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年青時代最富於理想。隻不過不同的時代,時尚不同,理想的內含也便不太一樣。

古人的理想和今天的人當然大大的不同。今天的年青人理想是買車、買房,送子女上示範學校。而在古代,如果你出生在農家,你的理想可能是辛勤耕作,再為家裏多置辦幾畝水田。如果你出生在讀書人家庭,勤奮的你可能會苦研典籍,近則修身立德,遠則求取功名,進入體製內當公務員。要知道,公務員的崇高地位在中國是有曆史淵源的。

這些還都是低層次的理想。古代的年青人的最高理想是什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再說得具體一點,諸如效命天子、匡扶社稷、討伐不臣、拯民水火、馬革裏屍、青史留名之類的事。

更何況,中國傳統的知識分子本來有著強烈的入世情懷,“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就是出自明代東林黨領袖顧憲成之手,可謂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思想麵貌的一個寫照。當然,顧憲成等東林黨人的興起,還比王陽明的時代要晚幾十年。

所以,今天的年青人湊在一起,如果手裏不拿iphone幾S,嘴裏不談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不談做項目,就顯得超low。那個時代的年青人在一起,如果不出口成章、縱論天下興廢、抒發胸中抱負,就顯得很矬。

年青的血總是衝動和激昂的。少年時代的王陽明當然也不例外,他也是一個理想主義的青年嘛。王陽明最大的理想是什麽呢?是政治理想。像所有有理想的年輕人一樣,他想要改造國家、改造社會、改造所有在他看來不合理的規則和現狀。

王陽明非常關心國家大事,看見大明朝的軍隊連年征戰,他少年老成地向自己的父親發出這樣的感慨:“今天下波頹風靡為日已久,何異於病革臨絕之時。”意思是說,現在天下紛然擾亂這麽長時間,就像一個人久病快死亡了,這可怎麽辦呢?

恰好在這個時候,北方的蒙古族也欺負中原王朝的懦弱,不斷侵擾中原。明英宗正統年間,更發生了極為嚴重的事件。過著半牧半獵生活的蒙古瓦剌部落向明朝發動了大規模進攻,數十萬大軍直取皇城,竟一舉俘獲了當時的皇帝明英宗。最後,明朝賠償了數以萬計的金銀珠寶,瓦刺部落才答應退兵。

在北京住的日子久了,王陽明對北京的人文事故、風土人情也有了相當了解。其時距離土木堡之變不過三十幾年,“於謙保衛北京”的故事在民間流傳甚廣,讓少年王陽明心馳神往。中原王朝竟受到這般欺辱,這一曆史大事件在王陽明少年的心靈裏投下了巨大的影響。

他希望好好學習兵法,有朝一日為國效忠,所謂“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這類強烈的話語,想必也曾在王陽明胸中一再回**不已。他感佩於謙“要留清白在人間”的氣節,在其祠堂前留下這樣一幅聯:

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

青山埋忠骨,我來何處吊英賢。

十五歲那年,王陽明又出遊了長城沿線的居庸三關。

此時的長城內外硝煙正起。在長城以北,少數民族的勢力不斷強大,時常突襲大明的邊陲;長城以內的亂民暴動則此起彼伏,甚至嚴重威脅到了京師的安全。站在山巔,眺望著蜿蜒盤旋的萬裏長城,王陽明的思緒不禁飛到了戰火紛飛的沙場,旌旗閃耀、戰鼓雷鳴、兵戈交錯、殺聲四起,這一幕幕影像在王陽明的眼前浮起。

懷著效忠國家、建功立業的衝動,王陽明冒險縱觀當地險峻的山勢,孤身一人一騎去探尋少數民族部落的生活現狀,探察當地的人文,拜訪鄉村老人,詢問北方少數民族的生活習俗,思考禦邊方策,並想象著有一天自己能率領千軍萬馬**平邊疆、安定國家,“慨然有經略四方之誌”。

從居庸關回來沒多久,王陽明夢見自己去拜謁漢朝伏波將軍馬援的廟,他在夢裏還作了一首詩:

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毛皤;

雲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文尚不磨。

這個夢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四十年後,早已不是少年的王守仁途經桂林,親身到了伏波廟,發現周圍的情境“宛然如夢中”,讓他不禁感慨這一生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而這更是此刻的他始料未及的。

這還容易讓人聯想起宋代著名的詞人辛棄疾的詩,同樣也是在夢中: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應該說,這兩首詩的豪邁之氣大有相通之處,兩首詩的作者都有文名,在人生的履曆中,又都在戰陣上大有過一番沙場點兵、氣吞如虎的軍事生涯。

隻不過,寫這詩時候的辛棄疾雖然壯心不已,但英雄暮年、壯誌難酬;而這時的王陽明卻是恰同學少年,像早晨七八點鍾的太陽,正在登臨屬於他的舞台,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迸發出更為熾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