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玲娜掐了振動的手機,在微信上點開“加入黑名單”。她猶豫了一下,又退了出來,隻是將程鳴設置為“消息不打擾”。

這才早上六點,感覺噩夢才剛剛開始。

她翻了個身,看著身邊的王曉菁。看到王曉菁皺著眉的額頭,在透過窗簾的光線中那麽明顯。昨天王曉菁回來就有點悶悶不樂。一晚上睡得也不踏實,翻來覆去的,直到早上才睡著。

那天晚上,關於如何判斷愛上一個人的談話,她們產生過一點小小的爭論。

“我不相信。”王曉菁說,“我才不信什麽愛情能改變人的容貌。我甚至懷疑愛情對人的改變能有多大?”

“我隻是說這是其中的一種方法。每個人的方法不一樣。”

“那你的方法呢?”

“隻要想一個念頭——如果我愛的人死了我會是什麽感受。如果一直想、一直想,會有一種持續的、電流刺激一樣的心痛,那就說明我愛他。”

王曉菁翻了翻眼睛,片刻之後說:“是種管用的方法。”

“曉菁,你是愛上什麽人了嗎?”

王曉菁沒有回答,笑得有點勉強。她說:“我可能連什麽是愛情都不知道。人啊,究竟為什麽會戀愛呢?”

“一個人為什麽會愛上另一個人?我自己的一個理論,”賽玲娜說,“要麽兩人極其相似,都在對方身上尋找自己的影子。要麽兩人極端不同,一個是另一個想成為又無法成為的自己。”

“簡而言之,前者自戀,後者自卑。”

“又或者兼而有之。這就是愛情,在自戀和自卑中徘徊。”

在王曉菁醒來之前,賽玲娜起來了。她戴上了隱形眼鏡,想了想,還是把程鳴拉進了黑名單。

遲早要麵對的問題,遲早要與之解釋的人,最後都會變成一個難題。但是難題不在外而在內,在於我們自己是否有勇氣去麵對選擇。

王曉菁不能再等了。她急切地要與陳浩然做個了結。她急切,因為她已經等了七年了。現在又多了一個理由,她急切地希望把羅銳恒的嫌疑解除掉。

王曉菁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了和謙谘詢的辦公室。前台小姐前去通報,她在門口等了好一會,才等來前台讓她去樓下咖啡廳等著。她在咖啡廳裏又坐了一會,茶水都溫了,吊在門廊下的鈴鐺也響過好幾次,可是陳浩然還沒有出現。

王曉菁想,難道他已經認出自己了?她正準備起身,鈴鐺響了,陳浩然進來了。

他今天好像特別亢奮。一進來就邁著大步跨過來,也不坐下,站在桌邊。一邊熱情地招呼王曉菁,一邊熟絡地和服務員點單。他點了一杯咖啡、一壺茶水,兩塊蛋糕,還有一個碩大的果盤,兩個人都吃不掉。

王曉菁想,他可能真沒認出自己。

陳浩然又在手機上一陣忙碌。等到徹底無事可忙時,他才一副關切的樣子說:“你們羅總怎樣了?”

“問題不大,很快就能回來工作了。”

陳浩然點頭,又高聲招呼服務員過來添水。服務員是個小姑娘,他還殷勤地調戲了一下她。王曉菁耐心地等陳浩然徹底安穩下來。

陳浩然問:“什麽風把你吹來了?要是來打聽競標的事,我可不便多說哦。”

王曉菁看著他點來的一大桌吃的,心想他倒像更關心競標的事。問道:“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當然記得。”陳浩然哈哈大笑說,“你是羅申的王曉菁小姐,我對美女可是過目不忘。”

“你還記得你和羅總一起做的項目嗎?”

陳浩然依舊笑著,說:“哪一個?我可沒少被羅總折磨。”

“被折磨的最狠的那一個。”

“最狠的那個?”陳浩然翻著眼睛數著,“你是說每周飛六個城市、每周工作120小時的醫療項目?還是把全組一大半人都做得住院的電信項目?要不就是你可能聽說過的開會逼我逼到口吐白沫的能源項目?還有……”

王曉菁打斷陳浩然越來越激動的陳述,說出了嘉華項目的名字。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陳浩然。正如她第一次向羅銳恒提及嘉華時,她也同樣在仔細觀察陳浩然的反應。

陳浩然喝了幾大口咖啡,眼神總是飄忽到窗外。一隻蒼蠅在窗戶上亂撞,卻找不到出路。他的目光追尋著那隻精疲力盡的蒼蠅,等它無力地落在窗戶角落時,他說:“我沒做過。”

王曉菁把手機放在他麵前,是《羅申月刊》上嘉華電子文章的截圖,陳浩然和羅銳恒的名字並列在一起。

陳浩然緊緊盯著截圖,咬牙問道:“你問這個幹嘛?”

王曉菁傾身向前,確保陳浩然看清楚她臉上的每一處細節,說:“我再問你一遍,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

我叫陳浩然,我是羅申公司的。

羅申?是做什麽的?

我們是一家很有名的管理谘詢公司。

你來找我爸嗎?

是的,他在嗎?我和他約好的。

他還沒下班。

我能進來等他嗎?

七年前的夏天,陳浩然和王曉菁之間隻隔了一道紗窗門。王曉菁那時是短發,穿著黃色校服,透過薄薄的淡綠色紗窗,打量著這位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她從小被教育不要給陌生人開門,但這位像個善良的書呆子,她還是開了門。

夏天的寧海把所有人都溺在了蒸籠裏。陳浩然還一絲不苟地穿著西裝,拎著一個尼龍布黑包。王曉菁注意到包上有個“ThinkPad”帶小紅點的標誌。她不知道多年後,自己也會拎上這個包。

王曉菁的家在一條巷子裏,左右都是差不多高的平房。越過對麵灰色的屋頂,就能看到“嘉華電子” 的紅色招牌。射燈從下方打上去,照得傍晚的天空紅彤彤的。

王曉菁拖來一把椅子,讓陳浩然坐下。她倒了杯冰水給他,自己又坐回到寫字台前寫寫畫畫起來。

蟬鳴和一種奇怪的轟鳴聲在外,屋裏就顯得安靜了。陳浩然喝著冰水,觀察著四周。屋裏陳設還像90年代,唯一與時俱進的就是牆上的各色獎狀。從1995年到現在,每一年的“先進工作者”獎狀都沒漏掉。而從2002年開始,每一年的“三好學生”獎狀也都沒漏掉。

他走到王曉菁身後,王曉菁一驚,馬上用物理書遮住了桌麵。

“原來‘三好學生’也會開小差啊。”陳浩然笑說,“我都看到了,畫得挺好的。”

“你沒看到。”王曉菁轉過身來說,“別告訴我爸!”

“你爸不讓你畫?”

“不關你的事!”

“好,不說。”陳浩然看看表,問:“他還要多久下班?”

“你為什麽不去單位找他?”

陳浩然笑笑沒說話,脫了西裝坐下來,又一口接一口地喝水,水已經不冰了。

他是個很會聊天的人。過了一會,王曉菁發現他了解了她很多,連自己想報美術班、想考藝術學院都知道了,而自己卻對他卻一無所知。她問:“什麽叫管理谘詢?”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我們就是企業的‘醫生’。企業就跟病人一樣,出了問題才會想起找管理谘詢公司。我們的職責是‘望聞問切’,調查清楚問題,找到病因,再對症下藥。這一切不都跟醫生一樣嗎?醫生救死扶傷,谘詢顧問則是拯救企業,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個高尚的職業。”

王曉菁似懂非懂。但她記下了這段話,並在她初次參加羅申培訓時用上了。她尤其記得,他,以及她未來從事的工作,是一個高尚的職業。

屋裏沒那麽熱了。屋外的轟鳴聲一下停了,蟬鳴也停了,仿佛城市突然屏住了呼吸。王曉菁和陳浩然同時望了出去,嘉華招牌下的射燈不亮了,天空黯淡了下來。

夏蟬仿佛愣了愣,又嘶鳴了起來。沒一會,巷子裏嘈雜起來。自行車塞滿了巷子,工人們拎著飯盒、揪著滿頭大汗的孩子回家。

王河山用膝蓋撞開了紗窗門進來。腋下夾著一捆圖紙,手裏提著廠裏食堂打的烤鴨。寧海烤鴨不似北京烤鴨幹澀,而是帶著黑紅的鹵汁,屋裏頃刻間充滿了八角桂皮的香味。他把圖紙放進裏屋,又鑽進廚房搗鼓了一會,對屋裏多了一個大活人視而不見。

“爸,”王曉菁喊道,“有人找你。”

王河山從廚房出來,腰上已經係著圍裙,不像要談話的樣子。他看了陳浩然一眼,又看了王曉菁一眼說:“誰讓你放陌生人進來的?”

陳浩然尷尬地迎上去說:“王主任,我……”

“不是說了不接受訪談嗎?誰告訴你我家地址的?”王河山不客氣地用鏟勺指著門說,“出去!”

任憑陳浩然再怎麽解釋,王河山把廚房門一關,他也隻能吃閉門羹。王曉菁同情地看著陳浩然,把他送到門外,說:“沒辦法,我爸就是挺固執的。”

陳浩然無可奈何地說:“我已經找過他三次了。就沒辦法讓你爸開口?”

“我倒是知道怎樣讓他閉嘴。但要指望他答應你什麽事,你要是找到了辦法,也告訴我一下。”

“我有點同情你了。”

“他的觀點很重要嗎?”

“很重要。”

“哦……你到底要問他什麽問題?”

咖啡館裏沒幾個客人,服務員都躲到了吧台後。但是陳浩然看上去渾身不舒服,像是擔心別人偷聽,每說句話之前都瞟下四周。

“汪小姐,”他說,“你到底什麽目的?羅銳恒讓你來的嗎?”

王曉菁坐了回去,靠在沙發背上,說:“我真覺得奇怪,難道時間對一個人的外貌改變那麽大嗎?我們才幾年沒見?七年?你真不記得了?”

“你別兜圈子,直接說好吧?”

桌子被王曉菁狠狠砸了一拳。咖啡杯、茶杯都顛了一下。服務員從吧台後探出頭來,喊道:“做什麽?”

王曉菁沒理會,說:“陳浩然,我在等你說!我在等你給我一個解釋!為什麽我爸爸王河山的話,被你們完全利用了?那不是他的原話,是你們編的!”

陳浩然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你”字。他眼神渙散了起來,搖搖晃晃起身,又搖搖晃晃往外走。王曉菁當然不會放走他。她抓住他的胳膊,但是被狠狠甩開了。

“滾開!”陳浩然吼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陳浩然,你仔細看看我。我是王曉菁,王河山是我爸爸。我等了七年,就是想要你們給我一個解釋!”

“你們?你們是誰?”陳浩然突然回頭道,“那上麵有兩個名字。你為什麽不去問另一個?”

見王曉菁不說話,陳浩然昂起頭說:“你問過他對吧?羅銳恒怎麽說的?他是不是把責任都推到了我頭上?”

“羅銳恒沒有問題,是你有問題!”

“我有問題?你憑什麽相信他,不相信我?”

“就憑你是一個用下三濫手段攔截別人標書的人!”

陳浩然眼中泄露了懼怕,不再爭辯,拔腿就走。王曉菁不再去攔他,隻在他背後冷冷地說:“我爸死了。”

陳浩然的腳步沒有半點猶豫就跨出了門外。

菲利普給陳浩然打了一天電話都沒人接。他心神不寧,以為東窗事發,陳浩然被請進了公安局。直到晚上陳浩然才回了電話,聲音迷迷糊糊。菲利普叫他出來見麵。

兩人在停車場見麵,就在和謙樓下。菲利普看陳浩然萎靡地走來,不知他是加班太晚準備回去,還是剛來公司上班。

菲利普的奔馳車旁有垃圾。雖然離得很遠,但強迫症的他非要踢到視線以外。關上車門他對陳浩然抱怨道:“物業也不好好打掃一下。你看這髒的。”

“物業費就一塊五,你還能指望什麽?兩塊五能給你掃幹淨,五塊錢連你的皮鞋都可以舔幹淨。”

“五塊錢是羅申的辦公室。咱們這一單要是幹好了,就搬去環球商業中心。做不好,就得搬天橋下去辦公了。媽的,這項目還是得做。整個一年沒什麽項目,就指著振華這個了!”

陳浩然不說話,縮了縮脖子,眯著眼睛看著前方。

菲利普搗了搗他說:“放個屁呀!”

“王主任那可是說了,羅銳恒懷疑有人搞他。萬一他找警察查出來,我可不敢保證查不到你這。”

“那我絕對不會承認的呀,又沒直接證據。你看警察現在還沒有找你麻煩,就說明沒事。羅銳恒他還不知道是誰對吧?”

陳浩然斜眼看了菲利普一眼,說:“他是不知道。但我活該當替死鬼啊?”

“話說那麽難聽。唉,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菲利普長籲短歎道,“聽說傷到了腦子,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幹谘詢這行了。”

“他沒事。”

“你怎麽知道的?”

“王主任說的,羅銳恒還要繼續做這個項目。”

菲利普怔了半晌,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羅銳恒到底有個怎樣的童年啊?”

“怎麽問這個?”

“有句話你聽過嗎?‘你如果了解過去的我,就會原諒現在的我。’”

“你需要原諒他嗎?”

“不,我隻是想更多地了解他,這樣才能忍住不扇他耳光的衝動!”

菲利普又咒罵了一句,好像是佛經裏的什麽話。但是羅銳恒又回到戰場上,激起了他一爭高下的鬥誌,要求陳浩然無論如何得繼續競標。他說:“你不是很討厭他嗎?那就去商場上跟他硬碰硬地幹一仗,看看誰的蛋更硬!當年你都病成那樣了,他把你趕出羅申,這仇你得報!”

陳浩然明知菲利普在用激將法,但心裏還是一痛。嘉華項目他做得不是不好,而是非常好,好到超出預期,拿了一個五分,成為他們那屆的傳奇。嘉華項目也成為了他在羅申的頂峰。

但從那之後都是下坡。他跟著羅銳恒又做了兩個項目,分別拿了4分和3+分。第三個項目是能源項目,他負責模型,要預測中國未來三十年的化石燃料的需求量。這幾乎等同於預估中國未來各個行業的經濟增長情況。可想而知難度多大。當時沒人敢接這個模型。但羅銳恒問他時,他答應了。誰叫他把嘉華的模型做得那麽漂亮,成功證明了股權改革的必要性。他想複製5分的運氣,卻跳進了火坑。

嘉華廠出事就在同一時間。

那時候新聞都報道了出來。工人沒拿到補償金,去廠子門口抗議,發生了群體性事件,一死一傷。雖然很快消息被壓了下來,連羅申月刊都撤了講嘉華項目的那一期,但是陳浩然卻不能視而不見。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能源項目做得恍恍惚惚、漏洞百出。

會上,他被羅銳恒反複質問、羞辱,直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不記得是先做砸了才得了病,還是得了病後才做砸的。總之,他得了2分。在沒有利用價值後,至少他是怎麽想的,HR陳雨思來找他談話了。

“你可以選擇病假三個月,這三個月工資照發。”陳雨思說。

陳浩然等著她說“但是”。

“但是,”陳雨思果然說了,“你這病經不起壓力,你要不要考慮換個崗位?我們可以把你調到行政去。隻是工資要少一些。”

陳浩然哪個都沒選。他去找羅銳恒,想要繼續工作,但羅銳恒卻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挺有意思,陳浩然不適合這份工作。希望他能調整一段時間後再回到谘詢崗位上。

“我不適合?”陳浩然反問道,“五分是您給的啊!”

“兩分也是我給的。”羅銳恒說,“你要想想,我為什麽給你兩分。難道就是因為你生病嗎?”

不管是什麽原因,陳浩然已經成為了人們的笑柄。他習慣了不平凡,無法接受平凡。什麽病假,什麽調換崗位,這都是侮辱!羅銳恒在逼他走!他感到一陣惡心,說不出的厭惡。此刻,他看透了谘詢的本質,忽悠他人也忽悠自己。忽悠的時間長了,就會生出一種精英的優越感,虛偽又做作,無情而冷漠。

他是被逼離開羅申的。在這之後,他嚐試了很多新工作,做過銀行櫃台,也做過公司財務,甚至一度嚐試過做房產中介,可都失敗了。最諷刺的是,他發現最厭惡的工作恰恰是他唯一擅長的。他敲開了和謙的門,一家三流谘詢公司,一幹就是三年。

停車場內,燈關掉了一半。車裏熱得不行,陳浩然下車抽煙,菲利普也跟了下來。

“我不需要在商場上跟他硬碰硬。他出了車禍,受了傷,我們倆已經扯平了。我現在隻想離他遠一點。”陳浩然在保險杠上敲了敲煙灰,苦笑道,“可能我們八字不合,碰到一起不是他倒黴就是我倒黴。”

菲利普急了,道:“那可是八百萬的大單啊!”

“你缺這點錢嗎?堂堂羅申的合夥人你缺這點錢嗎?你幹嘛非跟羅銳恒過不去呢?”

“不是,這不光是錢的問題。是他非要跟我較勁!他這個人,討厭得很,自以為是、自命不凡。振華本來是我的客戶,他給搶去了。我拿回我的東西有什麽不對?”

菲利普喋喋不休地訴起苦來,說完發現陳浩然還是一臉木然,什麽都沒聽進去。他歎了口氣說:“那就沒辦法了。我請教你個法律問題啊,知情不報算什麽罪?”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一個小小的問題而已。”菲利普咧嘴笑著。

“菲利普,你瘋了!你這是砍了自己的頭,提著頭往鬼門關上送!羅銳恒早就知道是我攔了他的標,他肯定會查到你的!你威脅我?大不了我們倆一起死!”

“你等等,你不是說他不知道嗎?你說清楚!”

陳浩然一個勁地猛抽煙。菲利普狂扇掉撲麵而來的煙味,說:“你他媽的說話啊!他不是不知道嗎?”

陳浩然扔掉了煙頭,在地上狠狠碾了碾說:“你就不怕嗎?”

“我怕什麽?是你怕了!哥們,八百萬啊!放著好好的大錢不賺,你到底在怕什麽啊?”

陳浩然麵上掙紮。在菲利普半威脅半慫恿下,他才緩緩吐出了三個字:“王曉菁。”

秋風漸涼,賽玲娜從公司出來時就感到自己穿少了。她趕著去赴大學同學聚會,在路邊等車。搓著胳膊時,一件風衣披到了身上。

她身上一暖,轉頭卻嚇了一跳,趕忙掙脫了風衣。程鳴笑眯眯地看著她說:“真巧啊!”

賽玲娜懷疑這不是巧合。程鳴說來陸家嘴麵試一家高科技公司,但高科技企業一般不會把租金浪費在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

賽玲娜說自己趕著去吃飯,就裝作忙著發信息。可程鳴沒有離開,在知道是大學同學聚會後,他說:“你忘了我也是北大的?正好晚上我沒什麽事,和你一起去吧。”

“可他們不認識你啊!”

“去了不就認識了?”

賽玲娜無奈推脫,說她要問問組局的人還能不能加人了。程鳴依舊克製而耐心,晃了晃手機說:“是在鷺鷺酒家吧?”

“你怎麽會……”

車來了。程鳴把賽玲娜塞進車裏,自己自顧自坐到一旁。賽玲娜心中別扭,全程無話。到了飯館,一眾同學早就等著了,大家一看他們倆一起來的,起哄了起來。組局的女孩是賽玲娜並不熟悉的朋友,尖叫著說原來程鳴托她攢的局就是來撒狗糧的!

賽玲娜看著程鳴熟稔地和每個人打招呼,表現得體又親切。她坐在眾人中,被羨慕的言語誇讚著。每個人都說他們這一對這麽多年了,異地都沒能分開,真叫人羨慕。有人還問程鳴什麽時候結婚,程鳴看了一眼賽玲娜,幸福地笑著說:“快了。”

賽玲娜坐在眾人中,如陷進了泥潭。頭頂是觥籌交錯的吆喝和歡笑。她想起在來的車上,程鳴沒有埋怨她把自己拉黑,隻是說他這次回國就不打算走了。想到這,她意識到她是真掉進泥潭了。

王曉菁這幾日都在刻意回避著羅銳恒。羅銳恒也沒找過她。關於標書的郵件往來中規中矩,她甚至有兩天難得清閑的時候。可是今天他們得一起出發去北京,碰麵是難免的了。

高鐵從虹橋站駛出時,王曉菁和羅瑞恒坐在不同車廂裏,一個在商務座,一個在一等座。

窗外,村鎮、稻田、公路飛速而過。王曉菁從洗手間出來,走到了車廂交接處。她看風景變成了嶙峋高山,就知道進入魯原省地界了。也巧,振華在北京,羅申在上海,江海船舶就在兩者之間。山上幾座風車緩慢地轉動著,讓她想起先前江海船舶的視頻。

車廂的自動門開了。有人走了出來。

“在看什麽?”

王曉菁一轉身,羅銳恒就在她身後。她又轉了回去,背對著他,點了點窗戶說,江海船舶也有風車,是海上風車。

“……看視頻的時候覺得既壯觀又浪漫。”王曉菁說,“ 為了這個廠他們投入太多了,如果破產實在太可惜了。”

“他們是為了省電費自己弄的風車發電。”羅銳恒說,“這就是個生意,沒你想的那麽浪漫。”

窗外的風景還在變。在呼嘯而過的一扇車窗上,王曉菁依然背對著羅銳恒。他們的關係似乎又恢複成了嚴謹的上下級。在另一扇車窗上,陳浩然起身,向前方車廂走去。兩個小時後,他們都將抵達北京。

羅銳恒照例有應酬。王曉菁獨自出了酒店覓食,剛走過一個胡同口,就被人一把拽了進去。她背抵著牆,撞得生疼。

“又跟蹤我們啊?”王曉菁嘲諷道,“這次想撞死我嗎?”

陳浩然翻下了兜帽,說:“你想聽實話嗎?跟我走!”說著他就放開了王曉菁,走出了胡同。

王曉菁猶疑了一下。陳浩然回頭望了她一眼,她從他被兜帽遮住的黑洞洞的麵孔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她迅速在手機上擺弄了兩下。如果遇到危險,緊急求助功能會把她的位置發給緊急聯係人——羅銳恒。

設置好這些,王曉菁跟上了陳浩然的步伐。到了如家門口,陳浩然給了她一張門卡讓她先上去。房間在三層,王曉菁打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樓不高。她心中安穩了一點。

陳浩然進來了。他和王曉菁各自站在對角線的一頭。氣氛有點僵持,王曉菁問能不能倒點熱水。捧著水杯,兩人才麵對麵坐到了一起。

陳浩然說:“我回去想了很久,我決定說實話。王曉菁,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爸。你知道嗎?我這幾年沒睡過一天好覺,嘉華項目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我知道死了人,我也知道你爸被打了,但我絕對不知道他去世了。”

王曉菁知道他說的是哪個事件。當她和何多、張小美飛快奔向工廠大門時,大人們已經動起手來了。第一個倒下的是王河山。王曉菁看到何全在護著王河山,還看到何多的母親齊金華在拉架。可是齊金華拉架時不知被誰推了一把,腦袋磕到了停車樁上,當時就過去了。後來新聞上說嘉華改革死了人,指的就是齊金華。她的新聞難以找到了,她的死也就無人記得了。

陳浩然小心翼翼地問道:“他們為什麽要打你爸?谘詢公司對信源需要保密的,你看報告上隻說了是‘資深員工’提供的數據,我們絕不可能泄露他的身份。”

王曉菁有一種有火發不出的憋屈感。

在曲折悠長的記憶盡頭,是一晚王河山與老友對酌的情景。幾杯“洋河”下肚,對廠裏的不滿和牢騷也喝出來了。王河山說老廠長走後,人心就散了。老友說廠都快成別人的了。王河山說沒人在乎技術和質量了。老友說現在國產手機隻能拚價格戰,跟洋品牌不能比。王河山說良品率不行,那也是錢啊。老友說也就你關心這個。王河山說嘉華最值錢的就是品牌,這要丟了怎麽對得起老廠長。老友跺了一腳地,說現在最值錢的是這個。

“曉菁,去倒點水來。”王河山叫起正在一旁做英語聽力的王曉菁。

王曉菁去廚房提了一壺熱水過來。給王河山的大茶缸滿上,又給他的老友滿上。

“何叔叔,您喝茶。”王曉菁把茶杯往何全麵前推了推。

陳浩然說的是對的。她沒法把泄露王河山身份的罪怪到羅申頭上。齊金華死在工人們暴打王河山的群毆中,是為王河山拉架死的。這些年日子艱難,又都是何全不吭不響地照應著兩家。至少在王曉菁的記憶裏,何全從未和她們承認過是他把王河山說的話吹了出去。傳言都是從別人嘴裏聽來的。

誰會想到落得一命抵一命的結果。冤啊恨的,情和歉的,都說不清楚理不清楚。真要用勁想想,心裏就會堵得難受。誰好像都有錯,誰又好像都很冤。隻有接受這筆糊塗賬,兩家的日子才能都過下去。

“就算你們沒有泄露我爸的身份,但項目是你們做的,結論也是你們給的。我想知道真相,那一萬的員工是不是應該被裁掉?嘉華是不是應該被賣掉?”王曉菁逼問道,“如果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戰略,你們根本沒有必要修改我爸的訪談。我隻知道你們做了手腳,到底是為什麽?”

陳浩然馬上說道:“你想要真相,真相就是你爸的訪談記錄被改了,是我改的。我知道他沒有說過良品率60%那個話,數字是我加的,為了讓我們的結論更convincing(可信的)一點。這也是模型裏一個關鍵假設。這麽低的良品率隻會導致一個結果——持續的虧損,最後破產清算。我們要讓工人相信,最好的結果就是他們接受員工持股被收回、下崗,然後拿一筆補償走人。否則真要破產清算,可能連那3.5億的補償都沒有。”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你們怎麽能這麽做?這一個數字毀了多少人的人生,你知道嗎?”王曉菁出離憤怒。她已經很努力在克製,克製住不動手、不砸東西。但怒氣拉扯著她的喉嚨,嗓音都撕裂了,口中冒出了血腥味。

“我知道,對不起……我真的非常抱歉。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你想要什麽?如果是要錢,我沒有錢,你也看到了。除了錢以外你還想要什麽?”

“陳浩然,我想要你去死! 如果法律允許殺人,我真會殺了你。我爸死了,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他被工人們打殘,像塊破布癱在**兩年。中間好幾次自殘、自殺。最後,他病得什麽都做不了,連想再自殺都沒力氣了,慢慢就死了。我爸死了,但他死得毫無意義。你問我要什麽?你做什麽都沒法彌補我爸的死!”

她歇斯底裏地喊完這些,陳浩然一句話都沒法回應。她過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冷冷地說:“我就要一個公平。我要你公開道歉,公開澄清嘉華項目是一個錯誤的戰略!”

“我做不到。”

陳浩然跪下了,蜷在地上,抱著頭。王曉菁痛斥他不要以為下跪可以解決問題,他的胸口裏冒出了兩聲痛苦的呃呃聲。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的手腳突然僵硬地向外翻起,整個人翻了個身倒在地上,抽搐著,嘴裏汩汩地冒著白沫。

王曉菁被驚嚇定在了原地,有一兩秒鍾任由這恐怖的情形發生著。她跪到陳浩然身邊,試圖把他翻成側身躺。又用手拚命擦著他口角的白沫,白沫甚至濺到了她眼睛裏。她不敢去看他翻的隻剩眼白的眼睛,一邊驚慌失措地喊“藥在哪裏”,一邊在他瘋狂顫抖的身體上亂翻著。

可等王曉菁找到一瓶“苯妥英鈉”時,陳浩然也安靜了下來。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手慢慢抬了起來,推開了她。

陳浩然在地上躺了一會。王曉菁呆坐在地上看著他。然後她扯下被子,裹在了陳浩然身上。

陳浩然爬了起來,裹著被子靠著床邊坐著。像是被人看到了**的他,露出一種自嘲又無力的笑容。他說:“病是在那之後得的。我還有很多病,肺癌、肝硬化……都說出來也許能讓你高興一點。這算是報應了吧?如你所願,我活不了太久了。所以你該相信我的話。”

王曉菁愣住了,她以為談話的結束,其實才是開始。

羅銳恒應酬完,又是齊佳藥業的萬慧給送回酒店的。這好像已經形成了一個定律,但凡羅銳恒來北京,萬慧就會把天元基金的廖總叫上,說他們三人聊得來、投緣。羅銳恒開玩笑說,如果有人要給他的公司投十個億,他當然覺得投緣。

事實是,羅銳恒是給萬慧撐場麵。齊佳藥業的互聯網戰略最後落地很成功,既證明了萬慧的執行力,也證明了羅銳恒方向的正確。行走江湖,聲譽比及時落袋的錢更重要。齊佳的成功,就是萬慧給羅銳恒的場麵。他們倆是互相成就。

隻是今晚有點意外,他在飯局上遇到了一個“熟人”——張小美。回來路上,他思忖著要不要告訴王曉菁。

然而王曉菁一晚上都沒動靜。沒微信、沒郵件,電話打過去也沒有人接。羅銳恒去她房間敲了門,半晌才有人來開門。

王曉菁看上去很疲憊,低著頭,頭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怎麽了?”羅銳恒問。

“沒什麽,就是有些累了。”

“生病了?”

王曉菁搖搖頭。羅銳恒的目光從她頭頂上越過去。屋裏昏暗,行李箱都沒打開。

兩人變得更陌生了。羅銳恒不是強求的人。他說了句“早點休息”,一轉身,就聽到門在身後鎖上了。

王曉菁背貼門,在昏暗中站了一會。又打開門,伸頭看了看樓道。毫無懸念地,羅銳恒已經走了。

她爬回**,渾身冰冷到要裹兩層被子。

陳浩然直挺挺地躺在**,一夜未眠。到了早上,楊凡打電話來叫醒。電話裏,楊凡聽出了他的不對勁,安慰道:“又沒睡好?是壓力太大了吧?你別把什麽事都扛自己身上,項目爭取不到也沒關係。”

“羅銳恒要完了。”陳浩然喃喃道。

“你說什麽?”

“羅銳恒要完了。那個項目的受害者來找他算賬了。”

“什麽?他不是出車禍了嗎?是有人害他?”

“哈哈,是我在害他!他把我害得這麽慘,一報還一報!”陳浩然突然頓住了,“等等,你怎麽知道車禍的事?”

楊凡一陣沉默。陳浩然吼了她一句,她才說:“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一件傻事啊?羅總是你的救命恩人啊!這些年來是他一直在資助你的醫藥費啊!”

“怎麽可能?”陳浩然一下從**坐了起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楊凡說陳浩然查出肺癌時,家裏錢實在不夠用了。她背著他求了一圈人,最後求到羅銳恒那。隻有羅銳恒給了錢,而且一給就是好幾年。

“羅總還說,那時候他想安排你去行政崗位做一段時間,是希望你修整過後還能再回去做谘詢。他說等你恢複得差不多了,你隨時可以回到羅申。我們都希望你趕快好起來啊……”

陳浩然頹然地放下了手機。楊凡仍在電話裏焦急地為羅銳恒辯白。

他去洗了一把臉。鏡子裏的他,形容枯槁。是病?是藥?還是心力交瘁?

陳浩然匆匆拿上手機和衣服就往門外走去。時間不過八點,一切都還來得及!

去振華糧油的路上,王曉菁一直看著窗外。羅銳恒就坐她旁邊,她從頭到尾都沒看過他一眼。羅銳恒問昨晚有沒有睡好,她嗯了一下。他問標書打印了幾份,她還是嗯了一下。

羅銳恒再傻,也知道王曉菁不是情緒問題,而是對他有了隔閡。他不再說話,沉下了臉。

一下車,王曉菁率先從車上跳下去,悶頭就往大樓裏走。羅銳恒趕在她走進電梯前拉住了她,說:“王曉菁,不要帶著情緒來工作。我明白你的意思。”

王曉菁把臉撇向一邊,眼神漠然,說了個“好”字。

上樓,王力勤已經在等了。一見麵客氣極了,握著羅銳恒的手不肯放。雖是笑著,眼裏卻是提防。

王曉菁看著羅銳恒表現客氣,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想,一個人演戲演得久了,究竟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他/她自己能知道嗎?

四家谘詢公司都已經到了。就差第五家和謙的人還沒來。王力勤看看鍾,說不等了。羅銳恒第一個進了競標陳述的會議室。王曉菁也要跟著進去,卻被王力勤攔住了,說每個公司隻能派一個代表。她和羅銳恒連對視都沒有,轉身就退回去了。

她已經不關心競標的結果了。陳浩然還沒來,他信守了昨天的承諾。這隻能說明一件事,他昨晚說的都是真話。

“如果接下來的話你不相信,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是為了攪亂明天的競標。我可以承諾,明天的競標我不會參加,自動放棄這個項目。”陳浩然靠著床,憑借著最後一點氣力說,“你真正該算賬的人,是羅銳恒。數據是他讓我改的,謊也是他讓我撒的。冤有頭債有主,如果你一定要找一個人為你爸的死負責,你應該去找羅銳恒!”

王曉菁隻覺得轟地一下,頭腦炸裂了開來。她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房間裏飄散著一股腥酸味讓她反胃,隻能靠雙掌撐在地上。目光混亂地在磨得起球的地毯上搜尋著,想找一個支點,卻最終黯然垂落了下來。

“你不相信是吧?”陳浩然點點頭,“果然。”

“什麽果然?”

“果然對付女人最好的武器就是愛情。你喜歡他對吧?”

王曉菁不說話。

“他一貫如此,這是他的把戲。你如果不相信我說的話,就說明他的把戲得逞了。”陳浩然當然不會提及在火車上看到了王曉菁和羅銳恒。他們倆自己可能不覺得,但是外人看來,隻有親密關係的人才會站得那麽近。

“你以為他真喜歡你嗎?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以自己判斷。”

陳浩然講述起來。在嘉華廠發生群體性事件後,他和羅銳恒發生過一次爭吵。他認為羅申做錯了,羅銳恒卻始終堅持他們給出的戰略建議沒錯。

陳浩然說那段時間他在能源項目上表現不好,就是因為嘉華的情況困擾著他。可羅銳恒卻認為是借口。

陳浩然苦笑道:“我還能說什麽呢?老板永遠不會相信員工的理由。尤其是羅銳恒。什麽心理問題、生病,在他看來都是弱者的借口。我到後來也懶得和他說了。你爸在住院的時候,我去看過。是不是有一盒紅富士蘋果?那是我送的。”

紅富士蘋果被王河山弄翻了,嘩啦一下,在王曉菁的記憶裏滿地滾落。她死命想著,想著那筐果籃是從誰的手裏接過來的,想著那一張張來看望王河山的陌生麵孔。那時候太過悲傷,她沒有注意。現在他這麽說,她想起來了。

那時候她陪在王河山床邊。周紅梅拎了一籃子蘋果進來放在床頭櫃上。王曉菁側頭望去,病房的門半開著。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低頭離開,是陳浩然。

陳浩然又說:“我沒必要騙你。回來時我跟羅銳恒說你爸很慘,後半輩子恐怕要在輪椅上過了。你知道他說什麽嗎?”

王曉菁已經猜到羅銳恒會怎麽說了。她甚至都能猜到他說話的表情。

“他不屑一顧地說,人各有命。”

這像羅銳恒會說的話,這就是他會說的話。王曉菁心中的希望又減滅了一點。

“王曉菁,”陳浩然重重歎了一口氣,道,“其實羅銳恒知道你。”

王曉菁不敢置信,問:“你說什麽?”

“羅銳恒知道你。他知道你的名字,我告訴他的。我說王河山有一個女兒在照顧。‘很普通的名字,叫王曉菁。’我就這麽說的。他記性那麽好,他應該記得你。”

“這不可能……他從來沒有表現出認識我!他如果認識我,他為什麽還要把我招進羅申?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怎麽可能認得出我?你不也一開始沒認出我來嗎?”

“我認出你了,從第一次見麵我就認出你了!我隻不過不想認、不敢認。我祈禱那不是你。羅銳恒那麽聰明,怎麽可能忘了你?你以為他不害怕嘉華的人來報複嗎?他做的那些事,他心裏不怕嗎?”

“他做了哪些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啊!為什麽要改數?為什麽要撒謊?都是因為他拿了錢啊!”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是那種人!”

“醒醒吧姑娘!羅銳恒就是個混蛋!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什麽手段都能使出來!你一個小丫頭,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他讓你喜歡上他,為的就是讓你不要報複他。你被他騙了!”

王曉菁想起每一次羅銳恒在她提及嘉華項目時的反應,想起刻意考驗她的模型,還有他從始至終的否認。麵對氣若遊絲的陳浩然,她找不出他說謊的理由。他看上去愧疚、悔恨,這是她從未在羅銳恒身上看到過的。

王曉菁動搖了。她說:“我沒有喜歡他。”仿佛是為了說服陳浩然,也是為了說服自己。她又說了一遍:“我沒有喜歡他!”

她心裏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她需要一個客觀的腦袋去重新衡量羅銳恒,以及和羅銳恒的關係。她做出了選擇,她的選擇就是殘忍地把對羅銳恒的信任和感情割舍下來。

王曉菁坐在外麵的會議室,繼續衡量著。這時,陳浩然打來了電話。她趕忙走出去。電話接起來,另一頭是嘈雜的街頭聲。

“陳浩然,你沒來競標。我決定相信你說的。”

“王曉菁,你聽我說……是羅銳恒……”

信號不好,王曉菁聽得斷斷續續。她繼續往外走,隻聽到聽筒裏傳來一聲尖銳的車喇叭聲。然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她緊張地喂了幾聲,電話變成了忙音。撥回去了好幾遍都沒有人接。等到第八遍時,終於被接了起來。

依然是街頭嘈雜的聲音。王曉菁問:“陳浩然,你沒事吧?”

競標會議室的門打開了,羅銳恒走了出來。王力勤就在羅銳恒身後,焦躁地撥著電話,卻似乎是在麵對一個無人接聽的手機。

羅銳恒向王曉菁走來,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競標很成功,也就振華的總經理侯誌成問了一些難題,都被他化解了。看來什麽都不會影響到他的工作。

王曉菁放下電話,麵色慘白。她希望空氣是固體,可以支撐住她。她希望窗外的樹葉簌簌,能替她說話。動搖的念頭不再動搖,頃刻倒向相反的極端。她向羅銳恒走了過去。

她走過的道路,腳下像踩著碎玻璃,痛在心裏,麵上如常。她又扯起了偽裝的表情,無人觀察到她內心的苦痛,正在尖叫地撕破一切,就連羅銳恒都沒有察覺到。

幾秒鍾前。

人們尖叫、車喇叭嘶鳴。陳浩然搖搖晃晃地跪了下去,白沫滴在了地上。馬路硌得膝蓋生疼,可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看著街景翻轉了九十度。眨了眨眼睛,發現灰蒙蒙的天空逐漸清朗,露出了藍色。陽光穿透禮堂的花窗直射進他的視線裏。一個年輕人在掌聲中走上了領獎台。

年輕人說這是他一生中最光榮的時刻。他感受到了谘詢的魅力,也找到了未來人生的方向。

在陳浩然倒下去時,他看到了蔚藍的天空。長久以來他都不曾注視過天空。可是這個世界還是那麽美好,讓人留戀。他的心中坦然,讓他想沉沉睡去。這恐怕是多年來第一個好覺,長而踏實。想到這個,他笑了。

有人拾起陳浩然摔出去的手機,接起了王曉菁的電話說:“這……這個人死了。”

同一時刻,菲利普坐在八十層的羅申辦公室裏,得意地笑著。他盤算著,很快就該接到陳浩然的報喜電話了。他們一起為羅銳恒設計好了下場。不用髒了他的手,王曉菁成了他對付羅銳恒的一步好棋。

而賽玲娜打開HR發來的郵件,憂心忡忡。公司秋季麵試開始,HR請她做第一輪麵試,發給了她十幾個候選人的簡曆。她不用打開就看到其中一個簡曆的名字是:程鳴-哥倫比亞大學。

連海市裏,劉達岩走到海灘上,接到了一個電話。得知和謙丟了振華的標,他不太高興,但隻說了一句“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他默然地望著遠處。遠處是大片的海上風車。潔白纖細的扇片在海風中徐徐轉動著,宛若上百隻鳥翅翩躚。任憑世事變幻,它們仿佛從來就沒有停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