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是一個負責任的人。平息了民變、剿滅了匪患,王陽明並不就此滿足,為地方的長治久幹計,他一如既往地投身到他認為最重要的一項工作——推行聖教。王陽明在當地興建學堂普及教育,教導當地少數民族學習文化,使儒家文化與心學思想生根發芽,把傳統道德觀念印在當地老百姓的腦海。

思恩和田州地處偏遠,和貴州龍場一樣是朝廷流放官員的地方,王陽明利用自己的聲望,聘請了大量被貶至此的漢族官員發揮餘熱在當地普及文化,極大緩和了當地可能發生的官民衝突。

嘉靖七年(1528年),年老體衰、身患肺炎的王陽明實在是撐不住了,他上表朝廷請求辭去自己所有的職務,返回故鄉

這時的王陽明越是油盡燈枯、大限將至,就越希望自己早早回到故鄉,他再次上書請辭並推薦鄖陽巡撫林富接任自己的職務。

可是,當王陽明數次上書明世宗請求班師回朝時,這時的明世宗卻遲遲不予允準。這裏麵的原因確實是微妙的。

站在朝廷的立場上,以王陽明的才幹,當然希望他能繼續為朝廷效力,發揮自己的才智平定地方;另一方麵,王陽明一生名震四海、功在社稷,這樣的赫赫功勳,不但對當朝的一些文武官員是一種無形的威脅,就連皇帝本人也未免隱隱會有些不安。果不其然,在得知王陽明於旅途中去世後,當朝非但不以功論,反以擅離職守問罪。這是後話。

王陽明見皇帝遲遲不傳聖旨,心中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幹脆不等聖旨下達,就毅然決然地和同事交接了工作,提前踏上了回家的路。

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此時此刻的王陽明褪去了所有的光環,他不再是偉大的哲學家、軍事家、政治家,此時此刻的他隻是一個垂暮之年的老人家。他渴望回去,在那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為自己一生的漂泊劃上句號。

從南寧乘船出發,路過烏蠻灘時,他赫然發現岸上有一座寺廟,匾額上蒼勁有力的大字寫著“伏波將軍廟”。王陽明心中猛的一顫,年少時自己在北京拜謁馬援時的場景頓時浮現在眼前。

王陽明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上了岸,走進了廟裏。眼前的陳設跟當年是何曾的相似啊,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過去,自己又仿佛變成了那個年少輕狂意欲出居庸關為國家靖難的翩翩少年。王陽明感慨萬千,老淚縱橫,他寫道:

四十年前夢裏詩,此行天定人豈為?

且征敢倚風雲陣,所過如同時雨師。

尚喜遠人知向望,卻慚無術救瘡痍。

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幹戈定四夷。

四十年前的夢裏的事,此時此刻成了眼前的場景,一切似乎是天意的安排。自己戎馬一生確實為國盡力,也確實沒有辜負少年時代的夢想,然而卻又慚愧自己沒有能力真正地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已經做得如此優秀的他尚且對自己如此的苛責,讓後人每每想起都會感慨萬千。

王陽明一行沿著水路行至江西南安的青龍鋪。終於到了南安,眼看距離家鄉不遠了。心學門人南安推官周積聞訊立即趕來拜見老師,他滿含著淚水看著自己老師,不停地敦促船工全速前進。

嘉靖八年(1528年)陰曆十一月二十八日夜,王陽明從一個美的出奇的夢中醒來,他問身邊的一個弟子:“到哪裏了?”

弟子回答:“青龍鋪(今大餘縣青龍鎮赤江村)。”

王陽明又問:“船好像停了?”

弟子回答:“在章江河畔。”

王陽明笑了一下:“到南康還有多遠?”

弟子回答:還有一大段距離。

王陽明又是一笑,恐怕來不及了。

他讓人幫他更換了衣冠,倚著一個侍從坐正了,就那樣坐了一夜。第二天淩晨,他叫人把周積叫進來。周積匆忙地跑了進來,王陽明已倒了下去,很久才睜開眼,看向周積,說:“我走了。”

周積無聲地下淚,問:“老師有何遺言?”船裏靜得隻有王陽明噝噝的呼吸聲。

王陽明用他在人生中最後的一點力氣向周積展現了一個微笑,說:“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王陽明死得平靜,從容。

這平靜與從容是在對人生的領悟,是對一生沒有虛度的滿足。

是啊,“此心光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從少年時起,勤讀詩書,立下大誌,後被人陷害,龍場三年吃盡人間之苦,身心俱受打擊,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龍場悟道受用一生;後頻頻得誌,威震天下,深受萬民愛戴,波折與榮譽共生。

從守仁格竹到龍場悟道,從江西剿匪到平定叛亂,從回鄉傳學到再出鄉關,從天泉論道到此心光明。傳奇的王陽明走過了他傳奇的一生,他曾是上天的棄子,亦成為上天的寵兒,他在誤解中迎來了尊重,他在尊重中迎來了永恒。

這一生沒有虛度,別人做不到的事,王陽明做到了。正因為了無遺憾,才能從容不迫地麵對死亡,才能在臨死之前,平靜地說:“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人的一生隻有一次,就如曆史長河中的一個小浪花,匆匆來到又匆匆消逝。就是在這“匆匆”之間,碌碌無為的人,未激起曆史長河的半點漣漪;利欲熏心的人,留下萬古罵名。而那些人勤學苦讀、信奉聖賢之道的人,過完了自己奉獻的一生。當有一天必須麵對死亡時,他們笑著接納,從容麵對。

王陽明死了,坦然地走向另一個世界。

大明朝上到宰相徐階,下到普通村夫、鹽丁都悲痛欲絕。

在明世宗嘉靖八年(1529年)十一月十一日,王陽明的靈柩葬於洪溪的那天,數以萬計的人從四麵八方趕到了這裏,哭聲震山穀,有的人因悲痛欲絕竟然昏死過去,人們悲傷於上天的不公,為什麽善良剛正的人卻早早離開了人間。

春秋時期魯國大夫叔孫豹曾說,聖人必須要做到三不朽,方可稱得上聖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簡而言之,就是“立功”“立德”“立言”。

所謂立德即指要有高尚的道德情操;立功是指為國家建立卓越的功勳;立言便是提出具有真知灼見的理論,三者皆備方位聖人。

王陽明不計較個人得失,成為正人君子的典範,自然滿足了立德的標準;隻身一人平定寧王之亂,無數次出征**平匪寇,於國家立下了不世之功,滿足了立功的標準;創立心性之學傳之後世,滿足了立言的標準。

王陽明年少時的夢想終於化為了現實,一登神壇成為聖賢,而且,他不僅僅使自己成為聖賢,還告訴了世人,“人人皆可為聖賢”。

王陽明的門人、摯友黃綰,專門寫了下文稱讚王陽明:

公生而天資絕倫,讀書過目成誦。少喜任俠,長好洞章仙釋,既而以仙道為己任,以聖人為必可學而至。實心改過,以去以之疵;奮不顧身,以當天下之難。上欲以其學輔吾君,下以其學淑吾民,倦倦欲人同歸於善,欲以仁覆天下蒼生,人有宿怨深言,皆置不較。雖處富貴,常有煙霞物表之恩,視千金猶如土芥。錦衣玉袍,大廈穹廬,視之如一,真所謂天生豪傑,挺然屹立於世。求之近古,誠所未有也!

黃綰的祭文,是對王陽明一生最生動貼切的寫照。

噫!此心光明,亦複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