾人同歌載舞。仕途多年,似乎每次建立事功後王陽明也沒有這麽高興過。這一天,是王陽明有生以來最愜意的一天。他望著手舞足蹈的弟子,突然生起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滿足感,隨口而作詩雲:
處處中秋比月明,不知何處得群英。
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
影響尚疑朱仲晦,支離羞成鄭康成。
短短幾句,教書育人、修身養性而帶來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嘉靖四年十月間,在王艮等弟子的努力下,陽明書院在越城建成了。從遭人反對到書院的建成,陽明心學的傳播向前走了巨大的一步。
陽明書院為天下的學子求學提供了便利的條件,成為陽明學派傳道授業的重要場所,經常舉辦一些講會活動。為此,王陽明還專門製定了講會的條約,要求主講人學術地位平等,爭論自由民主,每個人都可以自由發言,講完後別人也可以站起來反駁。這無疑為每一個人提供了暢所欲言的機會。
弟子王畿、錢德洪等也是非常憎恨科舉製度,怨恨它讓一批真正有才華的人名落孫山,而榜上有名的多是隻會背八股條文的迂士。他們就決定不參加科舉考試,不去做官,還在山坡上修了一個別致的小亭,取名為“遠俗亭”,意思要與那些假學者徹底決裂、決不同流合汙。
王陽明知道後,並沒有讚揚他們的做法,而是教導他們說:“吾非以一第為子榮也。顧吾之學,疑俗者半,子雲京師,可以發明耳。”意思是說,並非科舉就是為了當官,我的學說,懷疑相信的人各一半,你們去了京師,還可以到處講授啊!
其實,這隻是王陽明讓他們去考學的借口,在王陽明心中有更大的人生哲學,這就是要以學術和教育來救國的願望,“仆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有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他叫弟子去參加科舉考試,隻有考上了才能當官,才有權力去救國救民,否則一介書生,又哪有本事讓天下人信你、聽你呢?
至於科舉的腐敗,光靠口頭的抨擊也不行,隻有自己位高權重,才有能力去改良它!這才叫忍辱負重、誌向遠大。
當弟子明白了王陽明的意圖,更是對恩師敬佩不已。
從正德十六年九月到嘉靖六年九月,王陽明專門從事教育整整六年。“花開花落,春去春回”,王陽明將自身的所悟所感點點滴滴傳授給弟子。直到嘉靖六年九月,廣西少數民族叛亂,王陽明才不得不停止教學,以殘喘之軀帶兵上陣,再一次充當了拯救明王朝危機的救火隊長。
在這六年的時間裏,王陽明培養了一大批才學卓越的弟子,如浙中的錢德洪、王畿、陸澄、黃宗明;江右的鄒守益、歐陽德、陳九川、何廷仁;北方的大吉;南中的黃省曾;楚中的林信;泰州的王艮等,這些人後來成為陽明學派支係的開創人物,對於陽明學說的傳播和發展起了重要作用。
在此期間,王陽明還寫了許多篇著作傳世,如《傳習錄》由原三卷增至五卷,《文錄》四篇刊行,多篇理論著作如《稽山書院尊經閣經》《親民堂記》等也廣傳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