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叮咚一響,林姿綺拿起一看是總部的郵件。該來的終於來了。

亞當斯從書房出來,手上也拿著手機。林姿綺故作鎮定地把手機放到茶幾上,繼續看書。亞當斯坐到了她身旁,撫摸著她的頭發,她連頭都沒抬。

亞當斯猛地拉了一下林姿綺的頭發。她尖叫了一聲,想推開他卻被摁住了。

亞當斯笑著問:“怎麽,馬上就對我沒耐心了?”他晃了晃手機說,“他要來了,你是不是挺高興的?”說著手上還加大了力度。

林姿綺痛得隻能向亞當斯身上倒過去:“我沒有高興……他來是為了公事。你要是不放心,大不了我不見他就是了。”

“那怎麽可能?全球合夥人委員會來考察,要和每一個合夥人談話,我可沒權力攔著你們。”

“亞當斯!你說我們倆的關係到底算什麽?你要不想讓我見他,完全可以讓我走人。可你又圈著我、折磨我,你到底想怎樣?”

亞當斯鬆開手,看了林姿綺好一會,看得她心裏發毛。他拍了拍她的臉說:“你想多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呆在我身邊。況且你有腿有腳,想離開還不容易?”

林姿綺冷笑了一下。她永遠不知道亞當斯在哪一刻會給她驚喜或驚嚇,可能還是驚嚇的時候多。這個男人即使就睡在枕邊,也讓人摸不透。

她問:“是嗎?然後等其他公司來做人力盡調時說我的壞話嗎?上次博納的Offer(錄用)不就這麽沒的嗎?你說啊,是不是你幹的!”

亞當斯不理會林姿綺的歇斯底裏。像往常一樣,他認為她很快會平靜下來,在權衡利弊後又會順從地回到他身邊。他回到書房打開郵件。全球合夥人委員會即將來上海考察中國區一把手候選人。喬伊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是領銜。

幾年前,上任中國區一把手喬伊突然離開了中國。大家都以為他是為了家庭搬回倫敦,感慨喬伊是個重視家庭的好男人。鮮少有人知道背後其實有一場差點暴露的醜聞。這樁醜聞知道的人不多,相關的人也都三緘其口。

亞當斯想,喬伊應該感謝他,為其保住了在羅申中國乃至整個谘詢業內良好的口碑。

火車在夜色中離開站台。賽玲娜倚著窗邊,很快就睡著了。她不知道韓啟彬也在這趟車上,就在另一節車廂裏,戴著大耳機,一邊聽著搖滾一邊敲著鍵盤。

不知過了多久,賽玲娜聽到有人打電話的聲音,興奮地說著什麽“衛星發射”“民營第一家”之類的。她從車窗的反光裏看到一個男人在放行李。這人坐在了她旁邊,電話裏說要捐五百萬給北理工大學的實驗室,說這次衛星發射成功也有實驗室的功勞。

賽玲娜好奇地打量著他,不過是一個穿著夾克衫、脖子上繞著一圈格子圍巾的青年人,口氣卻這麽大。她查了下新聞,原來今天有一顆衛星由民營公司發射成功。雖然她不懂航天技術,但是星辰大海之類的總是令人心向往之。

賽玲娜掏出人工智能的資料看了起來。圍巾男則掏出了一本英文雜誌,竟然是《Nature》(《自然》)。是科學家嗎?或者還在讀博士?又或許是高科技領域的投資人,需要鑽研基礎知識?她心裏感慨了一句,如果是後者,那還真是少見。

賽玲娜在資料上圈圈畫畫,在“監督學習”和“無監督學習”下畫了一條紅線,打了個問號。

圍巾男又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助理打來的,問他文件有沒有帶。他趕忙打開行李箱,懊惱道:“我連電腦都忘帶了。你把文件發到我郵箱吧,等到了地方我找台電腦下載。”

賽玲娜拿出電腦遞給他說:“可以用我的。”

圍巾男憨憨地接了過去,這可跟剛才那個口氣好大的人不一樣。他撓了撓頭說:“收拾行李的時候在想事……”

賽玲娜心裏好笑,看來真是搞科研的。

圍巾男很快處理完郵件,把電腦還給了賽玲娜,又把眼鏡摘下放到了一旁,說:“那個,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啊。不過你剛才看到的問題,兩者的區別主要在於數據有沒有標簽。”

“標簽?哦,因為標簽是用來分類的對嗎?監督學習可以根據標簽學習分類的規律,而無監督學習則要在沒有標簽的情況下自己尋找分類的規律嗎?”

“對啊,就是這個意思!你很聰明啊!我看你也不是學計算機的,為什麽研究這個?”

“就是……想了解一下最新的技術,要不然得落伍了。”

“你放心,人工智能現在還在‘人工智障’的階段。你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學習。”

賽玲娜笑了,問:“您做科研的嗎?還是航空領域的?抱歉,我剛才也不是故意偷聽您電話的。”

“哦沒關係,這是我感興趣的領域。今天這衛星發射可是大事……”

圍巾男說起專業領域就像變了個人。他說這是一顆通訊衛星,利用到了他曾經研發過的技術。又從衛星說到了高端製造,說中國在2035年就能趕超美國的水平。賽玲娜見他眼中熠熠閃光,語氣自豪,雖然大半聽不懂,也覺得新鮮有趣。她順便請教了很多技術問題,這一路交談甚歡,不知不覺就到站了。

到達寧海站了。韓啟彬把單肩包一背就向車前走去。他看到了賽玲娜,也看到了她和一個男人在說話。一個大媽在他身後催促別擋道,他讓開身,在車上又多停留了一會。

賽玲娜的行李是圍巾男幫忙拿下來的。他拿行李時還在叮囑賽玲娜不要忘帶東西。

“我今天居然連電腦都忘帶了,太不應該了。”他還在懊惱著,就像一個好學生在為隻考了99分而自責。

眼看他要下車了,賽玲娜叫住了他:“先生……”

“什麽?”

“您的眼鏡。”

圍巾男從賽玲娜手中接過眼鏡,忙不迭地感謝和繼續懊惱。他們很快就在出站的人流中分道揚鑣。

到了車站等出租車,賽玲娜竟然碰到了韓啟彬。在得知他也是趁這個周末來參加論壇時,賽玲娜說:“很好學嘛!”

“該加班的工作我都做完了,反正周末也是閑著。”

“我不是,我就是因為不懂才來學習的。”

“哦,我以為你是和男朋友來度假的。”

賽玲娜奇怪道:“我一個人來的。”

“那就是有男友了?”

“沒有!”

賽玲娜以為自己看錯了,韓啟彬竟然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們都定的是羅申的協議酒店,便坐了同一輛車去。賽玲娜提議去吃夜宵,兩人從酒店出來,在種滿梧桐的林蔭路上走著。一拐彎,一條熱鬧的小吃街出現了。

他們倆在一家賣小籠包和鴨血粉絲湯的小店坐下。賽玲娜熟稔地告訴店家多放鴨肝、少放鴨腸。問韓啟彬吃什麽,韓啟彬說她點什麽他就吃什麽。

酒菜上桌,韓啟彬打開一罐冰鎮啤酒,把贈送的花生米推到了賽玲娜麵前。賽玲娜推還給他,說她對花生過敏。

韓啟彬問:“還對什麽過敏?”

“胡蘿卜、茄子,三文魚也不太喜歡。還有菠蘿。”

“菠蘿?我第一次聽說菠蘿還能過敏。”

“還能對人過敏,你信不信?”

“我信。”韓啟彬換了個話題,“你對寧海很熟嗎?”

“嗯,在這住過三年。”

“那會說寧海話了?”

賽玲娜從冒著熱氣的鴨血粉絲湯前抬起頭,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道:“啊要辣油啊?”說罷她先笑了起來,“這是我唯一會說的。”

韓啟彬難得笑了,從賽玲娜手裏拿過辣油往鴨血粉絲湯裏倒了點。賽玲娜問:“你是東北人吧?不過口音倒是不重。”

“嗯,口音不重可能因為我是蘭州人。”

“啊?我以為……難怪個子也高。我去過蘭州呢……蘭州拉麵,對吧?”

韓啟彬笑了一下。就那麽一下,賽玲娜瞪著他。

“怎麽了?”韓啟彬問。

“第一次見你笑。”

“因為不用去蘭州也知道蘭州拉麵吧。”

“還有黃河大橋對吧?”

“嗯,看來是真去過。”

“哎,你這個小孩,我好歹是你的supervisor(上司)啊。就這麽不信我的話嗎?”

“相信,連自己不懂什麽都會說的人,當然相信。還有,別叫我小孩,你看著也大不到哪去。”

賽玲娜正好咬到一口小籠包,被湯汁燙了一下,嘶地直吸氣。韓啟彬馬上把他的冰鎮啤酒推到了她麵前。賽玲娜沒接,問店家又要了一瓶。

韓啟彬又問:“谘詢都是這樣的嗎?即使是自己不懂的行業也可以去做?客戶憑什麽相信我們呢?”

“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啊。大企業就像一堵牆,谘詢顧問手上隻有一塊磚,你憑什麽能和他對話?隻有把你手上的磚打磨得足夠漂亮,比他牆上的任何一塊磚都漂亮,他才會開始聽你說話。等到你手上的磚越來越多了,你也就能建立自己的牆了。

“隻有一塊或幾塊磚的時候,不會覺得心虛嗎?”

“會啊,心虛得要命,尤其是被客戶叉的時候,所以才要來聽聽講座。當然這個遠遠不夠,還是要靠平時的積累。不過谘詢有一種魔力,是自認為有的魔力吧,認為聰明加上獨特的方法論可以解決世界上大部分難題。這方法論有點像武林秘籍,招式會了,雖然練得不夠久,打打一般敵人還是可以的,剩下的就要靠自己修煉了。”

“哦……你打算一直‘修煉’下去嗎?”

“可能會去讀個MBA吧,挺常見的路徑。你呢?”

“我也不知道。谘詢給我的感覺就是製造一套術語,讓人可以很權威地談論自己不懂的話題。本來以為至少要幹個三年,但是現在看看,一年就差不多能把該學的都學了。”韓啟彬想了一下又說,“嗯……也許半年就夠了。”

賽玲娜想說他不要太嘚瑟了,這才進來沒兩個月,就覺得可以搶師傅飯碗了?她耐心道:“雖然技巧你掌握得很快,但是谘詢還有一些軟性技能是要花時間慢慢學的。”

“比如?”

“比如作報告,比如溝通能力,比如維護客戶關係,比如帶人…”

“那你現在就可以開始教我了,不浪費時間。”

賽玲娜心想,我也才剛開始學,拿什麽教你?她問:“你學習速度一直都這麽快嗎?”

“嗯……在北大算正常吧?我有同學十四歲就考上北大了。”

“那你呢?也跳級了嗎?”

“就跳了兩級。”

賽玲娜心想,就討厭這麽用“就”字的人……如此算來,韓啟彬至少比她小三歲了。

韓啟彬又問:“對了,羅申資本你了解嗎?”

“了解啊。是羅申谘詢的人很早之前出去創立的私募基金,但是現在和羅申谘詢完全是兩個實體。這兩家公司如今唯一的關聯就是,每年羅申資本都會從羅申谘詢挖點人走。”

“你們這級有人想去嗎?”

賽玲娜想了想,這倒是個好問題。以往羅申的新秀在工作一年半左右就會開始考慮要不要去申請羅申資本的Associate(投資經理)職位。去了工資立馬翻一倍,名頭在業界也如雷貫耳。所以能去的人都是一級裏最出類拔萃的。但是他們這級好像還沒有什麽人特別出挑地想去。曉菁論實力應該是夠的,但從未聽她提過。

賽玲娜問:“看來你是已經想好了要去做金融了?”

韓啟彬點點頭。

“那為什麽來谘詢呢?去投行或者私募不是更直接嗎?”

“大摩高盛的offer(錄用)也是有的……”韓啟彬吃著花生米含糊說道,“不過對羅申更感興趣。”

“如果是這樣,你現在就要開始規劃一下在羅申的職業路徑。比如多做一些盡職調查類的項目,少做長的戰略類的項目。”

“你的經曆都是長項目對吧?下一個高信的項目也是。”

“是啊,因為長項目更鍛煉人,更能把一個行業吃透。而且我可沒打算去羅申資本。”

韓啟彬自言自語道:“不過也不一定非要做盡職調查的項目。特別優秀的人才他們應該不會拒絕吧。”

賽玲娜還能說什麽呢?她在考慮她的本事還夠教他幾個月了。

羅申團隊調研江海船舶不成,隻得先在酒店住下。振華糧油的王力勤給他們安排了三星級的連海大酒店,說已經是當地最好的了。

晚上十點多,孫明經出現在了酒店大堂裏。他換了個輕便裝束,一身黑衣,從大堂迅速穿過。白天被攔在江海船舶外,他總覺得就這麽攔一下,連爭取都沒爭取就打道回府了,有點不甘心。廠子這麽大,肯定有別的出入口。到時候不走正門,從別的地方進去,那些保安未必攔得住。月黑風高的,現在不就是偵查的最好時機嗎?

船廠沒有多遠。孫明經走到正門口,看到仍有保安在巡邏,便沿著圍牆向後繞去。圍牆外都是雜草和灌木叢,提供了很好的掩護。

走了很遠,終於看到圍牆起了點變化。工廠那側出現了一棟緊挨著圍牆的小房子,看上去像變電站。孫明經扒在圍牆邊琢磨著,應該能翻得過去。

草叢裏傳來稀稀索索的聲音。他想一定是野貓,就像電視劇上演的那樣。此時一定不會有個大活人半夜三更從草叢裏鑽出來。

結果王曉菁從草叢裏鑽了出來。

孫明經嚇得跌坐在圍牆下,拍著胸口問:“你怎麽在這?”

“睡不著出來散步,正好看到一個傻瓜要去作死,我不能見死不救吧?”王曉菁問,“你想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這裏有一堵牆,我們在牆這頭,當然是翻過去看看了!現在我們要怎麽翻過去?”

王曉菁打量著圍牆和變電站的小房子,其實早就看到了幾處可以蹬腳的地方。但她說:“不知道。”

“唉,這種問題問你們女孩子是沒啥用。算了我還是自己琢磨吧!”

“你看到保安了吧?就是為你準備的。你知道這麽大的廠子最怕什麽嗎?就怕你這種月黑風高翻牆進去的小偷,偷了廠裏的鋼啊、銅啊的好去賣錢!你現在要是翻進去,抓到了打死在裏麵都可以說正當防衛……”

王曉菁話音剛落,孫明經就已經翻了過去。這個大叔平日裏看上去蔫蔫的,一翻牆卻身手矯健。

“嘿!每周跑個馬拉鬆不是白跑的。”落地時孫明經自言自語道,他衝圍牆那頭喊,“哎!你真不過來啊?那我走咯!”

孫明經才走出去幾步,就聽到身後鈍鈍的著地聲。王曉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說:“我是怕你出事。”

“然後呢?”孫明經興奮地東張西望說,“然後我們往哪走?”

“我以為你已經有計劃了?”

“我沒有,我就是好奇來看看而已。”

王曉菁無可奈何道:“原來我一個人,危險係數是50%。現在兩個人,是200%了!”

“錯了,還是50%。我們倆是獨立隨機試驗。”

“你倒黴我也會當墊背的,哪裏是獨立隨機實驗?不過我真希望我們倆是又‘獨立’又‘隨機’。可是某些人啊,不‘獨立’,非要拉上我;也不‘隨機’,羅申那麽多項目組,怎麽偏偏掉到我們項目上?”

他們倆貓著腰,一邊在高大廠房投下的陰影裏潛行著,一邊又小聲互相抱怨著。一路都沒遇到什麽人,他們甚至甩著胳膊走上了大路。孫明經嘚瑟地說這幫保安肯定到了晚上就偷懶,這麽大的廠子怎麽管得過來。

船廠是太大了,走了二十分鍾他們才繞過一座車間。一拐彎,王曉菁緊急收住了步子,孫明經一頭撞在了她的後背上。

眼前出現了一幅怪異的景象。這裏是兩座車間之間的空地,燈火通明,幾輛裝煤的大卡車正在停車。白天見到的保安隊長老胖在車尾後引導著卡車停到一處平台前,看上去是要卸貨。周圍還有保安在巡邏。

奇怪的是,平台上黑壓壓的一片,看上去好像已經堆了一層煤。

“哦!哦!”孫明經扒在牆邊怪叫起來,“這幫孫子!他們在搞小動作!”

“什麽小動作?”

“地上鋪的是劣質煤。他們在把好煤跟劣質煤混在一起,稱重的時候一起算錢。”孫明經停頓了一下說,“不用問我怎麽知道的。我以前給煤炭企業做過IT谘詢,當時看的就是用技術手段來做煤炭質檢。你看,你再看,一會就該灑水了。”

王曉菁不由得刮目相看。看來這個孫明經真有兩把刷子,這個那個都知道一點。但是這改變不了她煩他的事實。

果然,卸完了大部分的煤後,有工人拖來了水管子向平台上的煤撒了一些水。然後又倒了一層幹煤在最外麵。最後車上還留了一部分煤沒倒完就拉走了。

“你知道這是在做什麽嗎?不知道吧?我教你啊……”

“濕的煤重是嗎?是為了短斤少兩?”

“可以啊,小腦袋瓜一點就通。”孫明經說:“不知哪個倒黴蛋買的這些煤,這可是賠大發了。”

“為什麽會有人把煤卸在這裏?江海船舶還有賣煤的業務?”

他們倆還在津津有味地看戲時,突然聽到背後一聲嗬斥:“幹什麽的?”

王曉菁和孫明經轉過身,慢慢舉起了手。幾個保安舉著手電照著他們,強光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有個人拖著鐵鏈條走上前來,鏈條拖出了恐怖刺耳的聲音。

王曉菁和孫明經互相看了一眼,就沒命地向前跑,穿過兩座車間中的空地,引來了卸煤的那些保安。又從一座座像拱門一樣的奇怪建築下穿過,差點被鐵軌絆倒。

工廠照明的大燈打開了,地麵上的陰影一下少了一半。王曉菁和孫明經就像被監獄發現逃跑的犯人,無處躲藏。卡車,摩托車,還有人牽著狼狗追來。王曉菁剛要掏出手機求救,就被人搶了過去。

他們被押到了一間四麵透風的廠房裏關了起來,還被綁到了椅子上。保安們把他們圍在中間。王曉菁看到何多也在,躲在人群後,不敢正眼看她。

老胖手裏的電棍敲得梆梆直響:“說!你們是來偷什麽的?”

孫明經無辜地說:“你看我們倆這副樣子也不像是小偷啊!尤其是我,我可是個好人!”

王曉菁無語地看了他一眼,難道她長得像壞蛋嗎?

老胖說:“小偷又不會把偷字寫在臉上。我看你就像個小偷!電纜、鋼條、銅線……你們到底是來偷什麽的?偷了幾次了?說!”

“我們是羅申公司的,上午來過這,就是被你攔住的那輛車。”王曉菁鎮定地說,她覺得隻要解釋清楚了,怎麽著也會放他們的。

“什麽羅申?還蘿卜呢!”老胖不屑道。

“蒼天可鑒啊,我一個年薪一百多萬的人,用得著來偷東西嗎?”孫明經喊道。

王曉菁又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在這幫工人階級兄弟麵前說這個,不是找打嗎?

“哈?一百多萬?你蒙誰呢你?就你這樣?個王八三孫子!”老胖譏諷道,“兄弟們,要不要揍他?”

保安們激動地喊道:“揍他!”

老胖盯著孫明經,揚起巴掌扇下去:“說!說你們今晚都看到了什麽?”

“我們……我們什麽也沒看到啊!”孫明經說完臉上又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老胖揮了揮手說:“把他們再綁結實點!什麽時候說什麽時候放!”

孫明經和王曉菁當然不敢說他們看到這些人在煤炭上做手腳,說出來會不會被滅口還未可知,但雙方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耗著也不是回事。王曉菁靈機一動說:“你們總不能把我們三個人一直鎖在這裏吧?我老板要是發現我們都不見了,肯定會找的。”

“三個人?還有一個在哪?”老胖喝問道。

“啊,說漏嘴了!”還沒等王曉菁再多編排兩句,保安隊就全撒出去找“第三個人”了,隻留下兩個人看管他們,何多恰好是其中之一。

王曉菁拚命給何多使眼色,何多卻不看她。王曉菁心裏咒罵,虧她之前還幫過他家。好不容易捱到另一個保安去上廁所了。這時她喊道:“快給我們鬆綁!”

何多拒絕道:“他們不會饒了我的!”

孫明經問:“你們倆難道認識?”

“不認識/認識!”何多和王曉菁同時說道。

“我真不想認識她。”何多說。

“你有這個功夫耍嘴皮子,趕快把我們放了!這是非法拘禁罪,你要不想犯法就趕緊放了我們!”

何多看看門外,又看看王曉菁說:“你啊是暗戀我啊?為什麽到哪都能碰到你?”

何多給他們倆鬆了綁,把手機還給了王曉菁。可是王曉菁和孫明經剛一鬆快下來,何多就衝門外喊道:“他們跑啦!”然後撒腿就跑。

王曉菁和孫明經一起往外跑時,孫明經問:“他真是你朋友嗎?”

“對……害人的那種。”王曉菁氣喘籲籲說。

就看他倆在前麵跑,後麵追著一大幫舉著電筒和鐵鏈的保安,大喊著“抓小偷”。孫明經不愧是跑馬拉鬆的,很快就超過了王曉菁。王曉菁跑著跑著開始感到胃裏劇痛。跑過一個拐角,她終於跑不動了,摔倒在地。背後是那些保安氣勢洶洶的嘈雜聲,聽著越來越近。

孫明經回頭看看,再看看前方不遠就是大門了,他卻轉頭跑了回來。王曉菁以為他是來救自己的,心裏還感動了一下。結果孫明經卻徑直超過了她,大呼小叫地往左邊跑去,引得保安隊也跟著轉了方向,沒發現王曉菁。

何多跑在最前麵,離孫明經就一步之遙。孫明經邊跑邊罵道:“你小子剛才為什麽要喊啊?”

何多說:“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我啦!我還要保住飯碗呢!”

何多帶著孫明經躲到了一間廢棄的庫房裏。透過門縫能看到那些保安從外麵追了出去,找不到他們就四散開去,開始分頭找人。

與此同時,王曉菁一點點地把身子蹭到路邊,一個翻身滾下了路牙。她躲進了一間倉庫裏,靠在冰冷的鐵架子旁,痛得說不出話來了。她好不容易把手機摸了出來,按下了“緊急聯係人”的按鍵。

在安靜的醫院裏,羅銳恒把手機關機了。一隻紅蘋果滾到了他腳下,有人撿了起來。他看到陳浩然站在走廊裏,拿著蘋果咬了一口。

“不要!你不要這麽做!”

有個女孩的聲音傳來。羅銳恒看向了另一邊,一扇白色的門打開了。一個女孩坐在病**,穿著病號服望著他。雖然他看不清女孩的相貌,但是直覺告訴他那是一個熟悉的人。

他感到恐慌。女孩警告般的喊聲不是衝著他來的。他再看向陳浩然,陳浩然拿著被咬了一口的紅蘋果,哀怨而無聲地望著他。

羅銳恒伸手要去阻止陳浩然再咬下一口。可是手怎麽伸都夠不到,他的身子也被無形地禁錮住了,連步子都無法移動。陳浩然的臉頃刻腐化。他恐懼地閉上眼睛,再一睜眼,陳浩然又變成了黑炭,像齏粉一樣煙消雲散。

羅銳恒猛地驚醒,大口喘著氣。台燈下,電子鍾上的“10:30PM”閃爍著綠光,發出了嘀的一聲提醒。

朱莉給他的振華和江海的高管資料就攤在桌上。他向來是倒頭就睡的人。這些日子休息不好,竟然連續做起混亂的夢。如果不得不去正視,他知道這是一種警示。

羅銳恒拿起手機。郵箱裏最新的一封郵件是王曉菁發出來的,停留在十點的時間。他正要打開看,突然手機屏幕上瘋狂閃爍著SOS的緊急求助提示!

書桌上的茶水灑了一地,資料也灑了一地。

羅銳恒開走了商務車,一路連闖紅燈。開到江海船舶的正門前,撞破了路障欄杆硬闖了進去。手機上又收到一條SOS定位地址,還在江海船舶內,但是換了地方。

羅銳恒從後視鏡裏看到有卡車追了上來。他關掉車燈,靜悄悄地開進一片陰影中停了下來。撥打電話,對方卻是已關機的狀態。他懊惱地罵道:“這個死丫頭!”

何多和孫明經擠在狹小的空間裏。孫明經問他怎麽會在這個破廠子做保安?

“就是王曉菁叫我換個工作的哎!我一兄弟老家是這的,說這裏招保安,錢雖然不多但工作輕鬆,還能吃海鮮。我最喜歡吃海鮮了,就過來了。”

孫明經又問何多那些煤是賣給誰的,何多說不知道,隻知道每周固定的時間會運來五十車。

孫明經心算道:“嗯……看著好像是6*4的輕量卡車,一車最多不超過49噸,也就是每周差不多2500噸的煤,一年就是12.5萬噸煤。這量好像也不是很大呀。能在這裏卸貨摻假,說明離目的地應該不是很遠。會運到哪裏去呢?”

“哦,對了,那些不是煤,是炭?木炭?”

“木炭?現在誰還用木炭?哦!你說的是焦炭吧?”孫明經望著窗外。不遠處,一片煙囪正飄散著白煙。

“哎,我沒工夫和你研究那些黑石頭了。連海可是出了名的民風彪悍,不好惹。你們趕緊想辦法出去!哎呀,你說我幹嘛救你們?惹得自己一身騷!”

“我們也想出去啊!換到這裏,你確定不會有人來嗎?”孫明經打量著四周。黑壓壓的鐵籠子鎖著一些機器,看不出是什麽。他伸手就要去摸。

何多一把打掉他的手,指著鐵籠上麵一塊黃色的警示牌說:“啊長眼睛啊?這裏是變電站!一般不想死的人是不會瞎碰的!”

但偏偏就有人接近了這裏。腳步聲越來越近,變電站的大門被一把拉開了。手電筒的光直直地打在了空地上,什麽人都沒有。

王曉菁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呼吸聲都太響亮。她捏著玉觀音墜子,祈禱著。她也想到躲到最危險的變電站裏,想著也許能僥幸躲到天亮。可還是被人發現了!

細長的人影在地上移動著,離她越來越近。她盡力蜷縮進陰影中。人影在離她還有半米的距離停下了,又轉身走了。手電筒的光也跟著離去了。

變電站的門被關上了,手電筒的光也消失了,人似乎走了。她輕輕鬆了一口氣,手中捏著的玉觀音也塞回了領子裏。她發出的聲音不大,但是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卻很明顯。黑暗的空間裏竟然又響起了腳步聲,快步向她這裏走來,一個黑影站在了她麵前!

王曉菁剛要張口,被捂住了嘴。她圓睜著眼睛,看著眼前人。

捂住她嘴的竟是羅銳恒!從求救信號發出到現在不過才幾分鍾,沒想到他這麽快就來了!羅銳恒把手指擺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聲。門外傳來倉促混亂的腳步聲。他們就保持這僵硬的姿勢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現在唯有黯淡的月光照亮這裏。王曉菁看著羅銳恒,他的眼睛像黑色的瀝青,閃著丁點光亮。就是這丁點光亮,帶給了她今晚唯一的安全感。

腳步聲遠去了。羅銳恒放下手,一把抱起了王曉菁。王曉菁虛弱又驚訝道:“我自己能走!”

“別說話,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王曉菁不再說話。眼前的這個人,仍然是雨天中、屋簷下那個抽著悶煙的男人。憂心忡忡、懊惱,又在壓抑著強烈的、湧動著的感情。但他的懷抱還是那麽溫暖,溫暖得讓人留戀,又讓人心酸。

羅銳恒抱著她七拐八繞地走了很遠,來到藏好的商務車前。就在他低頭要把王曉菁放到後座上時,王曉菁無意識地抬了下手,擋在了他的額前。

她是怕他被車門邊撞到嗎?可是她的手那麽涼。羅銳恒愣了一下。

王曉菁說:“還有孫明經……他也在這。我和他走散了。”

“不管他了,先把你送醫院。他那麽大人了,自己想辦法吧!”

王曉菁心想,這都行?羅銳恒對他也太狠了點吧?她說:“不是你讓我帶他的嗎?既然是我的人,我一定得找到他!他一定就在附近!”

“你這樣能行嗎?”

“我沒事,我能堅持得了。”

羅銳恒拗不過隻好答應。他在王曉菁的手機上設置了一下,確保她能看到自己的定位,以防他們也會走散。他們很快就通過微信定位找到了孫明經和何多。孫明經一見羅銳恒來救他,感激涕零,完全沒意識到羅銳恒嫌棄的眼神和剛剛差點拋棄他。

“快走吧!你們再不走我也要麻煩了!”何多催促著,給他們指了個偏僻的出路說,“王曉菁,姑奶奶,你可別再回來了!”

商務車熄了燈,靜悄悄地開出去,拐過下一個口就該逃出生天了。可是,拐過下一個口,迎接他們的卻是老胖帶著的一群保安。一輛卡車橫在他們身後,堵死了去路。

羅銳恒跳下車,擋在車前說:“車上有病人,請讓我們離開。”

老胖痞笑道:“車上是有小偷吧!兄弟們,給我抓下來!”

“你見過開商務車來偷東西的嗎?我們是劉海生叫來的。”

“劉海生?”老胖狐疑地問,“他叫你來幹嘛?又想賣廠子?我告訴你,沒門!隻要我老胖在,江海就不會賣給任何人!”

羅銳恒笑了一下,這句話不久前也有人對他說過。

項目開始之前,他單獨見了振華糧油的錢進東。錢進東請他在總部食堂裏吃飯,單獨一個小包間,就他們兩人。

酒過三巡,錢進東說:“ 接下來要辛苦你了。江海船舶是必須要做成的項目。兩百多億的收購不是小數,做好了能成標杆,做砸了就是笑話。我這邊,”他指了指頭頂上,“可有不少人等著看笑話。”

羅銳恒想起競標終審時振華幾個高管的表現,問題最多的就是總經理侯誌成。競標會結束後,侯誌成一走出來就和王力勤說話去了。他在研究振華高管資料時也注意到侯誌成在振華工作了二十年,比錢進東小了三歲。不難想到,侯誌成原本應該也是董事長的有力候選人,結果卻被空降的錢進東撿了便宜。

不過這一切都是猜想罷了。羅銳恒試探道:“您要不想讓人看笑話,完全可以什麽都不做。為什麽江海船舶必須要拿下呢?”

“你做谘詢的,一定知道投資要逆勢而為,別人害怕時我貪婪。江海船舶可是塊優質資產,別看它負債高,但隻要能拿到手,我有辦法讓它扭虧為盈。這麽穩賺不賠的生意,弄丟了,手癢啊!”

“就因為手癢?”

“嗯,也想做點事。現在想做事的人少,都人浮於事了。得弄幾個大項目,把隊伍重新整整,讓他們也有點幹勁。羅總一看也是想幹事的人,我們倆碰一起也是緣分。這麽難的項目,集團裏反對的聲音又多,如果不是羅申來做,我還真想不到誰能做成。我雖然上任已經半年,但是這位子坐得穩不穩還要靠實力說話。我覺得羅總是可以信賴的工作夥伴,也是可以長處的朋友,希望羅總能幫我這個小忙。”

羅銳恒敬了錢進東一杯,酒精也有助於他更好地判斷客戶的弦外之音。“可以信賴的工作夥伴”,意思就是振華內部沒有幾個錢進東可以真正信賴的高管。“可以長處的朋友”,意思就是這個項目做好了,振華就會是一個長長久久的大客戶。“幫個小忙”,意思就是如果連這點小事都擺不平,那羅銳恒也別指望後續的生意了。

錢進東兜兜轉轉說這麽多,應該還有隱情沒全說完。羅銳恒說:“不管是小忙、大忙,錢總的事都是當頭等大事來辦的!錢總還有什麽煩心的事,也盡可以說。”

“好!還真是有些。‘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江海船舶前前後後有不少買家,都沒搞成。為什麽?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我出錢、他賣廠的交易。他們自己人成了攔路虎,不願賣。你要出的方案,不光得我振華滿意,還得江海船舶上上下下的人都滿意咯。為了讓這些人滿意,我錢進東願意滿足他們任何條件!”

現在看來這“江海船舶上上下下的人”,就是眼前這幫虎視眈眈的護廠保安了。

“不是賣廠子。”羅銳恒環視著眼前這群人,往前邁了一步,氣場淡定又強大,說:“是談拖欠的工資和公積金怎麽解決,是談怎麽讓江海船舶起死回生。”

人群議論紛紛起來。羅銳恒指著商務車說:“你讓病人走,我留下。我來回答你們的所有問題。要打要罵也都衝我來!”

“不要……”這時一個虛弱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你不要這麽做!”

羅銳恒心中猛地被撞了一下,像先前噩夢裏的話重現了。他一回頭,就看到王曉菁扒在車邊要下來。

“回去!你給我回去!”他大喊道,硬是把王曉菁又塞回了車裏。

“要真是個病人,不好好養病到這裏亂跑幹啥?”老胖敲著手中的電棍說,“板寸頭的,你有種,你留下!我們好好談談!”

商務車直接開進了醫院。一係列檢查後,王曉菁其實都不怎麽疼了。她和孫明經在長椅上等結果,孫明經嘲諷道:“年紀輕輕的跑那麽慢,還是多鍛煉吧!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都能飛了!”

“我們要不要報警啊?”王曉菁哭喪著臉,連玩笑都開不起來。

“報警?抓我們倆?抓銳恒總?還是抓江海船舶那些人?”孫明經揪著自己的頭發說,“這下完了,銳恒總一定會給我們打低分的,會不會打兩分?完了完了,我聽說他是‘新人殺手’,難道我第一個項目就要被開除了?”

“喂,現在不是擔心這些的時候吧?我們要不要給鳴飛打個電話?或許他有什麽辦法……”

“不用給他電話。你們倆是嫌丟人丟得不夠多嗎?”

他們驚訝地抬起頭,羅銳恒居然出現了。

王曉菁擔憂地打量著他,除了額頭上的舊傷,似乎沒有再添新傷。她剛要開口,羅銳恒就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孫明經說。

羅銳恒瞥了他一眼說:“明天再和你算賬!”

王曉菁說:“是我帶他去的。”

孫明經驚訝地看了王曉菁一眼。王曉菁接著說:“我就是好奇去看看。”

羅銳恒生氣又無奈地歎了口氣,完全拿她沒辦法。他說:“王曉菁,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連罵你的話都找不到新鮮的了!”

這時候急診室裏醫生叫號了。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語氣輕鬆地說就是胃**而已,藥都不用吃。

“什麽叫‘就是胃**而已’?”羅銳恒語氣很衝地問,“胃**能把人疼成這樣嗎?”

“要不白大褂給你穿,你來當醫生?”醫生頭都沒抬地在寫診斷結果,“怎麽當男朋友的?平時不知道關心,現在著急了?”

王曉菁和羅銳恒都一怔。王曉菁馬上說:“他是我老板!”

醫生打量了一下羅銳恒說:“難怪。她肯定是被你逼的,平時太累了,吃飯不按時。你這麽吼,平時也吼她吧?我告訴你,壓力大也會胃疼的!你這個老板怎麽當的?把小姑娘當男人用啊?這得算工傷了吧?”

羅銳恒被嗆得夠嗆。醫生就叮囑了王曉菁一句,說注意按時吃飯,飲食不要辛辣生冷刺激就好。

回酒店的路上,羅銳恒一直陰沉著臉不說話。孫明經在一旁開車,大氣也不敢出。他們把王曉菁送到房間安頓好,羅銳恒還叮囑王曉菁多喝熱水,孫明經腳底抹油就要跑。

“孫明經我叫你走了嗎?”羅銳恒叫住孫明經說,“你去安排一下見江海船舶董事長的行程。”他遞過來一張字條。

“在這個地方見?銳恒總,你確定嗎?”

“確定。我本來沒想那麽早見他,但是今天拜你們所賜,必須得去見了。”

王曉菁在**坐了一會,想起羅銳恒剛剛說的“多喝熱水”,覺得好笑。這可能是他表達關心的最高境界了。她剛要睡下,有人敲門。她坐在**沒動,聽到敲門聲又響了幾下。她走到門口,從貓眼裏看了出去,門口什麽也沒有。

她打開門,一側頭,就看到羅銳恒拎著一個熱水瓶,胳膊上掛著一條毛毯,抵著牆邊站著。

一大早賽玲娜到達會場,會場入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正趕上今天論壇最引人注目的嘉賓、高信董事長劉威入場。賽玲娜擠在人群裏,看到他被助手護送著,昂首闊步地走進會場。她覺得網上流傳的照片修飾過度了,真人要……怎麽說呢,粗糙得多,換身大褂往肉攤邊一站也不違和。他下巴上的褶子一層又一層,如果褶子可以當年輪來數年齡,那大概有四十多層。他站在台上,慷慨激昂的同時,胳膊總是誇張地擺動著,帶著憤怒的力量劈向空氣,從台下看也像劈在觀眾們的腦袋上。

這樣的動作配上誇張的言論,往往令觀眾們瞠目結舌。高信剛建立時隻是個山寨手機廠,劉威就放出豪言五年內要成為國產第一品牌。據說高信涉足遊戲業務,純粹因為劉威喜歡玩暴雪公司的遊戲,卻因看不懂英文一氣之下要自己做遊戲,揚言要做出爆款遊戲賣到美國去。對於視藝,他總嘲笑餘躍是個騙子,殊不知自己也常常被人視作騙子。但是不管他怎麽瘋狂,不管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笑話,劉威居然把他當年說的瘋話一句句都實現了。

今日他已經偏題很遠了。論壇的主題是談高科技生態圈的合作,他卻說:“……有人說大公司就應該搭台子,高信要給其他人留條活路。為什麽?就因為我們比別的公司更有錢嗎?高信有技術,有實力,為什麽隻能滿足於搭台子?為什麽不能讓我們也唱唱戲?現在是市場經濟,公平競爭!高信能去公平競爭的,為什麽不讓我們去爭取?”

台下有人喊:“那是因為你們在抄襲!你們讓創業公司都活不下去了!”

劉威大笑起來起來,說:“哎,這位朋友我認識你,友商的吧?說高信抄襲,那要把源代碼來拿出來曬一曬。大家都知道高信開始搞自研的操作係統,就是為了打破國際壟斷。敢於搞操作係統的公司,是真正在死磕技術上最難的問題,而不是到處去撿芝麻。所以若論技術,高信有這個底氣來比拚實力。大家都知道,90%的科技企業都是模式創新。什麽叫模式創新?說得不好聽一點,技術都是抄來的,隻有賺錢的手法是創新的。高信的技術行不行?放到國際市場上不敢說,放在國內,肯定比那些創始人成天不露麵、宣傳‘生態核反應’的公司要高級一點。我就納悶了,核反應之後不都爆掉了嗎?還存在嗎?”

台下應和聲寥寥。大家知道劉威在影射互聯網新秀視藝。視藝的視頻業務正在趕超高信,謠傳又要出手機,那可是高信的“井岡山”。難怪劉威在公開場合都急了。

劉威的總助吳迪聽到這番話臉都綠了,再一看手機,果不其然,高信的股價開始下挫了。他對旁邊一位說:“路總,您看您走了之後,我就是這麽難辦。劉總又開始口無遮攔了。您看看,現在整個港股科技板塊都跟著大跌了!證監會肯定又要我給解釋了!一會您上台,拜托一定要幫劉總挽回點麵子啊!”

這位路總是新崛起的短視頻公司雲境互娛的董事長路其。說來有趣,路其原先是高信的CTO,四年前離開高信創業。因為他和高信的關係,市場上一直把雲境看成是高信係的公司,據說創業的第一筆錢都是劉威給的。

路其無奈笑笑說:“我盡力。”

路其參加的是由好幾家創業公司組成的圓桌討論。主辦方一定是故意的,把風口浪尖上的幾家都放在了一起。說著說著,火藥味漸濃。高信沒有代表在,視藝的首席戰略官江淮成就把矛頭對準了路其,問道:“你對剛才劉總的發言怎麽看?就是大公司不該給小企業搭台唱戲的話。”

路其笑笑說:“首先,如果江總是因為雲境還是個小公司來問我這問題,我覺得可能不太合適。雲境不算小了吧?也是年收入五十多億的‘中型企業’了吧?如果因為雲境是大公司而問,可能也不合適,畢竟還有那麽多更大的公司在現場。不如我把你的問題重新表述一下。假設我們換一下,你是高信,你覺得該怎麽做比較好?”

江淮成麵露難色道:“這皮球怎麽又踢給我了?”

“不好回答吧?大家都知道我原來在高信工作,因此懂得高信的難處。現在有了自己的公司,就更懂高信的難處了。其實每個時代都會有一些代表性的企業,每個時代都會有一些壟斷整個社會資源的企業。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因為時代是變化的。每一個時代變遷的同時,都會誕生全新的、更偉大的企業。所以如何能突破上一代企業的封鎖——就如同大山,其實隻需要做對一件事情,判斷下一個時代到底是什麽,而不是在大山的延長線上去做創新,更不是依賴高信或者BAT[1]強大的資源。很多小企業都有這種想法,但是如果能站在另外一個維度去思考問題,能夠站在更高的維度,能夠站在下一個時代的維度去製定你的戰略,能夠通過自身的努力去走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其實你就有可能引領下一個時代!”

路其的回答贏得一片掌聲喝彩,高信的股價竟然也止跌回升。賽玲娜心中暗暗佩服,看來關於路其如何天才的傳聞是真的。

據說路其曾是全球最頂尖的黑客之一,在清華讀書時就黑進過美國國防部的服務器。因為不滿高信遊戲的設置,又黑了高信的服務器,導致其遊戲終端癱瘓了兩個小時,差點被抓起來。但是劉威竟放了他一馬,還讓他負責整個高信的網絡安全。後來更是由他一手打造了高信的視頻和雲計算業務,成為首席技術官。四年前路其一宣布離開高信,高信的股價當時就下挫了10%。

賽玲娜不禁好奇,言情小說男主角也不敢這麽設定啊。有如此恣意妄為的人生,應該是個非常特立獨行、桀驁不馴的人吧。隻可惜她看不清楚台上人的臉。她一大早匆匆忙忙,把隱形眼鏡落在了酒店,現場隻能靠聽的了。

這時一個電話打來。賽玲娜一看是羅申的座機號碼,趕緊出去接了起來。

場內,路其接著說道:“技術是最難做的,所以才需要創業公司。雲鏡不管是‘小企業’還是‘中型企業’,我們仍然是一家創業公司,因為追求技術的創新是無止境的。從這一點來說,雲鏡和大家一樣,一直在創業的路上。在這條路上,有人的目光比我們的更長遠,甚至在仰望星空。今天的新聞大家應該都看到了,‘星途航天’第一次衛星發射成功。我代表雲鏡互娛,向這家民營公司表示欽佩和祝賀,並宣布向參與研究的北京理工大學捐贈五百萬人民幣。希望未來在探索星辰大海的道路上,雲鏡能和所有友商以此為典範,一起努力!”

賽玲娜回到會場上時,掌聲還在繼續著。圓桌討論已經結束了,台上的嘉賓也早不見了蹤影。韓啟彬告訴她,她剛才錯過了一場好戲。路其的口才和胸懷都十分了得,不但幫劉威圓回了糟糕的發言,還順便為雲境打了一個十分友好的廣告。

路其下場之後,助理黃洋說已經整理好他剛才的發言,馬上可以發媒體通稿,沒想到卻被路其否了。路其說:“剛才我的發言不要宣傳,也不要做任何回應。雖然我已經離開高信了,但是大家看我還是劉總的學生。你也為劉總工作過,知道劉總的脾氣。中國科技界的波瀾不該我們來製造,波瀾隻能由劉總製造,否則浪大就要翻船。現在我已經覺得浪頭不穩了,但願浪來了第一個打的不是我們。”

亞當斯在會議室裏等很久了。約定好一個小時的匯報,現在還剩下十分鍾。吳迪連連抱歉,說劉威就快到了。

正說著,劉威一腳踹開了門,像暴風一樣刮到了亞當斯麵前,帶進了一股濃烈的酒味,把一疊報告狠狠摔在桌上。

“你們就是一幫江湖騙子!自己的屁股還流著血,卻告訴別人我可以給你治痔瘡!這就是你們的計劃?去你媽的吧!我花幾百萬買的就是這種垃圾?這垃圾我要你羅申來告訴我?拿著這垃圾我能搞死競爭對手?我先被他們搞死了吧?”

報告灑了一地,亞當斯的麵子也跟著灑了一地。吳迪尷尬地站在一旁,進退不是。

亞當斯表情紋絲不動。他對劉威這副樣子已經見怪不怪了。劉威脾氣差是出了名的。不光脾氣差,還酗酒。外界揣測他每個月花的酒錢就有五十萬。有記者去問,被他噴了一臉說這根本是侮辱人,他花的比這多得多!

亞當斯說:“羅申這些年就是靠提供這種‘破爛’,才幫高信成為了中國最領先的科技公司。”

“放屁!老子要靠你?老子靠的是自己!過去能用你,現在我也能說換就換!亞當斯,你的想法早就過時了!中國的科技界你懂嗎?你要知道,現在是你求著我要項目做。這種項目,我拿給博納,還有上次那個什麽……吳迪,上次給消費者事業部做項目的那個人叫什麽來著?”劉威問。

“羅銳恒。”吳迪說。

“對,那家夥還不錯。我交給他做也行啊!”劉威說。

“當然可以,那咱們說定了,你就交給他!”亞當斯說。

吳迪在劉威耳邊解釋說羅銳恒也是羅申的合夥人。

劉威更怒了:“你明明有好的人,為什麽不給我用?藏著掖著幹嘛?趕緊把那個羅銳恒叫來!我得整死這幫逼養的!”

會後,吳迪把亞當斯一直送到園區大門口。一半為了道歉,一半也在商量項目調整,還說等戰略部總經理齊東軍回來後,讓他也幫忙遊說一下。亞當斯問吳迪劉威為什麽生氣。吳迪把手機新聞給他看了一眼說,自家人惹出的麻煩才是大麻煩。如果換上羅銳恒能讓劉威“息怒”,那還是換吧。

亞當斯回到家,林姿綺看出他臉色不太好,問道:“怎麽了?今天跟高信談得不順利?”

“你說我把羅銳恒放到這個項目上怎麽樣?”

“幹嘛要放他?他不是在忙他自己的項目嗎?況且這個時間點……你還嫌他的‘功勳章’不夠多嗎?”

“我也是這麽想的,委員會來得真不是時候。可是劉威指名道姓要他。”

林姿綺沉吟了一下,說:“那就放他吧,又沒說讓你走。羅銳恒就算上了也得聽你的。實在不行,等委員會快到的時候找個理由讓他下項目就是。”

亞當斯想了想說:“那得先想好什麽理由了。”

連海市第一監獄內,羅銳恒坐在一麵玻璃牆前,拿起了電話。一牆之隔,一個中年人也拿起了電話。中年人穿著灰布衣服,胸口上寫著一串白色數字。人很消瘦,但精神矍鑠。

“劉海生董事長,你好。我是羅申公司的羅銳恒,代表振華糧油來的。”

劉海生笑了笑說:“好久沒聽到有人喊我董事長了。”

羅銳恒來之前做了功課。劉海生的罪名是“合同欺詐”。八年前全球航運不景氣,銀行突然抽貸,江海船舶瀕臨破產,他把本該用於建造一艘海油輪的銀行貸款挪去填補廠房擴建的資金窟窿,結果被抓了起來。其實一分錢都沒進他自己腰包,但還是要坐十年牢。

羅銳恒還做的功課,是換掉了一看就是把算盤珠子撥得利落的精英打扮,而改穿了一件樸素簡單的灰色夾克衫。

羅銳恒說:“上一次聽到有人喊您董事長,應該是半年前吧?正陽地產來和您談收購的時候,也不算太久。”

“看來你功課做得挺到位。那你應該知道,過去八年,每一年都有人來找我談收購,但是每一次來的人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知道為什麽嗎?”

“大概知道,但還是想聽您說說。”

“他們覺得我進來了,江海船舶就完了,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可以任人宰割了。這些人啊,一個個跟禿鷲一樣,見死得差不多了就撲上來。債務打折,資產全留,工人一個不要,拖欠工人的錢一分不出,吃相太難看,沒一點擔當,企業可不是這麽做的。江海船舶是我這輩子的心血,是員工們的心血。當年中國最大的民營船廠,現在設備也是一流的。隻要我出來,這廠子就還有救!”

“這話您可能不愛聽,但大船沒了船長,還怎麽航行得下去?船員們紛紛要跳船是正常的。船會觸礁,會分崩離析也是正常的。江海欠下兩百五十多億的債務,債務展期已經展不下去了。銀行和地方政府早就沒了耐心,江海船舶隨時在被拍賣肢解的邊緣。恐怕等不到您出來,廠子就會沒了。”

“他們做不了,他們要能做早做了。廠裏的工人第一個就不會幹的。”劉海生詭笑了一下,“你應該已經體會過了吧?”

“是啊,不太愉快的體會。不過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有一個價格。簡而言之,如果對方條件開得足夠高,江海船舶也有一個價格。”

劉海生幹笑兩聲說:“第一次見麵就談價格,是羅總心急,還是錢進東心急?”

“我是受人之托,倒談不上心急。錢總收不了江海,也可以去收別的。所以我不是來談價格,也不是來談條件的。我來是看看,有什麽能幫到江海船舶、幫到您的。”

劉海生打量著羅銳恒,比第一眼見到這個精明的男人更仔細地打量了起來,試圖在其臉上找到任何虛偽不實的跡象。這些年來這麽多人來見他,還就這個人的這句話讓他認真了起來。

[1].BAT,百度、阿裏巴巴、騰訊的簡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