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之夜,上海陸家嘴的一片高樓大廈依然燈火輝煌。每一扇窗戶裏都有一點內容,或是仍在伏案工作的人,或是淩亂的辦公桌,或是來回走動的老板,或是正在爭吵的團隊。但大多數的窗戶裏都隻有空落落的燈光。
有一扇窗戶裏的內容卻有點特別。昏暗燈光下,一個女人**的後背貼在窗戶上。一個男人站在她麵前,低頭吻著她。這似乎是一場歡愛的尾聲,男人準備離開,女人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可男人還是離她而去,臨走前關了燈。
窗戶裏一片黑暗。隱約能看到那個**的背影貼在窗戶上,一動不動。
男人走出房間,一邊走一邊穿上了西裝外套。他大步走在昏暗的樓道裏,一間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從旁閃過。在整理好袖口和領帶的功夫裏,他已經上了兩層樓梯。
他站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最後檢視了一遍自己的衣衫,確認無誤後才推開了門。
霎時間,音樂、酒香、亮光都噴湧了出來。
王曉菁站在璀璨的亮光下有些眩暈。周圍的一切,音樂、酒香、衣著華麗的人們……都有種高不可攀的矜持。而她杵在矜持的中央,像大海上孤零零的桅帆,獨自麵對著陌生感的壓迫。
這裏是陸家嘴最高的摩天大樓環球商業中心八十層,也是全球最頂尖的戰略管理谘詢公司羅申公司的中國總部。此時在大會議室裏正在進行年終冷餐會。
作為金領行業中的佼佼者,羅申為無數聲名如雷貫耳的大公司提供戰略谘詢意見。其名號代表了智慧、專業和高端,是上百年來全球企業管理和戰略經驗的集大成者。羅申有點石成金的技巧,也有力挽狂瀾的本事。企業家們花上幾百萬、上千萬請羅申為他們建言獻策,或是降低成本、應對競爭,或是戰略轉型、開拓市場……商場上叱吒風雲的領袖們,背後輕揮羽扇的就是羅申這樣的“軍師”。
現在,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佇立在璀璨的華光中。這些或冷峻從容、或精致溫和的麵孔下,包裹的是職場上最聰明的頭腦。匹配這些聰明頭腦的,則是平均幾十萬元的年薪、頂尖大學的教育背景以及光鮮背後的巨大壓力。
此刻一雙探究的眼睛就在觀察著這一切。剛從成大商學院本科畢業的王曉菁,有幸成為了羅申的一員。
她肯定不是因為美貌才被招進來的。事實上和這裏的大多數人相比,她相貌平平,臉上的線條太過剛硬,有種不好惹的氣態。女孩子,尤其是年輕女孩特有的嬌弱和靈巧在她身上是很難尋到的。她也意識到相由心生,並且誠實地認為這會成為一種不利於生存的阻礙。於是她盡力用別的特質,比如聰慧或者善良來彌補這相貌上的缺陷。
她聰慧卻不淩厲,尤其在羅申這種人精紮堆的地方,誰先過分顯示聰明,誰就將自己的缺點最先暴露。她也有著看似完美的善良心性: 誠懇豁達、平易近人、開朗樂觀……她不會假裝淑女,有著男孩子般的幽默天性和仗義執言,卻也像遊魚一樣懂得左右逢源。陽奉陰違在她這裏甚至是一個褒義詞。
聰慧和善良對她來說是一種選擇。如果讓她演戲,她可以演出更多的特質來。比如她還有著突出的好奇心。好奇是種好品格,讓人少了攻擊性,讓人更容易被接受、甚至被原諒。你會對這個女孩有著廣博的見聞而驚異,卻不知這是如何積澱出來的。
王曉菁端著一盤水果站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對於大多數要加入羅申的新人來說,興奮靈動的目光是標配,可她的眼中卻流露出一種奇怪的探尋目光。在場兩百多張麵孔,她一張張掃了過去,又掃了過來,最後麵色一沉,顯露出失望又疑惑的神情。
她沒有找到要找的人。
“奇異果酸嗎?”一個長發微胖的姑娘走了過來,指著王曉菁的盤子問道。
“不酸。”
“希望他們用的是新西蘭的奇異果,國產的真不能吃。”胖姑娘從自助餐盆裏夾起一塊奇異果聞了聞,扔了回去。
王曉菁說:“我見過你,在麵試的時候。”
胖姑娘看了她兩秒鍾,笑開了一點:“我沒印象了。我叫蘇琪,清華經管的。你是?”
“我叫王曉菁,成大商學院的。”
“哦?”蘇琪拖長了聲音,看王曉菁的目光卻突然晃動了一下,越過了她的肩膀,並揮起了手喊道,“賽玲娜,這裏!”
王曉菁回頭望去,看到一個容貌身材都頂好的姑娘走了過來。
“你去個洗手間怎麽這麽久?”蘇琪問著,順手又從路過的服務員那取過一杯香檳遞給了她。
“我迷路了。”賽玲娜一開口聲音如三月柳間鶯啼,為她的容顏又加了一分。
王曉菁剛要開口自我介紹,卻被蘇琪搶先了 。
“她是成大畢業的。”蘇琪指了指王曉菁說,“我都不知道羅申居然還招北清複交以外的學生。”說完她就咯咯咯笑了起來,杯中酒都晃了出來。
招聘的企業能分三六九等,對應的學校自然也分三六九等。諸如羅申這樣的頂尖公司,他們會錄用的國內學生就隻有“北清複交”,即北大、清華、複旦和上海交大四所高校的而已。這亦是業內區分出公司高下的不成文的標準。
成大雖然不在其列,好歹也是全國排名前十、淮東省排名第一的高校,幾年前也有人進過羅申。商學院好歹也是成大高考錄取分數最高的學院。王曉菁好歹也是商學院裏績點第一、實習經曆最豐富的學生。當年她的高考成績是淮東省第六名,去北大清華綽綽有餘,卻因種種原因沒有上成。
這些腹誹到了王曉菁這隻縮減成了一句禮貌的回應:“我都不知道羅申隻招北清複交的?”
賽玲娜依舊笑容溫柔,說:“別聽蘇琪瞎說。我是賽玲娜,請問你叫?”
“王曉菁。”
賽玲娜端起香檳說:“很高興認識你!”
王曉菁剛要拿杯橙汁碰上去,就被蘇琪攔了下來:“怎麽能用橙汁呢?人家喝的可是香檳哦。”
“抱歉我不太能喝酒。”王曉菁說。
“沒事,橙汁就好了。”賽玲娜說。
“那可不行!不能喝你進什麽羅申?”蘇琪似乎是在開玩笑,她硬塞了一杯香檳在王曉菁手中。王曉菁推脫不過,隻好仰頭閉眼喝了一口。可是酒杯突然被蘇琪抬高了一下,她猛得嗆進去了一大口,咳嗽了起來。
蘇琪又笑嘻嘻地和一臉嗔怪的賽玲娜碰了下杯。
王曉菁睜開滿是淚花的眼睛,走到冷餐桌邊拿起一條濕毛巾,不動聲色地將小半口酒吐了進去。
羅銳恒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走到冷餐桌前,淡定地拿起一杯香檳喝了起來。
“你這趟洗手間去得夠久啊。”菲利普走到了他身邊,促狹地說。
“老了唄。”
能開這種玩笑的,要麽是哥們,要麽是敵人。不幸的是菲利普屬於後者。
羅銳恒當然不老。三十二歲時,他就成為羅申在本土培養起來的第一位合夥人。如今三十四歲,更以出色業績晉升為全球董事合夥人。年輕有為、人生贏家,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至於菲利普,和羅銳恒是本家,全名是菲利普.羅(Philip Law)。琢磨下這個英文寫法,會以為是個港台同胞。實際上,菲利普是土生土長的湖南人,在香港工作過幾年便連姓都換了個花樣。至於他的真名,時間長了倒真沒人記得了。
“叮叮叮”,有人敲了敲杯子。
所有的目光聚焦到了羅申中國總裁亞當斯身上。這個年過六十的老先生在中國已經呆了二十年,雖中文流利,可在公開場合還是慣用英文。他那純正的倫敦腔也代表了羅申中國的臉麵——近乎保守的克製和體麵,以及傳承自西方的、不容挑戰的聲譽。
“各位,今天是年末,也是一個周五的晚上。我知道你們都希望早點回家,至少家裏有熱菜可以吃。我長話短說。”
眾人發出了笑聲。
“雖然中國今年GDP增長隻有7.4%,但是羅申一如既往地出色,收入也就增長了一點點,30%而已吧!”
一片掌聲加笑聲。
“這個成果離不開各位的辛勤工作,正是諸位使羅申始終保持著業內的絕對領先地位。羅申在中國已經二十年了,相比起羅申全球百年的曆史並不長,卻貢獻了羅申全球業績第三大的份額!作為見證羅申中國二十年成長曆史的老員工,這讓我很自豪,你們也應該感到自豪!但是,讓我們忘掉過去一年、二十年的輝煌,每一年對於羅申來說,都會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對於各位來說也都是一個全新的舞台!”
掌聲更響了。身為一把手的亞當斯總是那麽會鼓舞人心。他接著說道:“新的一年,我們會麵臨更多的挑戰、更嚴峻的經濟形勢和要求更高的客戶……”
“客戶比經濟形勢更難搞!”人群中有人開了個玩笑。
羅銳恒循聲望去,不出意外地發現是好友王鳴飛。都已經做到項目經理了,還是沒個正形。
“嗯,鳴飛說得對,我們正準備把最難搞的客戶交給你。” 亞當斯說,“雖然有諸多挑戰,但是我相信新的一年,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羅申仍會繼續高速增長,我也很期待能和各位繼續共事!”
“嘖嘖,這最後一句別有深意啊!”菲利普邊鼓掌邊嘀咕道,“都六十歲的人了,精力還是這麽充沛。不服不行啊!”
羅銳恒沒應聲。
“銳恒!羅銳恒在哪?”亞當斯把羅銳恒叫上前台,請他說說對新一年的期望。交接話筒時,亞當斯拍了拍他的肩,還對他耳語了兩句,狀態親昵。一二把手能這麽和諧的也少見。亞當斯不光是他的頂頭上司,更是他的導師。亞當斯對他的欣賞和倚賴,隻要一個例子就足以說明——他現在負責公司最重要的人事工作,掌管每年員工的招聘晉升。雖然這不代表他就一定會成為羅申中國下一任的一把手,但至少這二把手的位子他現在是穩坐如山了。
大老板定了調子,他就該說點實際的了。麵對台下期待的目光,羅銳恒道:“今年羅申能保持高速增長的原因就是我們大力發展了本土客戶。新一年,羅申將會把重心放在發展高科技、醫藥、製造業和消費品行業上。”
菲利普皺眉,本土客戶、高科技和醫藥行業都是羅銳恒的強項。菲利普擅長的消費品行業即使也被提及,卻排在了最後。而且是從羅銳恒的嘴裏說出來,菲利普相當不快。
“你這表情太明顯了吧。”
林姿綺不知何時站在了菲利普身邊,晃動著香檳戲謔地看著他。她是上海辦公室唯一的女合夥人,是諸位合夥人既珍視又“介意”的對象。
“很明顯嗎?真的很明顯嗎?”菲利普問,“我對羅銳恒這讚賞的表情都這麽明顯了?”
林姿綺不屑地一笑。
菲利普說:“羅銳恒當然有底氣這麽說了。他一個人帶來的項目收入就占了羅申中國的四分之一,他騎到亞當斯頭上都是可以的。”
羅申中國在北京、上海、香港、台北的四個辦公室加起來有二十五個合夥人。其餘的二十四人雖然嘴上不說,但是羅銳恒這種碾壓性的優秀讓大多數人都難以望其項背,繼而便會產生一些微妙的提防和隔閡。
林姿綺微微一笑說:“你們倆各有千秋。環球商業中心的八十層若都是羅銳恒這樣的拚命三郎,豈不太無聊了?所以呀,羅申也少不了你。”
“你是說我不夠拚命咯?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安慰我還是諷刺我,更不知道你究竟站在誰這一邊。”
“我中立。鬥獸場是留給你們這些好鬥的男人的。”
“當然,當然,我當然知道你不喜歡好鬥的男人。”菲利普詭異地笑了笑,林姿綺卻臉色一變。
台上,羅銳恒仍在說話。他給大家吃了一顆定心丸,說道業內雖然都在裁員,但是羅申今年不但沒有裁員,還在正常招聘。
王鳴飛搗了搗身旁同為項目經理的左安平說:“我給你翻譯一下啊,不裁員就不錯了,大家就別惦記著加薪了。”
左安平瞥了他一眼:“你也不差這點錢。”
“我可是還有房貸要還,哪像你這個地主婆!幸好我還沒要孩子,要不然……”
“噓……”左安平示意他閉嘴。
隻聽羅銳恒又說:“剛才亞當斯問我對新一年的期望。其實每年我都會特別期望一件事,就是看到更多優秀的分析師加入羅申。現在,我把時間留給他們,請這些新秀們做下自我介紹!”
王曉菁抬起了頭,她恍惚聽到了和自己相關的東西。剛剛那一口香檳度數雖不高,卻在她脆弱的胃裏起了反應。她又惡心又頭暈,現在這副樣子,頭發昏,臉發燙,站上台去,就像一條剛出鍋的十三香龍蝦。更不用說臨場發揮自我介紹,還得是英文!
然而麵上不能露怯。王曉菁跟在同級的人後麵,步伐不穩地走到台上。
這些初入職場的新秀們一字排開。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左安平讚歎道:“看看,年輕得都能掐出水來。”
王鳴飛說:“那是因為還沒受過咱的摧殘。哎,你想摧殘哪個?我看那個高個子的不錯。你看那腿,嘖嘖。”
左安平白了他一眼說:“你老婆要是在這裏,我看你敢不敢這麽說。”
“誰先來?”羅銳恒問。
“我!”蘇琪馬上舉手示意,拿到話筒後,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脫口而出,“我叫蘇琪,清華大學經管學院研究生畢業,是清華對外發展協會會長,國家獎學金獲得者……我在三大谘詢公司都實習過,並且都獲得了全職錄用,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咱們羅申。我平時的興趣愛好有很多,比如健身、旅遊……期待與各位在不久的將來共事!”
羅銳恒已經走回到了人群中。他站在下麵,目光挑剔地看著台上這群新秀。雖說他們還未正式入職,但是老板們的觀察和評估已經開始了。今年秋季招來的十個預備員工,除了一個暫駐總部、兩個在北京,其餘的都會分配在上海。明年七月等他們都畢業了,就會正式成為羅申的初級分析師,踏入管理谘詢這個被無數人仰視的金領行業中來。
“嗯,蘇琪不錯,夠自信,英語好,也有經驗。我先預定了,你可別跟我搶!”菲利普又湊了過來,圓潤的身軀令原本舒適的空間少了一大半。
羅銳恒打著哈哈。他的目光落在台上的一人身上,隱隱作憂。
蘇琪的介紹無疑樹立了一個模板,洋洋灑灑一大段帶著年輕氣盛的氣勢,輝煌的履曆長得讓人記不住。這勇於踏出的第一步就是為了給全公司的人,尤其是老板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之後幾人也都做了介紹。清一色的北清複交畢業,英語好得都跟有個外國爹一樣。
蘇琪、賽玲娜、徐芳琳、侯捷、許嘉峰、趙陽……這些名字在王曉菁混亂的腦子裏跳躍著。跳著跳著,一口酸水突然從她胃裏翻湧了上來。壞了!酒勁上來了!
緊張不可避免,已然透過王曉菁蒼白的臉色顯露了出來。賽玲娜正在說著,下一個就該輪到她了。
賽玲娜把話筒遞給了王曉菁。王曉菁衝她艱難一笑,又衝台下無數雙注視的眼睛艱難一笑。她咬牙屏氣,一開口卻是十分流暢的英語:“抱歉,我本該準備一個PPT(PowerPoint的縮寫,幻燈片)。但是鑒於他們也沒準備個投影屏幕,我們還是……假裝有一頁在我背後吧。接下來我會盡量以一種比較有邏輯的方式介紹,就像我們在麵試裏做的一樣。”
台下有輕微笑聲。PPT、邏輯性,王曉菁是在拿谘詢行業的特點開玩笑。
“大家好,我是王曉菁。你們不知道費了我多大勁才走到這裏,當然我不是指周五晚堵了兩小時車才到達陸家嘴。”
又是笑聲。
“非常感謝羅申錄用我,否則我可能就要淪落到博納公司了。我聽說那是羅申最大的競爭對手?”
“那是他們自己聲稱的!”台下有人應和。
“顯然他們太抬高自己了。如果那樣的話,我還不如回到學校去讀碩士、壯士……嗯,也許甚至讀到烈士的學位。但即使這樣,我仍然很慌,覺得自己配不上,畢竟今天有人告訴我成大畢業的學生最多隻能摸摸羅申的門把手就該滾回家了。”
站在台上的蘇琪不自在地扭曲了一下表情,不知是因為王曉菁大膽地說了句髒話,還是因為自己被敲到了。
王曉菁側了下身,確保自己的目光接觸能被全場人都看到。她接著說:“但是,我不僅摸到了門把手,我聽說還會有一張桌子分給我。非常感謝羅申的慷慨,讓我實現了這個兒時的夢想。是的,當我十八歲時,我想的不是吳亦凡做我男朋友,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想的是加入羅申!所以我來了。謝謝大家!”
英語說得好不好,就看能不能隨意自然地開玩笑。這種脫口秀式的開場白,看似輕鬆隨意,但如果沒有多年的積累是很難做到的。王曉菁想過很多次站在羅申麵前會是怎樣的表現,最後選擇了這樣一種輕鬆愉快、讓人頓生好感的開場方式。她緊抿著嘴,深深凝望著台下的眾多麵孔,沒人能看穿這凝視背後的深意。
在一片掌聲和笑聲中,左安平對王鳴飛說:“這姑娘有說相聲的天賦啊!”
“嗯,我麵進來的!團隊裏有這樣的員工,氣氛肯定活躍了!”王鳴飛得意地說。
“切,你們團隊需要活躍氣氛嗎?能活著就不錯了!”
下台之後,王曉菁馬上去了一趟洗手間。她脫下了昂貴的西裝外套,小心翼翼地拎著外套掛到門後,然後便扒在馬桶旁摳著喉嚨吐了起來。
水龍頭打開了,嘩嘩的水聲喧囂。冷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衝刷走了方才的風趣。王曉菁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裏憔悴的麵孔——醜陋的、不成人樣的麵孔。她徹底清醒了,記起了自己來羅申的真正目的。
她用一捧涼水洗清了狼狽,擦幹淨臉,雙手撐在洗手台上看著鏡子裏。她的眼角和嘴角,都被一種複雜又沉重的神情微微拉了下來。這樣的神情並不是源於緊張或者被蘇琪戲弄。這樣的神情已是積累多年,才在這張年輕的臉上揮之不去。這樣的神情才是她獨處時的真正麵目。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說道:“王曉菁,你得回去。一切才剛開始。”
她直起身子,笑了一下,嘴角迅速揚了上去又耷拉了下來。她再笑了一笑,這一次笑容維持在了臉上。
回到羅申的冷餐會上,王曉菁悄悄抿了一口香檳吐在了毛巾裏,又抹到了脖子上。然後,她搖搖晃晃走到會議室中央,腦袋一歪,身子一軟,就此裝作昏倒在地。
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微闔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曾經在宣講會上遇見過的林姿綺,還有麵試時接待過她的HR陳雨思。最後,她的視線定格在了羅銳恒身上——令她失望的是,此人正同身邊人說話,並沒有注意到她。
王曉菁聽到了尖叫聲,杯子摔碎聲,有人大步衝上來的腳步聲。有人在掐她的臉,有人在大聲問話,還有三四雙手把她扯了起來。
“她怎麽了?”
“好像有股酒味……”
“她好像被人灌酒了……”
在半閉半醒的間隙裏,王曉菁聽到有人給她的昏厥這樣定了性。她就像一個剛受過酷刑的犯人,被人左右架著,雙腳從地上拖過,增加了悲情可憐的程度。
有個男聲喊道:“不能這樣拖!我來抱她!”
王曉菁被人連拖帶拽地囫圇抱起,抱到了一間小會議室裏。有人開始解她的衣領,又扯了扯她的裙子。王曉菁一個激靈就清醒了。
原來是賽玲娜在為她整理衣服。
這個長卷發的姑娘畫著精致的妝,好看得像個天使。和別人不同的是,她沒穿襯衫,西裝上衣裏穿著一件黑色蕾絲吊帶。她一彎腰,王曉菁就能看到她不經意露出的半邊胸。
王曉菁的臉更紅了,酒精放大了觀察的敏銳度,她竟然注意到賽玲娜沒穿文胸。
發現王曉菁醒了,賽玲娜問:“好點沒?”
“你沒事吧?”一個男生也湊了上來,聽聲音就是剛才抱她的人。
“趙陽,你們男生要不要先出去一下?這裏有我們照顧就好了。”賽玲娜說。
“哦,那也好。我們就在外麵等著,有事叫我們啊。” 趙陽立馬知趣地後退一步,另外兩個男生侯捷與許嘉峰就站在門外。
王曉菁坐了起來,但臉色仍然蒼白。
賽玲娜問:“是喝醉了嗎?”
王曉菁沒精打采地點點頭。
“不是吧,那才多少啊?我以為你是緊張的呢。”蘇琪急著說。
王曉菁看了蘇琪一眼,雖沒說什麽,但眼神已經很提防了。
另外兩個同級的姑娘倒都很好心地噓寒問暖著。賽玲娜遞來了礦泉水,瓶蓋都給她擰開了。徐芳琳則從冷餐會上拿來了濕毛巾,默默敷在了她頭上。
王曉菁幹脆用毛巾捂住了臉,狠狠地擦了一把。
正說著,有人敲門進來了。王曉菁看到進來的人,眼中一亮。
羅銳恒站在門口問:“她好些了嗎?”
但是聽他話一出口,王曉菁卻有點失望。這話也不知道在問誰,但肯定不是對她說的。從這一點點問話,她就已經覺察到羅銳恒對她的輕視了。
“羅總,我沒事了!”王曉菁搶先說。
“你是有心髒病嗎?”羅銳恒皺眉問。
“沒有,健康得很,就是有點敏感。剛才蘇琪和我鬧著玩呢,她不知道我酒量不行,灌了我一杯。”王曉菁壓著聲音,盡力表現出柔弱的樣子。
“胡說!她就喝了兩口而已。”蘇琪大叫起來,“我沒灌她!賽玲娜可以作證!”
賽玲娜遲疑了一下說:“我是看到她倆喝了一些,不過之後就走開了。”
王曉菁看著這個麵容姣好的老實姑娘,心想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是個可交之人。
“沒事啦,我能理解,都怪我沒有事先說明。你還要和我比賽呢,現在不用比了,我可是輸得心服口服了。”王曉菁雙眼迷蒙而無辜,配上嬌弱的、不在意的笑容,三言兩語就把責任都推到了蘇琪頭上。她在等羅銳恒替她懲戒蘇琪。
“你胡說!我什麽時候說要比賽了?!”蘇琪百口莫辯,急了起來。
羅銳恒不耐煩地說:“你們連門都沒進就想被fire(辭退)掉嗎?羅申沒有灌人酒的風氣,不能喝也不要逞強!別廢話了,盡快回去,一會你們還要去見亞當斯。”
“羅總!”王曉菁叫了一聲,對於羅銳恒這各打五十大板的反應,她有點意外和失望,看來還是沒有摸對羅銳恒的脾性。
羅銳恒停住了腳步看著她,目光嚴峻。
“謝謝您專門過來一趟。”王曉菁說。
羅銳恒隻是看了她一眼,轉身就出去了。
羅申的HR、也是羅銳恒的秘書陳雨思就站在門外。羅銳恒和她一邊往冷餐會的方向走去,一邊問:“王曉菁的聘書協議簽了嗎?”
“簽了。”
“交給你了?”
“交了,她是第一個交的。”
“所以我們不能反悔了?”
“老板,”陳雨思有些為難地說,“按公司規定,沒什麽正當理由,是不能了。不過,難道就為了她不能喝酒?”
“她反正也在候補名單上……”
“您要真不想錄她,等六個月試用期滿了……”
陳雨思沒再說下去,但羅銳恒也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他擺了擺手,思忖著什麽踱步離開。
“至於嗎?為這點小事,就不給錄用了?”侯捷在後麵嘀咕了兩句。
趙陽悄悄搗了他一下。許嘉峰則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不吱片語。
陳雨思聽到背後的議論,竟然走了回來,毫不留情地教育侯捷說:“小事?她要今天參加的是客戶的宴請呢?難道讓客戶伺候她去?羅申走出去的人樣樣都要最好,包括喝酒!”
“您耳朵真尖。”侯捷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羅申對員工是出了名的苛刻挑剔。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跟老婆婆挑兒媳婦一樣。
一旁會議室裏,陳雨思崩豆一樣的聲音聽得真真切切。每一句都跟巴掌一樣打在王曉菁的臉上。
王曉菁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候補上來的。她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對羅申的慷慨感恩戴德。
剛剛才被王曉菁當眾扯謊打臉的蘇琪,一下子又得意了起來,說:“嗬,原來是候補名單的。難怪呢!”
王曉菁一下抓住蘇琪的手腕,用力掐著,笑嘻嘻地說:“蘇琪,當初麵試時你追著我要羅總的題目,你就這麽感謝我呀?”
蘇琪一下傻了,著急辯解道:“根本就沒用到!” 她一開口才意識到暴露了自己,捂住了嘴就落荒而逃了。
眾人看到王曉菁又出現在冷餐會上很是驚訝。王曉菁禮貌地回應著人們的關心,若無其事地又走回到冷餐桌前拿起一杯香檳。
她走到蘇琪麵前,舉起了杯子說:“蘇琪,要感謝你給我上了一課。你說得對,如果連這點酒都應付不了,我還來什麽羅申?”
惡意有時毫無來由,這是王曉菁從過去並不平坦的經曆裏總結出來的經驗。而她總結出來的另一條就是,對付待你不善的人,最好的辦法就直麵、反擊。
蘇琪冷冷地看著王曉菁,端著酒杯,沒有要和她碰杯的意思。王曉菁主動把酒杯碰了上去說:“清華經管的大牛,以後還要請你多指教了。”說完,她皺眉一口喝盡,又灌了一整瓶礦泉水下去。
一個不友好的開始,也會贏來一個不友好的對待。加入羅申的開場白如此不愉快,但王曉菁毫不意外,因為開場白早在幾年前就注定了。
王曉菁暈過去的意外隻是冷餐會上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冷餐會之後,這些新秀們要挨個去見羅申中國的一把手亞當斯。
精英們的待遇在進入公司之前就開始了。這些被羅申錄用的學生多半手裏都不止一家Offer(錄用)。此時此刻,各大公司都會使出渾身解數,說服他們選擇自家。羅申的招數就是冷餐會加亞當斯,再加三萬元的“signing bonus(即簽即獎)”。
第一個見到亞當斯的是賽玲娜。
“賽玲娜,你在暑期實習時我們就見過了。我對你的表現非常滿意,你的團隊也都很喜歡你。”
亞當斯示意賽玲娜先坐下,自己才坐下。這個仍然保持著老派紳士作風的“中國通”,總是會根據對麵是誰選擇打交道的方式。英文、中文,他可以隨時切換。在與客戶談判時,他會假裝自己的中文僅限於“你好”“再見”的水平。他也會在酒桌上即興背出一首毛主席詩詞來拉近與六十多歲民企老板的距離。而批評下屬時,他那慣有的諷刺腔調就會像拔絲蘋果的拉絲一樣,融合在拖長的語調裏,輕視得足以讓人懷疑自己的人生價值。
即使需要對一個年輕女孩暫時施以謙遜的態度,也不會令他顯得有失身份。那扳手一樣勾著的鼻子、不急不慌的語調和時時微抿的雙眼,總能使亞當斯在顯露謙遜的同時,維持著一種平行的、不突兀的高傲。他遊刃有餘地把握著兩者的平衡,甚至自得其樂。
“謝謝您,能和羅申的各位一起共事是我的榮幸。”賽玲娜聲音柔和地說道。
“那我們是不是還有這個榮幸,將來也能和你一起共事呢?”
“不瞞您說,我的確還有一些其他公司的Offer。”
“嗯,雨思說都可以打一副牌了。我記得其中有一個還是高盛紐約的。”
賽玲娜笑了:“這您都知道了?”
“華爾街對陸家嘴。”亞當斯翻著手掌比劃說,“華爾街是一個你死我活的叢林。而你,我年輕的小姐,我不忍心看到你在那受折磨。”
“可陸家嘴也不是一處休閑的海灘。”賽玲娜輕巧地反駁道,“尤其羅申與那些華爾街投行要求一樣嚴格,不是嗎?”
亞當斯抱起雙肘,微微一笑說:“羅申的聲譽比他們還是要更好聽一些的。”他說這話時微微揚起了鼻尖,“比起冷血的投行家們,我們會更關心你個人的成長。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謝謝您,我真是受寵若驚。您讓我再考慮一下,我會盡快給您答複的。”
“好,我等你。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幫助的地方,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你隨時可以打我電話。”
侯捷的見麵也是要花點心思的。因為侯捷手上拿著羅申最大的競爭對手博納公司的Offer。亞當斯剛說到希望侯捷慎重考慮,侯捷卻說自己已經決定了,會簽羅申的。他對侯捷的爽快有點意外,不過聽了侯捷的理由後,他哈哈大笑了起來——侯捷的理由很簡單,因為羅申的薪水最高。
拿到侯捷簽署的Offer Letter(聘書)後,亞當斯在名單上打了個勾。很快,蘇琪、徐芳琳的名字旁也都打上了勾。
王曉菁並沒有因蘇琪的不友善避而遠之。恰恰相反,她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自然地站在蘇琪身旁東拉西扯著,等待著與亞當斯見麵。
王曉菁記得蘇琪自我介紹時說過在三大谘詢公司都實習過,便恭維地問她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谘詢女王”。蘇琪麵色稍霽,可算打開了話匣子。她炫耀了一番在三大實習的經曆,對各種小道消息都如數家珍了起來。
王曉菁耐著性子問蘇琪:“那羅申的人你都認識咯?”
“差不多吧。”
“我想打聽一個人……”
許嘉峰在亞當斯的辦公室裏已經坐了十五分鍾了。他就是有本事能和誰都聊得起來,即使對麵坐的是位高權重的一把手。
許嘉峰是上海交大研究生畢業,和趙陽是同班同學。雖年紀不大,說話卻慢條斯理、滴水不漏,有一種老成持重的穩當。雖尚未進入谘詢業,卻已培養出了谘詢人精英的風度。
亞當斯與他交談甚歡,還聊到了之前的麵試和簡曆篩選環節。許嘉峰一方麵大讚羅申的招聘效率,一方麵卻又對篩選的嚴格程度提出了意見。
“……我聽說羅申的篩選很嚴格,過關率不超過千分之三,堪比清華北大的錄取率了。”許嘉峰說。
“甚至更嚴,因為高考已經替我們篩選過一輪了。”亞當斯說,“所以你能坐在這裏已經是萬裏挑一了。”
“仍然有很大差距,希望您能多給我一些向您學習的機會。雖然我還沒有開始正式工作,但是我已經把自己當成羅申的一員了。我很尊敬、也很相信羅申公平的選拔機製。羅申的聲譽正是由這樣的機製保證的,因此我不能容忍它被任何人玷汙。” 許嘉峰在用精準的力道控製著表述方式。
“那是自然。” 亞當斯眯起了眼睛。
許嘉峰沉吟了一下,聲調很輕,語氣卻很重地說:“我們這批新進來的員工裏有人簡曆造假。”
“陳浩然?”蘇琦聽了王曉菁詢問的人,搖了搖頭說:“我沒聽過這個人。”
“你確定嗎?”王曉菁不甘心地問,“哦對了,你是在北京辦公室實習吧?也許這個人是在上海辦公室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羅申總共就兩百多號人,一點都沒聽說過好像也不太可能。這個叫陳浩然的是你什麽人?初戀情人?”
王曉菁嗤笑了一下說:“是啊,我念念不忘到現在。”
大家開始八卦了起來。許嘉峰也回來了,換了趙陽進去。當許嘉峰聽說王曉菁竟然還是單身時,連呼不可能。王曉菁打著哈哈,敷衍了過去。
可是沒兩分鍾趙陽就出來了。他像從哪夢遊回來,臉上掛著不可思議的表情。
“趙陽,你怎麽這麽快?”賽玲娜問。
“是啊,還不到兩分鍾呐!”侯捷玩笑說,“你該好好補補身子了。”
可是趙陽既沒有笑,也沒有反駁,他可能都沒聽進去這個玩笑。
“該我進去了嗎?”王曉菁問。
“我……我不知道。”趙陽這才緩過神來說,“亞當斯讓你等一下。”
就在這時,HR陳雨思匆匆向亞當斯的辦公室跑去。王曉菁心裏咯噔了一下,難道到她之前就完事了?這是什麽意思?真的要取消她的Offer了?就因為不能喝酒?
沒多久陳雨思出來了,邊走邊打了個電話說:“……你幫我查個學生,據說在你們這實習過……看看有沒有這個人……”
陳雨思走到這群新秀麵前,神情冷峻地掃了他們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王曉菁身上。王曉菁的每一根神經都像繃緊的鋼絲,充斥著一種既恐懼又期盼的感覺。
“王曉菁,該你了。”陳雨思說。
王曉菁踩在恐懼又期盼的鋼絲上,走進了亞當斯的辦公室。隻見亞當斯笑著說:“很有趣的自我介紹。”
王曉菁一下放鬆下來,嘴角剛上翹到一半,卻見亞當斯的笑容冷卻了。他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我能問問你為什麽想加入羅申嗎?”
王曉菁一愣,這是一個典型的在麵試中才會被問到的問題,而她已經在前期麵試中回答過很多遍了。
她中規中矩地答道:“谘詢是商學院學生最向往的行業。谘詢公司接觸的行業麵廣,又極其鍛煉人,對於剛畢業的學生來說是很好的職業生涯的起點。而羅申又是谘詢行業中最頂尖的公司,所以……”
亞當斯打斷道:“我聽過無數人告訴我為什麽想加入羅申,而你的回答我並沒有聽出新意來,甚至連誠意都沒有。要知道你在候補名單上,可是有點岌岌可危。羅申畢竟不是一個靠講脫口秀就能混進來的地方。”
王曉菁沒想到亞當斯會那麽直接,臉馬上紅了。
“亞當斯,我已經簽了Offer,我非常希望加入羅申。”王曉菁急切地表達著自己的意願,她真希望這場談話馬上結束,不用被他的目光來回審視。
“你覺得羅申真的適合你嗎?”
王曉菁試圖從亞當斯麵無表情的表情裏探尋出他真實的意思。這個問題是在逼她放棄羅申?
不,她當然不能放棄!她想起那個夏天的傍晚,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出現在她麵前,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裝長褲和電腦包。他的胳膊下夾著一個記事本,深藍色的封皮上用銀粉寫著“羅申公司” ……她記得每一處細節。這些細節在過去幾年的記憶中從未被磨滅,總是被她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地咀嚼。
從那一天開始她知道了羅申,開始搜集和這家公司有關的所有資料,羅申做過的項目她了解得比羅申裏的人還全,是時候也讓亞當斯知道這點了。
“亞當斯,我知道自己是候補名單進來的,這不是一個容易的開始。不過對於任何人的事業來講,剛開始都是不容易的。我記得羅申剛進中國時也有過一段類似的日子。那時候羅申水土不服,開始的幾年都沒有打開局麵,直到服務勞動與社會保障部,為中長期醫療改革提供了戰略谘詢,才廣為被中國企業所知。而這個最具曆史意義的項目就是您帶領的。”
亞當斯表情微微一動,說:“是的,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還有華通電信的流程優化、聯申集團的跨國並購、高信公司的自研遊戲戰略……都是您領導的項目。正是這些項目才奠定了羅申今日在中國的口碑。”王曉菁並沒有繼續奉承,她話鋒一轉道,“太不容易了,真是太不容易了!我聽說這些都是谘詢界最難做的項目,一開始都被認為是不可能實現的戰略。但最後都成為了羅申最成功、也最有影響力的項目。”
這讓亞當斯也回想起了苦日子。他感歎道:“高信那個項目,我們幾乎就住在高信的辦公樓裏了,連我都是睡在沙發上,一睡睡了三個月。那時候他們還在浦東機場附近,天天都聽著飛機降落的聲音。還有華通電信的項目,連陝西山溝裏的營業廳我都下去過,一個月跑了二十多個城市……不過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王曉菁沒有多加解釋,隻是說:“谘詢公司雖然隻是出幾頁報告,卻足以改變一個公司,影響上百億的生意。如果服務的是政府客戶,影響就更難以估量了。剛才這些都是谘詢界、也是中國商界最有影響力的戰略項目。我想和這麽聰明的一群人共事,也希望能做出點真正有影響力的事來。這是我的一點虛榮心,因為我也想證明我足夠聰明,能夠在全世界最挑剔、最有價值的公司裏工作。”
“Ok,‘虛榮心小姐’,我很高興看到你對羅申的工作了解得如此透徹。對於滿足年輕人的‘虛榮心’,這個世界上恐怕再沒有比羅申更合適的地方了。”亞當斯說,“另外,‘虛榮心’在我這裏是個褒義詞。”
王曉菁傾身向前,主動迎向亞當斯依舊高傲的目光,伸出手說:“在我這裏也是。”
王曉菁從亞當斯的辦公室出來,走出了幾步才摸了一下後脖頸,一手的涼汗。她畢竟還年輕,演技雖已超出同齡人,但還沒有到達爐火純青的地步。是的,剛才她所說的一番肺腑之言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當王曉菁回到大會議室時,冷餐會已經結束了。同級的人紛紛收拾了東西要走。她也穿上了大衣,跟著眾人往外走。路過一麵牆時,牆上有一些熒光閃閃的亮點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剛要駐足細看,就聽到陳雨思在後麵喊道:“等一等!”
陳雨思匆匆走來,與王曉菁擦身而過,徑直走到了趙陽麵前,問:“趙陽,你的Offer Letter(聘書)還沒簽吧?”
“沒呢,我明天就簽了送過來。”
“用不著了,回去等消息吧。”
“啊?為什麽?”
“這要問你自己了。”陳雨思上下瞟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趙陽嘴唇囁嚅著,尷尬地麵對著其餘人好奇探尋的目光。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急於為自己辯白,可是大家都看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至於原因現在也不重要了。
許嘉峰對其他人說:“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趙陽被拋在了後麵,他已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了。
王曉菁既慶幸又同情。可是這一刻,她也意識到了自己將要麵對的雇主是多麽冷酷無情。羅申以美酒佳肴歡迎他們的加入,也可以在下一秒就把他們踢出門外。而她會不會就是下一個?
一行人進入電梯。顯示屏上,樓層數字的下降似乎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電梯裏沒有一個人說話。
電梯門打開了,他們魚貫而出。王曉菁則向環球商業中心商場走去。她在洗手間裏把昂貴的西裝脫了下來,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衣裳,然後回到一家奢侈品服裝店把一身華服都退了。
亞當斯的指尖定在王曉菁的名字上,敲了幾下,就讓秘書艾菲叫來了羅銳恒。
羅銳恒一進門就說:“我已經聽說趙陽的事了。很抱歉,是我失察了。”
亞當斯擺了擺手說:“你打算怎麽處理?”
“我已經讓雨思打發他走了。”
“嗯,做得對。不過我叫你來不是為他。”
“那是?”
亞當斯抬了抬下巴說:“我發現你看人的眼光很獨到。”
他拿起亞當斯所指的一份Offer Letter,簽名處是王曉菁那宛如刀筆的字跡。
羅銳恒說:“我和雨思商量過了,看她六個月試用期的表現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今天才發現她是在候補名單上。不過看她今天的自我介紹很有趣,剛才我也稍微測試了一下,她的溝通能力和抗壓能力都不錯,對羅申也很有歸屬感。隻是為了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當初為什麽把她放在候補名單上?”
羅銳恒東拉西扯說了些別的理由。並不是因為王曉菁麵試表現不好,他是有其他顧慮。他掂量了一下,這顧慮卻不適合向亞當斯提及。
他倆共事多年,又因“師生情誼”早有了默契。羅銳恒尊敬亞當斯,亞當斯也依賴羅銳恒。這亦師亦友、亦父亦子的關係使得兩人向來是直來直往。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師徒之間也開始有了罅隙。權力之下,不存在親密無間的關係。
“不管怎樣趙陽已經走了。賽玲娜是一手的Offer,萬一她也不來,今年的招聘缺口就太大了。傳出去對羅申名聲也不太好吧?所以這個王曉菁留著是對的。”羅銳恒自說自話道。
亞當斯拿下筆,他的西裝上總是別著一支鋼筆,很少見他用。他不戴表,鋼筆便成了裝飾物,把莊重和權威裝飾在了他身上。
亞當斯慢悠悠地拿掉筆帽,筆尖就在王曉菁的名字上懸著。
“我同意。我們一直在和最頂尖的投資銀行、谘詢公司爭奪最優秀的人才,招聘時嚴格要求是對的。不過銳恒,嚴格並不代表嚴苛,有時候你要靈活掌握一下尺度。”亞當斯又語重心長地說,“ 但又不能太靈活,比如今天你在說到公司重點發展的行業時,我注意到你把醫療加了進去?這好像不在管理層會議討論過的範疇裏?”
“哦,可能是說順嘴了。”羅銳恒輕描淡寫道,“這些天在忙一個藥廠項目的競標,差不多要簽下來了。算是國內藥廠的一個突破吧,以後醫療行業應該大有可為。”
“嗯,那當然是好。你對羅申的貢獻無人能及,我對你的期望一直很高,所以總希望你能更進一步。你隻有做到完美,讓人無可挑剔,我將來推選你接任一把手的位子才不會被人說三道四。”
“謝謝你亞當斯。我沒有考慮那麽多,對於現狀我很滿意,能一直在你的手下做事才是我的榮幸。”
亞當斯深深地看了羅銳恒一眼,筆這才落下,在王曉菁的名字旁打了一個勾。
下雪了。
王曉菁走出旋轉門,獨自一人走入夜晚淺淡的風雪中。她的身後是半隱在厚雲中的環球商業中心。
她回望了一眼已經消失在厚雲之上的頂層,眼眸中是黯淡不明的光,就好像她看著的不是金燦燦的未來,而是一片前途未卜的泥濘之地。她邁出去的這一腳已經是踩入其中,再也不能回頭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打開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是一張血腥恐怖的斷手照片。緊跟著又有一條發了過來,隻有一個嘚瑟的笑臉。她臉上抽搐了一下,刪掉了兩條短信。
王曉菁在風雪中站了一會,變形的影子拖長在雪地上。她又轉身走回了旋轉門內。
一切美好的性格都掩蓋了一顆精於算計的頭腦。一切的善意有趣都隱藏了一顆備受煎熬的心。她就像一顆由沙粒磨煉出來的珍珠,或是隕石裏萃取出的鑽石。從一片黑暗中走出來的光鮮皮囊,堂而皇之地站在摩天大樓的頂層,需要勇氣這樣的美德,也需要算計這樣的手腕。
王曉菁回到了羅申。辦公室的燈光已滅,一片昏暗中,門口那麵牆上的點點熒光如星空閃爍。她在角落裏找到一排開關,摸黑按下了一個,整個辦公室大亮。她趕緊關燈,又試了幾個開關,才調整到了半明半暗的亮度。
這一整麵的牆上鑲嵌著上百個人名。亞當斯、羅銳恒、菲利普.羅、林姿綺……羅申中國全職員工的名字都在這裏了。她仰頭注視著,目光從這些名字上挨個掃描了過去。兩百多個名字花不了多久時間,要找的人應該就在其中。
忽然辦公室又大亮,刺眼的燈光晃得她心中大驚。
“王曉菁,你在做什麽?”
王曉靜迅速調整好泰然自若的樣子,慢慢轉過身麵對這個嚴厲聲音的來源——羅銳恒就站在她身後。
“我就是好奇這牆上的字為什麽會發光……”她說。
羅銳恒當然不吃她這無厘頭的一套,皺著眉等她給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呃,其實我是剛落了鑰匙。”王曉菁隻好說。
“找到了嗎 ?”
“找到了。”
“那還在這待著幹嘛?”
羅銳恒夾著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順手關上了燈。驟然落下的昏暗再次籠罩了那麵滿是名字的牆。王曉菁在最後一瞬看向牆上的最後一行,失望地發現沒有她要找的人名。陳浩然就像一顆黯淡的星,消失在了辦公室的黑暗深處。
王曉菁再次看向羅銳恒,他正在走向電梯前的一片光亮中。他正是她終麵時的麵試官。她很奇怪,麵試的感覺其實挺不錯,可為何自己會在候補名單上?更重要的是,羅銳恒為何對自己有種莫名敵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