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銳恒嘴上說著客戶至上,實際上他的客戶已經從萬吉變成了萬百勝。他高興也是有道理的。谘詢的目的就是永遠要向客戶賣出下一階段的工作,要讓他們欲罷不能,覺得缺了你就不能活。羅銳恒抱上了萬百勝的這條大腿,可算是把齊佳藥業完全收入囊中,後麵就等著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賣項目吧。

王曉菁總算有了清閑的時刻。齊佳藥業第二階段的項目還是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團隊。暫時王曉菁他們還處在撰寫項目建議書的階段。朱莉和吳瑞剛絞盡腦汁地堆砌著各種高大上的互聯網術語,什麽網上藥店、藥品推薦係統、智能醫療服務機器人等等。越複雜的市場、越複雜的產品,賣出的項目時間就越長,自然收費也就越高。

在所有潛在的互聯網新業務領域裏,智能醫療服務機器人被寄予厚望。這種既可以賣硬件,又可以賣軟件服務的產品,想象空間十分巨大。王曉菁正是承擔了構建這塊想象空間的重任。

“曉菁,我們需要大概預測出新業務未來的市場規模和增長速度。”朱莉說,“我已經看了一些行業研究報告了,數據有點難找,可能隻能通過專家訪談了。”

王曉菁明白她的意思了,這意味著數據的“想象空間”真的很大。

賽玲娜這幾天愁眉苦臉的。寫項目建議書不需要那麽多人手,她手上的收尾工作也接近尾聲,隱約聽說又有幾個新項目要開了,羅銳恒有充足的理由放她下項目。

其他新人的項目也紛紛結束了。大家空閑的時間都多了不少,難得聚在一起吃一頓飯。酒足飯飽後,侯捷提議應該趁這個空當趕緊進行團建活動。每人每個月有六百塊錢放在那,入職積攢到現在也有三千塊的預算,足夠驕奢**逸一把了。

羅申的人向來是“work hard, play harder”(工作瘋狂,玩得更瘋)。要找一個揮金如土的地方還不容易嗎?很快他們就決定去寧海附近的溫泉酒店過個周末。香樟酒店在寧海近郊的溫泉山下。地如其名,偌大的酒店淹沒在華蓋四野的樟樹林裏。一座座獨門獨院的別墅若隱若現,隱蔽得很。

王曉菁身為土生土長的寧海人都不知道有這麽一處地方。賽玲娜好像對這裏很熟悉,正是她提議來這的。

六個人包了兩間別墅,兩個男生住一起,四個女生住一起。

“便宜了許嘉峰和侯捷了!獨占一間別墅!”蘇琪辦理入住手續時抱怨道,“反正我不要和徐芳琳住一起!賽玲娜,我們倆住一間吧?”

賽玲娜看了看王曉菁,後者擠了擠眼睛。本來她們倆說好住一間的。自從那次通宵夜談之後,她們的關係親密了很多。

賽玲娜對蘇琪說:“我睡覺打呼哦,要不你和曉菁住一起吧。”

王曉菁瞪著眼睛,沒想到賽玲娜居然把她給賣了!她隻好表麵開心地和蘇琪住進了一間。

年輕人在一起怎麽可能少得了派對?別墅有私人溫泉泳池,正好搞個泳池派對。

王曉菁走到熱氣騰騰的露天溫泉池邊上,渾身不自在。她穿著件黑色連體泳衣,是臨出發前買的,在一眾穿著比基尼的姑娘裏顯得有點保守。許嘉峰雖然在和其他人說笑,見她走來也瞟了兩眼,她就更覺得不舒服了。

賽玲娜從水裏站了起來,光潔玲瓏的身體冒著熱氣。她調皮一笑,把王曉菁拽下了水。泳池周圍一圈擺滿了酒瓶,大家喝著酒吐槽起各自的項目,比較哪個老板更不好對付,哪個老板更護著下麵人,哪個項目更慘是個大火坑,哪個項目福利更好——住酒店住得可以攢到白金卡……

王曉菁還聽說羅銳恒和林姿綺似乎有些不合,才明白了為什麽林姿綺之前會找她和賽玲娜麻煩。但是林姿綺是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人。她琢磨林姿綺那麽柔和的人怎麽可能會樹敵,過節多半是羅銳恒造成的。

就在這時,侯捷很煞風景地提到一個小道消息,據說他們這屆要裁兩個人。氣氛一下變得冷淡,沒有人接茬。

蘇琪突然問:“王曉菁,你找到那個小哥哥了嗎?”

王曉菁莫名其妙,才反應過來蘇琪是在岔開話題,順勢說,“哦,陳浩然嗎?”

“陳浩然?你說那個被羅總罵到口吐白沫的谘詢顧問?”許嘉峰問。

王曉菁詫異了:“你也知道這個?”

“你找他做什麽?”許嘉峰問。

“哦……他媽媽是我媽媽的朋友,很久沒聯係了。不知道能不能通過他找到他媽媽。”王曉菁說。

“他好像是做完那個嘉華項目沒多久就離開的吧。”許嘉峰說,“他們那個項目,唉……可能是羅申曆史上最難做的一個項目,連模型都做得極其複雜。我就看過一眼,兩百多兆的文件,打開時電腦都差點死機了。”

“能有多難做?你們應該體會一下我現在的項目……”蘇琪開始向大家抱怨。

王曉菁則不動聲色地看著許嘉峰,琢磨著他的話。

為了更快消耗酒精,大家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規則是要麽回答一個敏感的隱私問題,要麽就要去做一件瘋狂的事作為不說真心話的懲罰。

這絕對是一個拉近人們感情的好遊戲,因為足夠大膽、足夠沒底線。很快,這些頂尖大學畢業、頂尖公司工作的天之驕子們就紛紛知道了各自第一次性經驗發生在何時、最喜歡的姿勢是什麽、有沒有過同性經驗等勁爆的隱私。

王曉菁以為自己回答的 夠保守了,沒想到徐芳琳比自己更保守,幾乎是沒有任何男女經驗的純潔小白兔了。

一個有趣的問題出來了,本來是針對蘇琪的,但因為太有意思了,反而大家要求所有女生都要回答。問題是:如果在羅申裏選三個男人,你會分別讓誰做你的丈夫、情人和一夜情對象。

菲利普竟然是丈夫的頭號候選人,情人的候選人比較多,而一夜情的對象竟然是羅銳恒拔得頭籌。

王曉菁實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也不得不想一個萬一傳出去不會讓老板們另眼相看的說法。她的答案是:菲利普、侯捷、吳瑞剛,是唯一沒提羅銳恒的答案。

賽玲娜的則是:菲利普、羅銳恒、吳瑞剛。

徐芳琳的有點特別,把許嘉峰作為丈夫的答案。大家開起了他們的玩笑,王曉菁隻當是逢場作戲,也沒覺得別扭。從這個問題又延伸出了大家的星座。王曉菁這才知道原來賽玲娜是雙魚座,許嘉峰是天秤座,蘇琪和侯捷是白羊座,徐芳琳是天蠍座,她是在場唯一一個摩羯座。

“芳琳竟然是天蠍座,和羅總一個星座呢。”賽玲娜說,“可是芳琳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天蠍。”

侯捷玩笑道:“有些人是不是要小心一點了。”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酒精也在快速消耗著。直到下一個問題:有沒有強行發生性關係的經曆。問題是許嘉峰問的,他還笑著解釋說,既可以是強迫別人的、也可以是被別人強迫的。而這個問題正是拋給了王曉菁。

王曉菁的頭腦像經曆了短暫的地震,空白了兩秒。她不明白許嘉峰為什麽問她這麽奇怪、甚至算得上羞辱的一個問題。她下意識地馬上回答說“沒有”,還說這種觸碰法律的問題怎麽可能有人說真心話。許嘉峰笑著反問這麽說她是沒回答真心話咯?王曉菁連連否認,腦中卻混亂了起來,一段思緒飄飄悠悠地浮遊在她的腦海之上。

她的記憶就像是座廢棄的閣樓,裏麵層層疊疊堆滿了雜物。壓在所有雜物的最下層、被厚重的灰塵遮蓋得不見蹤影的地方,藏著一段她幾乎快忘記的回憶。可是現在閣樓驟然清空,這段回憶就孤零零地放在地板中央,無法忽視。

在她高中時,在她身體尚還瘦弱的時候,她曾經被一具肥胖的軀體壓在桌上。她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壓低聲音了哀求卻連話都說不清楚。她能看到頭頂上放著一個筆筒,插著五顏六色的筆。筆筒後麵是透著夕陽的窗戶,窗外豎著滅了燈管的招牌。那招牌在充斥著紅光的天空下像弱不禁風的薄片,在她晃動的目光中搖搖欲墜。

招牌在她的視線中是倒著的——是倒著的“嘉華”二字。

秋冬時節泡溫泉,本就是冰火兩重天。王曉菁泡在溫泉裏的身子滾燙,腦袋卻像扣在冰桶裏。水太熱,要不然她很想把自己埋進水裏躲開人群。溫泉上的熱氣變成了白霧,貼著水麵向她湧來。周圍的人和聲音都消失了,泳池一下安靜得可怕。她茫然地看著越來越濃的白霧,濃密的源頭仿佛潛藏著一個怪物,眼看就要奔突出來吞噬她。

“曉菁!曉菁!”

白霧瞬間收縮了回去。王曉菁回過神來,發現賽玲娜在叫她。

“該你了。”賽玲娜遞過來一瓶啤酒。

王曉菁喝了一大口,又遞給下一個不知道是誰。大家已經玩得很瘋了,有人放起了激烈的音樂,帶動著人的血管裏也湧動著波浪。侯捷和許嘉峰站在池子邊上脫光了衣服,**裸地站在那裏,露出了他們軟塌塌的下體。許嘉峰的像個癟了氣的氣球,是令人生厭的豬肝色。

酒精的刺激下大家都毫不在意。女生們起著哄,兩個男生一起跳進了池子裏,濺起的熱水噴了王曉菁一臉。她的耳中都是嘈雜,滿頭滿眼都是灼熱,胃裏還翻湧著惡心。她僵硬地從池中站起,連浴巾都沒有裹上,赤腳走回了浴室。

她裝著鎮定一直裝到了洗手盆邊上,在碰到盆沿的瞬間就幹嘔了起來。似乎有黑紅的鮮血流進了潔白的盆中,打著旋渦流了下去,流到了她臉上。

十七歲的王曉菁看著眼前這個醜陋肥胖的男人壓在自己身上,血從他脖子的一側流了出來。她手中握著一支圓珠筆,筆尖上有血滴了下來,緩慢地滴在她的臉上。她睜著驚恐的眼睛,一動不敢動,生怕動彈一下那肮髒的血就會流進眼裏。

正如她現在趴在洗臉盆上也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王曉菁才走回到了溫泉池邊上,大家依舊在說笑,沒人注意到她的異常。或者說是她掩飾得太好了 ,一如既往地好。

最後一個酒瓶空了。就在大家準備回房時,侯捷突然嬉皮笑臉地喊道:“許嘉峰,我看我就把睡沙發吧,把床讓給你們倆口子。”

王曉菁一個激靈,抬頭看向侯捷。

可向來安靜的徐芳琳卻開口了:“你不要亂開玩笑。”說著卻往許嘉峰那邊站了站。

王曉菁瞬間明白了,轉頭看向許嘉峰。許嘉峰站在那裏,裹著浴巾像頭呆立的鵝,尷尬地不知所措。

王曉菁先走回房去了。她躺在**,既沒有關心許嘉峰和徐芳琳是不是最後睡在了一張**,也沒有琢磨他們究竟是怎麽開始的。她無心計較,反而慶幸許嘉峰終於不會再纏著自己了。

另一張**的蘇琪已經響起了鼾聲。

真正讓王曉菁腦子轉起來的是別的事情。她的心中就像藏了一座結構繁複的鍾表。一動起心思來,精細的齒輪軸承都轉了起來,滴答滴答地穩步走著。

張小美與何多在上海已經逗留多日了,錢都花光了。張小美每天流連在上海時髦的購物中心裏,帶來的舊衣服都扔進了垃圾桶,一身行頭已經與上海女孩別無二致。她甚至學起了上海女人說話,特意收斂了又土又衝的寧海口音,嗲聲細語了起來。相比而言,何多依舊是一副寧海小痞子樣,吊兒郎當地跟在張小美身後左顧右盼。

在這個全中國最繁華的都市裏,樓太高,人太多。他們每天看到無數新奇的玩意兒,腦子裏幻想著無數大膽的想法,心中更是湧動著大幹一場的衝動。這是一個處處流淌著金子的地方,好像每一個踩在上海地界上的人都能揩一把裝進兜裏。

當王曉菁團建回來時,這兩個已經在**躺了三天的人從房間的一頭一下竄到門口來迎接她,一個幫著拿包,一個幫著拿外套。果然他們有事求她,一開口就是三天沒吃飯,可憐巴巴地向她借錢。

王曉菁開始掏錢包。

“曉菁姐,幹嘛不微信轉賬?現在誰還用現金啊?”張小美說。

“借錢還挑三揀四啊?”王曉菁抽出了兩張一百塊現金給張小美。

“就這麽點啊?你不是掙很多嗎?”何多抱怨道。

王曉菁於是把其中一張拿了回去。

“啊?”張小美和何多異口同聲叫起來。

王曉菁說:“我要是掙很多還會住這裏嗎?這是兩天的飯錢,兩個人的。限你們倆在兩天之內找到工作,要不然你們就自生自滅吧!”

逼一逼還是有用的,很快張小美就在美容師尚可的幫助下找了份美容院的工作,而何多則在找了份清洗寫字樓外立麵的工作。但是何多工作的地方太遠了,他隻好搬到了單位宿舍去住。他臨走時拉著張小美的手哭著說了很多,張小美一個勁催促他走。等何多走了,她快活自由得像隻鳥兒。

“你們倆到底算什麽關係啊?”尚可問張小美。

“朋友啊。”張小美玩著手遊,輕描淡寫地說。

王曉菁正抱著電腦工作,沉浸在尋找中國智能醫療機器人市場規模的數據裏不可自拔,但她還是聽到了張小美的回答。她很想說張小美兩句,讓張小美別吊著何多又不真心付出,可是想想自己也是一丘之貉,就閉了嘴。

數據出奇地難找,王曉菁不得已又去求助艾瑞斯,可他卻已經準備下班了。

“小姐,你不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八點多啦,我飯還沒吃呢!”艾瑞斯說。

“這不是很正常的時間嗎?你該不會是去趕約會吧?”

“那當然了,好不容易有一個!”

王曉菁靈機一動,說:“但我這數據著急要啊。要不然這樣,你要不介意把你的賬號密碼給我,我在你的數據庫裏查,行吧?”

艾瑞斯不情不願地寫了一張紙條給她說:“用完就退出來,我回頭會改密碼的。”

艾瑞斯一走,王曉菁馬上打開了RKC(羅申知識中心),找出了那篇羅銳恒寫的嘉華電子文章。果然艾瑞斯的權限可以下載這篇文章。王曉菁迅速登陸了自己的私人郵箱,email給了自己。她又進入了瀏覽器,把搜索和瀏覽的曆史記錄都刪了。一切做得不留痕跡,萬無一失。

王曉菁打開報告讀了起來,時而蹙眉,時而驚訝,時而在紙上寫寫算算。最後讀完,她已是淚流滿麵。

她在電腦前坐了很久,眼淚是自己幹的。她把報告藏在了一個文件夾裏,這才去查智能醫療機器人的數據。不幸的是,這個市場太過新興,在艾瑞斯各種神通廣大的數據庫裏都沒有找到。唯一有點相關的是,她發現林姿綺曾經做過關於機器人市場的研究。

王曉菁抱著一絲希望晃悠到了林姿綺的辦公室,她居然也還在公司。現在好像喜歡在公司加班的人越來越多了。

王曉菁推開門,在門沿邊上探出個腦袋問:“林總,打擾您了。您有五分鍾時間嗎?我想跟您請教一個機器人的數據。”

林姿綺見到是王曉菁,沒有什麽不正常的反應,依舊是和顏悅色的樣子,好像完全忘記了前段時間才跟她發難過。

王曉菁把她要找的數據大概說了一下。林姿綺打開電腦,在曾經做過的項目資料裏搜尋了一會兒,然後撇了下嘴說:“不好意思,我這也沒有呢。”

王曉菁扒到她的屏幕上看,發現隻有機器人總體市場的數據和工業機器人的數據,關於醫療的還真沒有。

“這個市場太小眾了。而且你要的是什麽呢?是手術機器人,還是問答服務型機器人?”林姿綺問。

“呃,這是個好問題。說真的,我還真沒想過。”

“你為齊佳項目要的吧?齊佳是藥廠,他們肯定不會做醫療器材相關的業務,這完全是兩個領域。所以就是問答服務型機器人咯?是那種放在醫院和藥店裏,作為輔助分診和購藥谘詢工具的機器人?”

王曉菁驚歎道:“您就好像在帶這個項目一樣。您對醫療行業也有研究嗎?”

“就算不了解,大體也能推理個一二。”林姿綺笑了,問,“你覺得這個市場有希望嗎?”

“我個人不太看好。這幾天查了很多資料,也問了一些醫院的人,這背後牽涉到複雜的臨床路徑開發,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搞出來。”

“嗯。還有醫療風險,萬一患者按照機器人推薦的藥去開藥,出了問題算誰的?要知道在醫療領域,最重要的,或者說唯一重要的就是人命。我想現在機器還沒有先進到可以對人命負責的程度。”

王曉菁若有所思。她雖然沒有得到想要的數據,但是卻在這番談話裏得到了意外的點化。她曾經想過,主動來和林姿綺請教問題,一方麵是真心求教,另一方麵也是希望能夠主動化解林姿綺對自己的偏見。但是現在看來,後者也許是她多想了。

最後,王曉菁查到中國一半的機器人都是在深圳生產的。她給原來在廣東實習時的老板打了個電話,請她幫忙介紹了深圳最大的一家醫用機器人公司。

張小美穿著短衣短裙很不習慣。短裙邊緣剛好到按摩台的上沿,她隻要微微一彎腰大腿根都會碰到按摩台上。如果按摩的動作幅度再大一點,胸口的扣子都要崩開來了。她服務的這位男客眼珠子都快埋進她的領口裏了,手腳也不老實,來回蹭著她的大腿。

這和她想象的打工不一樣。尚可一開始告訴她美容院會教美容技法,就是給女客按摩、美甲之類的,她學會了以後沒準可以自己開個美甲小店。但等她進了這裏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麽回事。所謂的美容院不光服務女客,也提供按摩服務服務男客人,而後者才是美容院的主要收入來源。

這個客人把手徹底伸進張小美的**,像一條滑膩的蛇往裏拚命鑽。張小美終於忍無可忍。她抓住男人的那東西,狠狠一掐,指甲都嵌了進去。當男人殺豬般的嚎叫響徹時,她也被一腳踹到了牆根。她先前被店裏扣了一千塊的押金都用來賠償了,要不是她跑得快,搞不好還要進局子。

尚可氣得要命,回到出租屋把張小美一頓罵,說她害得自己也差點丟了飯碗。

“丟了就丟了唄。”張小美憤憤不平地說,“就那點工資,還想占這麽大便宜。要占便宜我還不如賣得貴點。”

尚可愣愣地看著她。張小美一本正經地問道:“你知道夜場怎麽進嗎?聽說那賺得多?”

“......結合專家訪談數據和市場信息收集,我做出了未來五年智能醫療機器人的市場預估。可以得出結論,這個市場還沒有完全發展起來,到2020年左右全球的規模也不過才五十億美元,而中國僅占5%,即不到三億美元的規模。在這麽大點的市場裏動腦子就好比螺螄殼裏做道場,搞不出多大名堂。”

王曉菁說完,抬眼看著長條桌對麵的羅銳恒。羅銳恒微微點了下頭,側過身對齊佳藥業的董事長萬百勝說:“我知道在上個階段我們說智能醫療機器人是拓展互聯網新業務的一個潛在方向,但是在仔細調查過後,我們決定誠實地告訴您,建議還是放棄這個方向。”

萬百勝思索了一下說:“從羅申嘴裏聽到一個‘放棄’還真挺罕見的。”

“我們也很遺憾,但事實就是事實,總比過兩天等客戶自己發現過來要好。不過我們還有一些建議,齊佳可以專注拓展網上藥店的方向,打通線上線下。還可以設立一個風險投資基金,專門投資大分子的創新藥企業。”羅銳恒說。

一旁的萬慧說:“那你們第二階段的項目可就少了一大半了。網上藥店無非就是一個渠道問題,這個我們自己的人都能看。基金嘛,我們聘請專業的基金管理人員就好。”

“對,沒必要再為此單獨成立一個項目了,所以我不建議齊佳繼續請羅申了。”羅銳恒話音一落,出乎齊佳所有人的意料。

朱莉和吳瑞剛雖早有準備,但還是難掩失望的神色。

雖然羅銳恒沒有給出什麽新鮮的建議,萬百勝倒是仍然很欣賞他。會議結束後,萬百勝請羅申團隊吃了一頓飯,飯桌上還給羅銳恒介紹了一單生意。

“飛彩電視的老總王家榮是我的老朋友了,以前我們一起在東北當過兵。他跟我一樣也在頭疼他的生意。你知道電視這一行利潤更薄,那個新起來的什麽互聯網電視品牌視藝公司,把他搞慘了。”萬百勝說,“羅總,我很欣賞你實事求是的態度。請你務必像幫齊佳一樣幫助我這個老戰友……”

羅銳恒連敬了三杯酒。王曉菁也抿了一口,心想居然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在她和朱莉匯報了自己不看好智能醫療機器人市場的發現後,她們還擔心羅銳恒不一定會願意接受這個結論,因為很可能會導致丟了第二階段的項目。

誰知羅銳恒不但欣然接受,還告訴她們說:“有時候對客戶說‘不’也是一種正確的戰略建議。客戶反而會更加信賴我們,因為這說明我們是真的從客戶角度出發,為客戶著想,而非一門心思隻為賺錢。”

王曉菁不得不佩服羅銳恒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能力,就連萬百勝介紹客戶的結果她都懷疑他預測到了。她看不出羅銳恒是真想與客戶坦誠相見,還是在玩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但不管怎樣,她在觀察學習他這種左右逢源的能力。把強者的“強”為自己所用,以後在與強者為敵時才不會被碾壓。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工作白做了。她整理好了智能醫療機器人市場規模的數據,發給了先前求助過的艾瑞斯和林姿綺。

齊佳項目漸入尾聲,羅銳恒就一直在躲著賽玲娜。賽玲娜追逐他的目光太過明顯,也許隻有不見麵才能逼迫她放棄。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他用工作和應酬塞滿了calendar(日曆)上的每一格。他一次次掐掉了賽玲娜打來的電話,最後直接在微信上把她拉黑了。在他心煩意亂時萬慧打來了電話。原來上次那個“哈佛師兄”、天元基金的廖總來上海出差,萬慧千叮嚀萬囑咐拜托他務必要招待好。

“我人在北京脫不開身,拜托你了。這位可是我的爺,我們新廠建設的錢就指望他了。”萬慧在電話裏懇求道。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請他吃頓飯就是了。”

“吃頓飯哪夠啊!你飯後給安排點活動唄。師兄沒別的愛好,就喜歡唱歌,你帶他去低調一點的地方吧。”

“師兄”說喜歡唱歌,那肯定不是與幾個大老爺們一起唱歌。羅銳恒把王鳴飛也叫上了,帶他去了“花都”夜總會。廖總那邊也有兩個朋友。羅銳恒叫來了媽咪,一排著裝清涼的女公關們站在了他們麵前。

王鳴飛給廖總遞去了一根煙說:“廖總,您抽煙。”

可這位廖總卻像沒聽見,任憑王鳴飛的煙都遞到眼前了,也沒看他一眼。

一位“公主”就跪在他們麵前倒酒。她趕忙接過煙來,雙手捧到廖總麵前說:“老板,您的煙。”

廖總這才拿起煙叼在嘴上,等這個“公主”給自己點著了煙。

“你叫什麽名字啊?” 廖總問。

“公主”揚起臉來,甜甜地說:“我叫小美。”

羅銳恒在一旁小聲教訓王鳴飛說:“你還得多學著點。”

王鳴飛說:“那你以後得經常帶我來‘學習’啊!”

張小美撲哧笑了一聲。羅銳恒看了她一眼,她大膽地、好奇地看了回去。

這時候媽咪帶著客人們挑好的姑娘擁了過來,張小美識相地退到後麵,端起托盤倒退著走了出去。

“雨思,羅總真的沒時間嗎?中午飯也不行嗎?”賽玲娜接二連三地來找陳雨思預定時間。

陳雨思把羅銳恒的日曆行程打開給賽玲娜看:“你看,全滿了。”

而當王曉菁向羅銳恒匯報完齊佳的收尾工作,她提醒羅銳恒再不約導師餐,他們這個季度的預算就要浪費掉了。羅銳恒讓陳雨思推掉一個電話會議,幫他在外灘八號的法國餐廳訂上兩個位子。

王曉菁沒想到約羅銳恒的時間那麽容易。等她到了外灘八號的法國餐館,也沒想到羅銳恒居然選了一個看上去就貴得吃不下飯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在菜單上挑選著,雖說每個季度有1200元的預算,但在這裏也就夠吃一個主菜的錢。羅銳恒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直接選了菜單上最貴的兩個套餐。

王曉菁看著周圍,餐具是銀質的,牆上掛著古舊的油畫,就連一把不起眼的椅子都是法國運來的老古董。座位也像真正的法國餐館那樣局促,他們坐在一起有了一點親密的味道。

侍者問要喝點什麽時,羅銳恒為自己點了一杯紅酒,然後說:“這位小姐不喝酒,拿點水吧。”就自作主張地為王曉菁點了礦泉水。

王曉菁向羅銳恒請教了自己的表現。羅銳恒最大的愛好可能就是罵人,酒後話就更多了,他滔滔不絕地批評起了王曉菁,比如管理客戶的能力欠缺、基本功還不夠紮實、粗心大意也是常有的……王曉菁聽著,雖然腦子裏存著不少牙尖嘴利的刻薄話,但也無法反駁,因為客觀地講羅銳恒的觀察是很準確的。

“王曉菁,”羅銳恒話鋒一轉說,“你知道你有幹這行的天賦嗎?”

“有嗎?”

“嗯,這裏,”羅銳恒敲了敲腦袋說,“想得清楚、看得清楚比什麽都重要。你腦子還算清楚。”

這大概是羅銳恒誇人的極限了。

王曉菁說:“羅總,謝謝您,我不過是盡力做好自己的工作罷了。”

羅銳恒今晚心情看來不錯,酒喝了不少,談話也不局限在工作上了。他又問:“你最喜歡的書是什麽?”

“《平凡的世界》。”

“喜歡這本書的人還挺少見的。沒有經曆過貧窮曆練的人,應該無法感同身受吧。”

王曉菁好奇地看著羅銳恒,這話說的好像他也經曆坎坷。這頓飯有了意外的收獲,她從羅銳恒語焉不詳的描述中猜到了一點他的私人情況:比如他和父母不太親近,一路靠自己打拚才有了今天,也不怎麽回他在安徽的老家。

人和人一旦開始談及私人的事情,關係就顯得有點不一樣了。王曉菁思忖著,羅銳恒惡劣的脾氣大概和冷漠的家庭關係有關。他一直漂泊不定,大概也因為遠離父母。人前再怎麽能幹厲害的老板,原來也有這麽無奈的一麵。

王曉菁敏感察覺到了心中同情的苗頭,而這令她看向羅銳恒的目光裏也多了一點溫柔。羅銳恒叫來侍者買單,這頓飯超出預算一倍有餘,他都自掏腰包付了。他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又在信用卡單上簽字,王曉菁一直是以格外溫柔的眼神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侍者拿來了兩人的大衣,羅銳恒居然紳士地為王曉菁披上了。兩人離得如此之近,王曉菁瘦弱的身軀幾乎完全被羅銳恒的懷抱包裹起來。她再一轉身,麵孔幾乎都要蹭到羅銳恒胸前了。一股淡淡的煙熏木桶的酒味和溫熱的氣息就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

王曉菁臉一紅,說了句“去上洗手間”,就跟兔子一樣逃開了。當她躲進洗手間時,才緩了一口氣,手從大衣口袋裏拿了出來。

羅銳恒的錢包就在她手中。

“羅總,您還要回去加班嗎?”王曉菁從洗手間出來,緊貼著羅銳恒走出了餐館,趁他不注意時把錢包悄悄放回了他的大衣口袋。

“嗯,回幾個郵件。你呢?”

“我還有個線上培訓要做,做完就回家。”

“好,別太晚。”

王曉菁回到公司,裝模作樣在電腦前忙碌了一會,就溜到羅銳恒辦公室附近遠遠地觀察。看到他正聚精會神地對著屏幕,她就去了大廈一層,把羅銳恒的身份證和名片往保安麵前一拍,說:“我在地上撿到的。麻煩您給這個人打個電話,讓他趕緊下來取吧。”

當王曉菁回到辦公室時,羅銳恒已經不在位子上了。他的電腦還亮著,她在電腦還沒有進入屏保前溜了進去,把U盤插上,迅速找到了那個叫 “JHE”的文件夾,一股腦拷了下來。

拷貝的進度條在慢慢推進,王曉菁不時跑到門口張望。當看到羅銳恒邁進公司門口時,她趕緊跑回到電腦前。可是還有5%沒有拷完。

羅銳恒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回了辦公室。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界麵,有點奇怪。

“怎麽了?”電話裏的人問。

“我記得走時開的是outlook郵箱,現在卻關了,奇怪。”羅銳恒說,“沒事了,我要回去了。”

此時此地,王曉菁就瑟縮在羅銳恒巨大的辦公桌下,手裏捏著剛拔掉的U盤,看著他的鞋尖在自己麵前碾來碾去。幸好她躲進去時還拉過椅子擋在她麵前。她詛咒和羅銳恒打電話的人,少囉嗦一點,沒準羅銳恒早就該滾蛋了。

“賽玲娜,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明確了。我們不能在一起了!”羅銳恒有些慍怒。

王曉菁手一抖,U盤掉在鋪著地毯的地上。她怔怔地聽著。

羅銳恒掛了電話,拿上公文包離開了。辦公室的燈關了,她在黑暗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當王曉菁走出環球商業中心的大樓時,外麵已經飄起了雪花。她抬頭望天,雪花落在臉上倏忽就化了。今年的初雪有點早,已經一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她沒有急於趕車,而是在初雪裏慢慢走著。路上沒有太多行人,她在人行道上形單影隻,頗為顯眼。

她有點昏昏沉沉的,不是在為自己的事煩惱,而是在想剛才那一通電話。但願是她聽錯了,或者羅銳恒口中的“賽玲娜”並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可是仔細回想一下,賽玲娜看羅銳恒的眼神的確有點奇怪。還有賽玲娜那個神秘忙碌的“男朋友”,聽上去也符合羅銳恒的身份。

她突然感到厭惡,分不清是厭惡羅銳恒,還是厭惡賽玲娜。她對羅銳恒當然是有成見的,所以對他們倆居然會在一起就更無法認同了。她知道這是偏見,可是她控製不住偏見的生成。辦公室潛規則,或者年齡相差太大,怎麽看賽玲娜都是被欺負的那個,怎麽看都是賽玲娜犯了傻而羅銳恒準備不負責任了。

“王曉菁,你是在喝西北風嗎?”

王曉菁回頭一看,原來是羅銳恒的保時捷靠路邊停下了。

“我就想走走。”

“上車吧,我送你。”

王曉菁神情複雜地看著她的老板,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車。

“你家住哪?”

“有點遠,您把我送到地鐵口就行了。”

“沒事,送到家吧。”

兩人一路都沒怎麽說話。

“您……有女朋友嗎?”王曉菁突然問。

“怎麽?你想給我介紹一個?”

“您肯定不缺,我就是好奇問問。”

“你好奇的事也太多了點。”

羅銳恒沒有再說話。王曉菁也不再繼續追問這個冒犯的問題。可是她太想證明賽玲娜和羅銳恒沒有關係了。她滿肚子腹誹,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連動一下都不敢,生怕讓羅銳恒看出什麽。

“我已經恢複單身了。”羅銳恒突然說。

王曉菁沉默了,無需再證明什麽了。

羅銳恒一直把王曉菁送到了家——一棟破舊的老公房樓下。比起陸家嘴那些從裏到外都在發光的摩天大樓,王曉菁的住處就跟街邊的垃圾桶一樣不起眼。

羅銳恒看看問:“你就住這?”

“是啊。要是我被羅申掃地出門了,連這都要住不起了。”

正好這時張小美回來了,遠遠地站在樓梯口。等羅銳恒離開後她才走過來問:“曉菁姐,不錯嘛,釣上個凱子了?”

王曉菁沒好氣道:“那是我老板。”

“這麽巧。”張小美對夜場的客人都有印象。尤其羅銳恒這張冷冰冰的臉,她就更有印象了。

“怎麽了?”

“哦沒什麽,看著眼熟。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不知道!”王曉菁甩下一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