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菲利普的辦公室裏又多了不少擺設。東邊一塊紫水晶,西南角一缸金魚。一尊木雕藏藏掖掖的,放在了公司年會合影後,雕的居然是棺材。再加上他手上戴的手串,和脖子上的耶穌十字架,有了各方神仙各路門派保佑升官發財之路,他心裏才算踏實了。
八月份公司高管都出去休假,菲利普跑去歐美旅行,說是開始給兒子物色國外名校。問題是他兒子才五歲,林姿綺嘲笑他不知道究竟是給兒子物色好地方,還是給自己物色好位置。
全球合夥人委員會是羅申最核心的權力機構,由八位資深的MD(Managing Director)級別合夥人組成,決定各個地區的一把手任免。就連羅申全球主席都無法撼動委員會的決策,最多隻有提名和建議的權力。打個恰當的比方,全球合夥人委員會就像是羅馬帝國的元老院,而要成為中國區的一把手,需要“元老院”全票通過才行。
業績是關鍵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上麵有人好辦事”在哪都是顛不破的真理。菲利普跑了一圈歐美,就是去拜訪這八位“元老”。再加上他平時也注重和上麵搞好關係,他想至少比羅銳恒注重吧,這次應該能十拿九穩地獲得提名了。
剩下要打點的就是“民意”了。委員會這次來上海訪問,會對和候選人工作過的主要員工進行訪談。一般來講大家都會給麵子,講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話。但菲利普盤算著先前因為“減薪風波”,他和羅銳恒在民意上算打了個平手,最近這段時間他得對“百姓們”更和顏悅色一點了。
吃晚飯時,亞當斯問林姿綺公司最近有什麽新動向。林姿綺問:“你是想問大家對委員會來訪有什麽反應吧?”
亞當斯給林姿綺倒上紅酒。林姿綺拿起酒來品了一口說:“很淡。”她頓了一下說,“酒和反應都很淡。”
“沒有議論,沒有動作嗎?”
“議論多少有點,大多數人還是抱著看戲的想法吧,畢竟和大多數人都關係不大。至於動作,羅銳恒一直在出差,我也看不到他有什麽動作。”
“他那個項目真需要在外地那麽久嗎?合夥人哪有像他這樣駐場那麽久?又不是去見客戶。”
“嗯,這可能就是他的動作吧,遠離是非之地。回來就給我帶了個大禮,兩百五十萬的現金,是客戶的競爭對手行賄。他說先上繳公司,你不是也簽了字的嗎?”
亞當斯若有所思道:“看來公司的規定不是個擺設,他倒是挺當回事的。就這些動作嗎?”
“要說動作,菲利普的動作最大。去歐美轉了一個月,去幹什麽想想就知道了。”
“我讓他去的。”
林姿綺驚訝地問為什麽。亞當斯說:“你不是說,隻要有個一把手的位子在那擺著,人人都會想去坐一坐嗎?羅銳恒想坐,菲利普為什麽不行呢?”
“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他的能力比羅銳恒差太遠了吧?你明知道為什麽還要鼓勵他?”林姿綺突然反應過來,說,“哦我明白了,‘二桃殺三士’!”
亞當斯笑道:“雖然我沒聽懂,但是我想你已經懂了。”
休息室裏擺滿了看上去很貴的蛋糕和咖啡。還不到周五茶歇的時候,也不是公司在為當月的壽星們慶祝生日,大家都奇怪這是哪來的福利。蘇琪把蛋糕分發給全公司同事,特地炫耀說這是他們項目組的福利,還說周末菲利普要帶他們去巴厘島團建。這可奇了怪了,平時菲利普連團建聚餐的錢超出一點都不願意掏,怎麽突然大方了起來?
孫明經站在公告欄前。上周十幾個項目組的員工評價貼出來了,江海船舶項目居然才排第五。前三名都是菲利普的項目。他驚歎道:“居然3.9分?”
“3.9分?這麽高?”王曉菁端著蛋糕擠過來了。
“這叫高嗎?這不科學啊,我明明打了5分!”孫明經問王曉菁,“你一定打了低分對不對?”
“我們項目有六個人呢!憑我一己之力也拉不下來這麽多分啊!你要是知道羅總過去的項目是多少分,就不會奇怪了。羅總敢說第二,沒有人敢說第一……”王曉菁細嚼慢咽道,“倒數的。”
“你們真是太不知道感恩了。又能學到知識,又能鍛煉到,這麽好的老板,怎麽分會打那麽低?”
“讓你每周花一百小時學到知識,你受得了嗎?不久之後你就會成為一顆聰明的頭蓋骨。哦,一百小時還是起步價。羅總的項目從來沒有團建,他會說:有團建的時間你們不如多睡會兒覺。然後他想了想又說:等你們失業以後有的是時間睡覺,現在還不如多畫幾頁PPT。你聽聽,法西斯都比他仁慈一點!”
王鳴飛擠過來替羅銳恒辯解道:“也不是羅總不願意給大家搞團建,主要是他不喜歡集體活動。他不參加,大家也不適合大張旗鼓地張羅了。但團建的錢可從來不會少,羅總的項目吃得不是最好的嘛?”
王曉菁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王鳴飛的肚子,覺得他說得在理。
“而且,有羅總參加的團建你們會願意去嗎?”王鳴飛意味深長地一笑。
孫明經出於強烈的集體榮譽感,堅持一定要把他們組的分數拉上去。他說要去找羅銳恒建議一次團建。王曉菁和王鳴飛隻能說“祝你好運”。
項目組會議上,羅銳恒宣布下下周一要去北京給振華匯報最後成果,要求大家下周五就要飛到北京去。大家都有些不開心,這意味著周末泡湯了。王曉菁給了孫明經一個“現在你知道為什麽分數會低了吧”的眼神。
可是羅銳恒一如既往地視而不見,說:“我希望下周五之前能定稿。很抱歉這幾天大家要辛苦了。”
王曉菁又衝孫明經給了個“他一點都不抱歉”的白眼。
羅銳恒收起電腦起身往外走,就快走到門口時突然道:“呃,另外,明經提了個好建議。下周末我們一起去北京近郊團建。你們計劃一下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居然還有些靦腆,大家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在羅銳恒走出會議室後,他身後才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和鼓掌聲。
北京的近郊有許多人跡罕至的野長城。深秋層林盡染,這些斷斷續續的野長城起伏橫亙在山野間,看得讓人想深吸一口氣,然後……
“啊!”一群年輕人站在一段近乎九十度陡直的牆頭上,張開了雙臂,衝著廣闊天地大喊。
朱莉感慨這麽多的山頭,無窮無盡的。王曉菁信口開河道:“你知道這些山頭怎麽來的嗎?每一座山都住著一個神仙,每一次有新的神仙誕生就會被分配到一座山頭。所以地震其實就是有神仙誕生了。”
王鳴飛說:“曉菁天生就是做谘詢的料。”
“因為有理有據嗎?”
“因為會編故事。”
大家大笑之餘,好像少了點什麽。王曉菁回望了一眼,羅銳恒就站在下方,微笑地看著他們。她招了招手,示意他也上來。他看到她伸出的手,遲疑了一下,握了上去,一步躍上了牆頭。
其他人已經繼續向前徒步了。眼前壯闊的景色讓人少了言語。他們倆都不說話,隻是靜靜地並肩站在一起。
王曉菁說:“你看,要是天天都能看到這樣的景色,人就不會有什麽煩惱了吧?天地這麽廣闊,人世間的煩惱都是浮雲了。”
“你有什麽煩惱呢?”
“簡直太多了!工作的、家庭的,過去一直延續到現在的煩惱,還有現在又新產生的煩惱,簡直無時無刻不在煩惱。還有……”王曉菁看到羅銳恒專注地望著自己,繼續說下去的勇氣也沒了。她本來想說,有些本該是被祝福的情緒也是煩惱,比如喜歡。
為了躲避他的目光,她輕巧地跳下牆頭開始走下坡路。羅銳恒跟在後麵說:“看你每天活蹦亂跳的,不像有煩惱,我都覺得工作是不是還不夠多。工作的煩惱是什麽?”
“工作量如果能少一半,煩惱就沒了。”
“可以,工資也可以少一半。”
“我就知道您會這麽說!我開玩笑的,其實我對工作沒什麽抱怨。我很喜歡這個工作,錢給得不少,和一群最聰明的人在一起工作也很有意思。能解決問題,能幫助別人解決問題。能看到聰明原來不隻是意味著會做題、會考試,聰明原來是真的有用的。嗯……還有我覺得谘詢很符合我的思維方式,邏輯、客觀,所以想問題和做起來都很順手。要找到一個順心的工作不是很容易吧?還有同事大多數都很可愛,其實谘詢的環境相對單純。我聽說很多公司辦公室政治、勾心鬥角的很麻煩,但是在羅申感覺還好,像是還在大學校園一樣……”
王曉菁雜七雜八地說了一大堆。羅銳恒聽著,看著她走在前麵,馬尾辮一甩一甩的,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他問:“那老板呢?”
王曉菁絆了一下,城牆上長著不少野草,擋住了翹起的磚頭。她又繼續說道:“老板……老板都很嚴厲,但是嚴師出高徒嘛。”
他們走到了斷了一截的殘垣邊上。對麵是一座坍塌的敵樓,整個二層沒了,酥散的磚石堆成高高的廢墟,看著不遠,應該能跳過去。隻是敵樓下是深澗,萬一跳得不好,就摔到山下去了。
羅銳恒叫王曉菁呆著,自己先跳過去。王曉菁看看對麵說:“你看對麵的石頭都快散掉了。我比較輕,應該我先跳,試試看牢不牢。”
羅銳恒剛要攔著她,王曉菁就把背包往對麵一丟。她的包好像特別沉,摔到地上發出重重的悶響。她像兔子一樣跳過去了,站在對麵張開了雙臂。
羅銳恒把背包扔給她,跳了過去,也穩穩落地。就在羅銳恒從王曉菁手裏接過背包時,腳下的石塊突然鬆動了!王曉菁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連人帶包往後仰,兩人一起摔在了石塊地上。石頭嘩啦啦地滾到山澗裏,發出了巨響。
王曉菁睜開眼睛,驚魂未定地胸口上下起伏著。她後背和腿生疼,頭卻沒事,原來羅銳恒把她抱在了懷裏,護住了頭。此時她的臉貼在一顆金屬扣子上,能感覺到一絲涼意,和他咚咚的心跳。
他抱著她問:“你沒事吧?”
我有事。王曉菁想,動不了,身體和腦子都不受控製了。
太陽開始落山了。他們坐在茂密的六道木旁,下午的熱氣熏出了灌木叢略帶苦澀的清香。王曉菁拿著棉簽,小心地把羅銳恒手背上的血擦幹淨,還要把碎石子和髒東西挑出來,再塗上碘酒。羅銳恒一聲不吭,靜靜地看著她低著頭一邊拾掇,一邊朝他手背上吹著氣。
“沒想到你還帶著急救包。”
“沒想到還真能用上。感謝我吧!”
“謝謝,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處理傷口。”
“我也是第一次給人處理傷口。”
夕陽在王曉菁的馬尾辮上落下了餘暉,染成了棕紅色。羅銳恒抬起另一隻手,近乎快要碰到她的發絲了。王曉菁猛一抬頭問:“疼嗎?”
羅銳恒從她頭發上摘下了一片黃葉,點點頭說:“疼。”
“怎麽會呢?我手很輕了啊!”
羅銳恒的目光下移了一點,說:“我是說那裏疼嗎?”
王曉菁低頭一看,原來他看的是自己擦破皮的小腿。她低著頭,嘴角彎起一笑,說:“那就忍著點吧。”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團隊的人已經下山了,孫明經問他們在哪。羅銳恒拿過電話說:“你們先走吧,我們自己開回去。”
他們動身下山。夕陽已是最紅的時刻了。長城宛若白色細帶,纖細輕巧地飄到天邊。一輪紅日嵌在群山的凹處,在往下墜。
王曉菁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回頭看。羅銳恒問她看什麽,她說:“我發現一個規律,人們爬山時都隻顧著前麵的風景,但其實背後的風景往往出其不意得好看。你看,不覺得背後的更美嗎?”她看著身後壯闊的景色說,“也許應該帶客戶來爬爬山。谘詢項目也不用做了,直接頓悟了。”
“比如把錢進東、劉海生、劉達岩帶到這裏,他們三個也就能和解了。”
“為什麽要他們三個和解?這關連海鋼鐵廠什麽事啊?”
“我在考慮讓連海鋼鐵廠和振華一起收購江海船舶。”
王曉菁呆呆地望著他,腦子裏閃過那個裝著錢的旅行袋,和在煙霧繚繞中隱約可見的神秘訪客。她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就是連海鋼鐵廠的董事長劉達岩。
是因為那袋子錢嗎?她想,是因為陳浩然之前說的是真的嗎?都是因為錢嗎?
她望著羅銳恒,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怯弱和猶疑,從他的語氣裏也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掩飾和虛偽。這一刻,不,是從很早之前起,以她對羅銳恒的了解,她打心底裏不認為他是會收錢辦事的人!
“為什麽?”王曉菁問,“您明知道之前江海船舶一直收購不順,就是因為連海鋼鐵廠從中作梗。”
“對,而且劉達岩還收買了谘詢公司參與競標,就是不希望振華能做成。”
“您都知道了,為什麽還……”
“你是不是在想錢的事?在想,哦,原來老板也收了錢,就可以做出對客戶不利的建議來。是這麽想的嗎?”
“我……”王曉菁沒想到羅銳恒竟然主動坦白了,這反而讓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問:“羅總,您真收了錢嗎?”
“收了,兩百萬。”
羅銳恒竟然輕輕鬆鬆就承認了。王曉菁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這個操作,她真想扒開羅銳恒的腦子看看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可我不明白,這不是受賄了嗎?為什麽不一開始就拒絕呢?讓他斷了念想不好嗎?”
“別人想收購一定有他的理由,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最後目的肯定不是為了虧錢。隻要是想賺錢,那就是為江海船舶好。先別著急駁回去,先聽聽別人的理由。”
“劉達岩為了讓我們聽聽他的理由可真是夠下血本的。”
“隻有收了錢才能讓劉達岩聽進去我們的話,否則他會視我們為敵人。劉達岩本來打算自己收購江海船舶,抗拒與別人合作,現在好歹能聽進去一點了。振華當然也可以單獨收購江海船舶,但是劉達岩會給他們帶來很多的麻煩。他在當地的政府關係、銀行關係都不會給振華好日子過的。而連海鋼鐵廠每年要進口那麽多焦炭,還要出口鋼材,都需要物流倉儲,是現成的大客戶,劉達岩又懂江海船舶的經營。這樣的人,把他變成朋友不是比變成敵人更好嗎?”
“但是那些工人,還有老胖,他們怎麽辦?我不相信這些資本家的善良。劉達岩連行賄的手段都能使出來,這可不像好人會幹的事。”
“商場上沒有什麽好人、壞人,隻有誰跟你的利益站在一起,誰又是站在你的對立麵。為小的善而忽視了更大群體的利益,最後隻是感動你自己。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善良的?同情弱者、為他們打抱不平就是善良了,對嗎?”
“難道不是嗎?”
“老虎的善良才是善良,綿羊的善良隻是妥協。”
王曉菁再一次被噎住了,絞盡腦汁地想要反駁:“可是劉達岩真的能保證會留下工人嗎?”
“不能保證。我知道振華保證過,畢竟他們財大氣粗,他們說的話大家信,但是連海鋼鐵廠不能。你也要知道,老胖這些人同樣也是偷賣了廠裏資產、在給連海鋼鐵廠的焦炭上做手腳的人。我雖然同情他們,也知道他們是為了生活。但是相比起同情,我覺得更正確的做法是讓江海船舶站起來,它的員工才能站起來,不再需要去搞這些有風險的小動作。”
王曉菁默不作聲。
“曉菁,我剛進羅申時,喬伊和我說過一句話,至今都銘記在心。他說你要:Do the right thing(做你認為正確的事)。這是一個看上去簡單,實際卻很難做到的準則。大家都知道正確的做法是什麽,正確的方向是什麽,但是往往不會往正確的方向去走,總會有所偏差,甚至可能會做出截然相反的選擇。因為個人的選擇總是摻雜太多欲望,或是被現實的條條框框約束。但是有一個不會變,你心裏最清楚正確的方向是什麽。”
王曉菁苦笑了一下說:“您說Do the right thing,聽上去像是在描述‘良心’。以前我也許知道,現在我不確定了。我以為該談良心的時候,別人會跟我講規則。我以為該談規則的時候,又會有人跟我講良心。”
“‘良心’?我沒想過這麽高深的詞。也許算吧,算是我個人的‘良心’。”
王曉菁歎了一口氣說:“我還不知道我的‘良心’是什麽。這個世界上總有人和你談各種各樣的‘良心’,聽著都對。但是大家真的知道彼此談論是同一種‘良心’嗎?”
“不要想那麽多,相信你自己心裏的聲音。你要做的選擇要讓自己能睡得著覺,那就是正確的。”羅銳恒說,“現在,我把這個選擇權交給你。你來決定,我們要不要建議振華考慮和連海鋼鐵廠合作,聯手收購江海船舶。”
“我嗎?有沒有搞錯?”
“對,報告的最後一頁是空著的,你來決定寫什麽吧。”
王曉菁猶豫不定。羅銳恒看出了她的猶豫,說:“你現在知道我收了錢,你也知道老胖他們偷賣廠裏資產,你還知道劉達岩做過什麽。這些因素知道或不知道會改變你的決策嗎?你心裏真正的聲音是什麽?”
“我不知道……”王曉菁喃喃道,這一刻她居然怯弱了起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麵臨的是真正的選擇。是那種她做了也許會成功,也許會讓所有人都付出巨大代價,是沒有“一定會成功”的確定性……會讓人猶豫,會讓人傻眼,甚至會讓自己退縮的時刻,那才叫真正的選擇。
她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在被逼的同時,也在接近接納某種道理,一種她原來無法接受的、始終質疑的道理。那就是為了更長遠的、更重要的目標,真的能犧牲微不足道的人嗎?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這樣的時刻我也麵臨過很多次。現在也許你能體會到,即使作為老板,也會有不知道該怎麽辦、希望別人來告訴你正確答案的時候。”
王曉菁想,現在應該就是最佳的時機了。她從背包裏掏出一個黑色塑料袋交給羅銳恒,說:“這個給您。我雖然還不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我知道您比我更清楚如何正確地處理這筆錢。”
“我能理解這是重建信任的表現嗎?”
王曉菁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說:“那您對我的呢?”
“也許有時候藏起來了,但是一直在那裏,從未動搖過。”
王曉菁從羅銳恒的眼中看出一種在竭力表達、在希望她理解的意思。那種目光是坦誠的、深沉的,還有一種無奈的哀情。她的心怦怦直跳,因為她幾乎可以察覺羅銳恒要講出驚天動地的話來。
但他什麽都沒說。夕陽染紅了山野,讓紅葉更紅,讓沉默更沉。等到他們下到山腳,夕陽完全沉在了山以下,黑夜降臨了。
夜晚,長城腳下的民宿點起了篝火。星光燦爛,深藍的天光勾勒出了群山的輪廓。大家裹在棉大衣裏,坐在暖烘烘的篝火邊喝酒聊天,誇孫明經挑了一個好地方。孫明經提議玩單詞接龍,被眾人鄙視,說他就是想要炫耀自己的英語。
“不會不會。雖然當年‘紅寶書’從頭到尾都背下來了,現在怕早就生疏了。”孫明經謙遜地說。
遊戲玩到最後就剩下孫明經、羅銳恒和王曉菁了。王曉菁說了一個“Window(窗戶)”後大家連誇聰明,因為又是要接“W”開頭的名詞。孫明經為難了一下,大家就起哄倒數五秒了。他在最後一秒接了個“Willingness(願望)”,反應也算快。輪到羅銳恒接“S”了,他說了個“Siren”。
很多人都沒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王曉菁怔住了,她知道這個單詞,前不久還查過。羅銳恒畫的那張星巴克海妖,她打包進了他的行李裏,不知道他有沒有丟掉。但她一直記得,甚至為此去查了“海妖”這個詞——Siren。
孫明經起哄道:“王曉菁你愣什麽呢?想不出來了吧?想不出來就下去吧!”
“Nutrition(營養)。”王曉菁說,“又是一個開頭結尾字母一樣的詞。”
誰知大家大笑起來。孫明經說明明是她自己說過的單詞居然都不記得了,把她哄了下去。連王鳴飛都笑話王曉菁這麽簡單的居然會錯,他剛和朱莉賭十塊錢孫明經會輸給她。最後是羅銳恒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孫明經故意放水,但他堅稱羅銳恒的單詞量實在太厲害了,可能練的不是“紅寶書”而是牛津詞典。
難得見羅銳恒放鬆下來,有說有笑的。坐在他對麵的王曉菁卻一直盯著篝火,沒怎麽說話。
雪麗大膽地問羅銳恒,聽說他前不久因為車禍昏迷,昏迷是一種什麽感覺?那種傳說中會做夢、或者看到生前的畫麵是真的嗎?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敢問領導這樣的問題。不過大家都很好奇答案,王曉菁也抬起了頭。
羅銳恒認真回憶了一下,答道:“不會做夢也沒有回憶。大腦陷入了黑暗,沒有任何感覺,聲音、心跳、疼痛都感受不到。這種狀態應該和死亡差不多吧?”
大家竟然都覺得惋惜。雪麗還說羅總一定是怕大家問他夢到了什麽。
“但是,”羅銳恒又說,“在真正清醒之前會有一段淺度昏迷時期。能感受到身邊有人,能模糊地感覺到外界環境。如果有人在旁邊說話也能聽到,甚至知道說了什麽。如果有人碰自己也能感受到,隻是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大家驚歎起來。王曉菁驚訝地望著羅銳恒。隔著閃爍跳動的篝火,她看到羅銳恒也在看著自己。火光沒有擾亂他的視線,直接而明確,就像他剛才的話。
火光以不規則的節奏躍動著,正如王曉菁的心跳。病床前的守候、蜻蜓點水的一吻、還有喃喃自白……今晚她一直在想羅銳恒要她做出的那個選擇,現在卻仿佛重回午後的病房裏,坐在病床邊,她的手不知該放哪。
“羅銳恒,為什麽偏偏是你做了嘉華項目?我不想對不起我爸……我不能、我不能……”
王曉菁縮進棉大衣裏,讓豎起的領子遮住了大半邊臉。她不看他,這樣就可以假裝他什麽都不知道。她不敢多想他是不是聽到了病房裏的自白,隻能隨著其他人笑而幹笑著。
好在夜已深,大家很快都回房睡了。星星變換了位置,獵戶座悄然移到了秋冬夜空的正中,銀河清晰可見。王曉菁悄悄關上門,走到了院子裏。
“睡不著嗎?”
王曉菁看到陰影裏立著一個相機三腳架,羅銳恒從三腳架後走了出來。
“哦……是雪麗在給男朋友打電話。”王曉菁編了個理由。她本可以借口上廁所打個招呼就回房,可是腳尖磨了一下,朝羅銳恒走了過去。
羅銳恒擺弄著相機,把鏡頭對準遠山。王曉菁想起他家裏掛著的那些星空照片,問:“是在拍星星嗎?”
“嗯。”
王曉菁仰頭望天說:“有射手座哎。”
“你還能看到射手座?”
“就是那三顆星的腰帶。”
“那是獵戶座……”
“這倆不是一個星座啊?”
“你占星學看多了吧。射手座是占星學的概念,獵戶座是天文學的。射手座在天文學裏對應的是人馬座,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也差不多是親戚吧?”她嘟囔道,“我就知道北鬥七星。”
“既然知道北鬥七星,那應該能找到北極星吧……算了,看你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九年義務教育也不知道怎麽教的。”羅銳恒在天空中指向了北鬥七星,連接勺頭位置的兩顆星畫五倍延長線,就找到了北極星。
王曉菁鄙夷地看了一眼羅銳恒,拉起他的手,在天空中找到了W型的仙後座,用另一種方法確認了北極星。她不服氣道:“高中地理我學得還是很好的!”
找到了北極星後,羅銳恒把鏡頭揚起,對準了天空。
“是拍北極星嗎?”
“是星軌。”
“星軌?”
“拍出來你就知道了。對了,橡皮筋借我用一下。”
王曉菁剛要動手,羅銳恒就繞到她身後解開了馬尾。她的頭發散了下來,被寒風吹亂了。羅銳恒又解下圍巾繞在了她的脖子上,還幫她理了理頭發。有一刹那後背一熱,北風停止了呼嘯,世界安靜了下來。星星太耀眼了,讓她頭暈目眩。
羅銳恒的圍巾帶著一股淡淡的鬆木香。王曉菁熟悉這個氣味。在他家聞到過,在他們每次靠得很近的時候,她也聞到過。她對大多數人用香水都有點反感,不是太衝就是怪異。空氣算是公共空間吧?就像被人侵犯了一樣。但是羅銳恒的不難聞。後來她知道了,但凡能勾起人美好回憶的氣味,都是好聞的。未來有一天,如果她再次聞到這個味道,一定會想起今夜。秋夜的星空和凜冽的空氣,開闊而清爽。
王曉菁的半邊臉被圍巾遮住,隻露出一雙眼睛,好奇地看他要做什麽。羅銳恒扯了扯皮筋,原來他忘帶快門線了,拍星軌需要長時間曝光,隻能用皮筋固定在快門按鈕上壓著。他說要三十分鍾,她咋舌了一下,他便提議去篝火邊等著。原本零星的火苗被撥旺了起來,她解下圍巾要還給他。
“戴著吧。”羅銳恒說。
“平時看不到這麽漂亮的星星呢。”
“因為城裏有光源汙染,隻有等天空靜下來了才能看到。”
這麽一想,生活又何嚐不是如此。平時熱熱鬧鬧的,連軸轉地想的都是怎麽應付好眼前的急事。等到沒有人也沒有事了,心裏才會開始體味感情或者進行深刻的思考。王曉菁說:“還挺有深度。要是不做合夥人,也可以去做個詩人了。”
羅銳恒嗤之以鼻道:“你是在罵我嗎?如果是拍馬屁的話,水平可不怎麽高。”
“不是拍馬屁。”
“那就是罵我咯?”
“……怎麽就是罵你了?”
“不是在詛咒我窮困潦倒嗎?”
“……”
氣氛難得輕鬆。王曉菁心中憋了很久的話,現在也許是個時候了。她一咬牙道:“您讓我做的那個選擇,我想好了。”
羅銳恒撥了撥木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我想堅持原來的想法,請讓振華單獨收購江海船舶吧。我還是覺得這樣最保險,因為能讓工人的利益被最大可能地保護。”
羅銳恒機械地重複著撥炭火的動作,短短地說了一個“好”字,連原因都沒問,然後聊起了其他事,比如問王曉菁有沒有想過申請羅申資本。
王曉菁甚至懷疑她剛才隻是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選擇,或者羅銳恒不會把她的話當回事。讓她來做這麽重要的一個決定,未免太兒戲了。而且收購方案是朱莉她們那組負責的,就是朱莉肯定也不會讓羅銳恒這樣胡來。這麽想想,她輕鬆了一點。
羅銳恒起身去查看相機。王曉菁在火堆旁坐著,看他擺弄了半天。他把相機拿過來,放大了屏幕給王曉菁看。一圈完美的星軌高懸在長城烽火台上,長城就像從北極星上延宕到人間一樣。
王曉菁讚歎道:“真漂亮啊!”
“嗯,世界上唯二漂亮的事物。”
“是康德的那句話嗎?頭頂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則?”
“你還挺有文化。”羅銳恒望著她說,“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
王曉菁低頭笑了一下,想問他是什麽,但沒有問出口。臨睡前收到了羅銳恒的微信,是那張星軌照片。她存了下來,設置成了手機壁紙,又去查了一下星軌拍攝的方法。原來星軌是要對準北極星,用長時間曝光的方式拍下星星運動的軌跡。她也很快發現了一個事實——拍攝星軌其實隻需三十秒就夠了。而他們在火堆邊待了多久?有一個小時了吧。她更不知道的是,在羅銳恒的相機裏,存著另一張漂亮的照片——一個女孩坐在火堆旁,火光照耀著她的半邊臉。
最終匯報時,振華董事會的七位成員都在。錢進東居正中,左邊坐的就是謠傳與他不和的總經理侯誌成。江海船舶的收購案需要董事會投票,超過2/3的人讚同才能通過。
這次匯報前,羅銳恒和王鳴飛曾單獨找侯誌成開了個會,簡要介紹了初步規劃,重點是如何將江海的地塊改造為物流用地,提升其產業價值。當時侯誌成沒有太多意見,看上去大體是支持的。王力勤也在場。後來他們也知道了,與侯誌成的會議之後,劉達岩得到了最新的規劃。王鳴飛一直懷疑消息是王力勤泄露出去的。羅銳恒不完全讚同,他認為如果沒有侯誌成的授意,王力勤沒那麽大膽子。
前半段的匯報中規中矩。王鳴飛說到改造成物流園區後土地估值將提升三倍、債務缺口還剩一百億左右。這部分缺口希望可以通過與銀行和供應商債務談判,打折抵消。
王鳴飛說:“這個企業站起來,是所有金融機構和供應商都要擔當,今後才有前途。損失最小,則前景可期。這是重組之要。”
侯誌成突然提出了不同意見:“把希望寄托於債主的仁慈是很不現實的。就算振華麵子再怎麽大,也不能逼著別人吃虧吧?另外,改造需要前期投入,你們剛才算的要多少來著?哦,十八億是吧?這就是將近一百二十億的缺口了。另外從改造到運營需要至少一年半時間。這麽算下來,不如拿這些錢去買一個現成的物流用地了,馬上就會有產出,還不用額外投入。”
王鳴飛與羅銳恒對視了一眼,果然如他們所料,侯誌成在會前不發表意見,是為了關鍵時刻才發難。所以他們也留了一手,把關鍵內容留到這時候才透露,而錢進東是知情的。
原來羅申真正的殺手鐧是挖掘出了江海船舶的隱形資產:岸線。因為之前的改造思路一直是按照物流園區來規劃的,就連錢進東都忽視了港口加物流園區的可行性。江海船舶的船塢和港池把原來一條筆直的岸線人為增加了三倍。而在渤海灣由於環保禁止新增港口岸線後,這就成為了稀缺資產,岸線估值一直在漲。這部分能帶來至少一百五十億元的溢價。
王鳴飛回應道:“根據我們的規劃,江海船舶可以改造成年吞吐量在上億噸級別的優質碼頭,一舉進入全國排名前十的港口。這部分會帶來每年十億元的額外收入。還不包括未來岸線估值的增長部分。”
“你改造成港口,你也要有貨源。連海不是主要的糧油進出口地區,振華在這裏的業務量完全滿足不了這個吞吐量。”侯誌成說,“據我所知,連海的進出口貿易公司都很少吧?”
“如果算上連海鋼鐵廠呢?隻是振華自己肯定是不夠的。我們走訪過連海當地的一些大企業,比如連海鋼鐵廠就對物流園區有很大的需求,需要存放鋼材。同時對鐵礦石的進口需求量極大,現在都是通過大連港進,再走公路運過來。他們的鋼鐵也需要出口一帶一路國家。這一進一出是不小的量。”
王曉菁聽到連海鋼鐵廠的名字,忍不住看了羅銳恒一眼。他麵色如常,侯誌成的問題應該都在他的計算內。
錢進東說:“看來我們侯總對這個項目的研究很透徹,問題都很到點上。”
侯誌成笑道:“我對江海船舶的了解不比董事長少。錢總交代過這是集團今年的重點項目,我們當然要上心一點。羅申團隊不要嫌我太囉嗦了。”
羅銳恒說:“如果侯總沒有別的問題,就讓大家先休息十分鍾吧。下半場我們簡要說一下收購方案。”
“等一下,我還有一個問題。”侯誌成說,“江海船舶剩下的幾千員工怎麽辦?”
王曉菁終於聽到了敏感的問題。她以為羅銳恒要回答,可侯誌成卻自問自答起來,想現在就想有個定論。他說:“最好是完全剝離,交由地方政府安置,這是收購的前提條件。這些員工技術工種不對,留著也沒什麽用,對我們就是個累贅,隻能剝離。而優化金再加上拖了好幾年的工資和公積金,會是一大筆錢。我們一次性拿不出這麽多錢。”
振華的高管們有不少在點頭附和。
羅銳恒問:“就是既要人走又不給人錢的意思嗎?”
“錢是會給的,隻不過不是振華給。地方政府可以想辦法嘛。”
“一次性拿不出可以分階段支付,這個可以和員工代表去談判。”
“誰談啊?你去談嗎?”侯誌成譏諷道,“你以為那些工人好說話啊?沒個一兩年談不下來的。到時候羅總就不要在羅申幹了,這一兩年都得在江海船舶趴著了!”
“我可以去談,談不是問題……”
但是侯誌成卻轉而問董事會的各位:“我的意見,如果剝離這些員工,這個項目就是個好項目。大家的意見呢?”
王曉菁聽這語氣越聽越不對頭。侯誌成這是要以放棄江海船舶的員工為代價,來逼錢進東讓步。她坐在遠離錢進東的地方,也在他目光的邊緣上。她捕捉到錢進東一絲的猶疑,氣氛已經瀕臨綏靖的妥協。她熱血上頭,但是理智拚命拽住了自己,告誡自己在這種場合下熱血是不管用的。但是此時如果她不說話,誰會為老胖、為那些還在苦熬的工人們說話呢?也許隻要現在多說一句話,就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了!而如果曾經有人在嘉華項目上多說一句話,也許她一家的命運也會改變了!
“我有問題!”王曉菁邊說邊起身,不顧眾人驚詫的目光走到了白板前。
她卷起袖子拿起筆,問道:“侯總,您知道江海船舶員工的平均薪水是多少嗎?”
“你是在問我嗎?”侯誌成一臉不屑。
“是的,您剛剛說對江海船舶的情況很了解,這應該不是個難題吧。”
“這不是我這個層麵上該了解的細節。”
可王曉菁還是繼續在白板上寫,沒有停下的意思。王鳴飛似要開口,被羅銳恒目光示意阻止了。
“那您給個大概的數吧。”王曉菁說。
侯誌成沒好氣道:“我猜3千多吧。”
王曉菁寫道:“好的,實際是4420元。”
“差得不算太遠。”
“那您知道企業平均要繳納的社保是多少嗎?”
“你問什麽?”
“社保,企業要繳納的社保是多少?”
“哦,就是五險一金吧?地方都有自己的政策,我不清楚連海的。”
“是工資的33%左右,也就是……1458元。另外社保指五險,不包括住房公積金。說到這裏,您提醒我了,還要加上住房公積金。一般企業繳最高占工資的12%, 最低是1%。江海船舶算是良心企業,選擇的10%,也就是442元。”
“你跟我算這些幹嘛?”侯誌成指著羅銳恒問,“羅總,你們這是什麽意思?一個丫頭片子在這搗什麽亂?”
羅銳恒說:“她不是丫頭片子,她是我們的團隊成員,是羅申最好的分析師。侯總,雖然您對我們的方案已經很了解了,但是也請您耐心聽完這部分。這部分是您和其他人不了解的。”
羅銳恒重重強調了一下“其他人”,顯然在暗示知道是侯誌成把羅申的方案透露給連海鋼鐵廠的。侯誌成也隻能暫時按下不滿情緒。
王曉菁感激地看了一眼羅銳恒,繼續說道:“這些工資和五險一金加在一起是 6320元,我們就算6000吧。江海船舶在過去五年欠了三千六百名員工的工資和五險一金,也就是……大約13億人民幣。”
“你是說我們要為這13億買單?”侯誌成問。
“不是13億。如果現在江海船舶,或者不管什麽人,要把剩下的三千六百名員工都裁了,還要支付一筆‘優化金’。按照平均每人工作年限是3年,也就是賠償3個月的基本工資,大約是……4700萬元。所有加在一起,一共要支付接近13.5億,平均每個員工37.5萬元。這其中五險部分8萬多交給政府,剩下給員工的隻有不到30萬了。”
“所以呢?”
“您知道連海市的平均生活成本是多少?”
“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麽吧?”
“是每月3900元。也就是說,這3600名員工在過去五年沒有拿到一分錢的情況下,為了生活下去,自己花了將近24萬元。這對於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來說都不是一筆小數目。我無法想象他們在長期沒有收入的情況下,是怎麽熬過來的。我就想問您,振華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企業,會對這樣的員工見死不救嗎?會嗎?”
侯誌成沒有回答。王曉菁又問:“您熟悉振華糧油的企業社會責任口號嗎?”
“我不知道你具體指的哪句。”
“‘……我們通過深化社會責任理念,積極回饋社會,致力成為優秀的企業公民’。這是寫在振華網站首頁上的一句話。我想應該不會隻是一句口頭宣傳吧?現在我要用這句話再問您一遍,您會對江海船舶的3600名員工見死不救嗎?您能承諾在振華收購江海船舶的時候,償還這些員工被拖欠的工資,如果裁員還會給予他們應有的優化金補償嗎?”
“我已經說了,這會是很大一筆錢。13.5億,你自己不是也算了嗎……”
“候總,我希望您意識到您回答的重要性,因為這不僅對我們這個項目很重要,更對這3600名員工很重要。請您想清楚了再回答。”
“那好,那你也聽清楚了,我不同意。如果什麽都沒幹就要先付出去13.5億,這個項目的風險就太大了!”
王曉菁還想再爭辯,但是被錢進東打斷了。他沉吟了一下道:“侯總,如果剝離員工,你就沒問題了吧?”他又看著董事會的其餘人說,“諸位就都沒問題了吧?”
王曉菁又意外又失望。這時羅銳恒突然說:“這不是小事,事關收購能不能成,也事關振華的形象。我想各位最好還是商量一下再做回答。等休息結束後我們再繼續吧。”
休息時間,羅銳恒在跟朱莉她們說下半場要匯報的內容,王曉菁在他們附近轉來轉去。見他結束後,王曉菁馬上上前來。
羅銳恒問:“剛才爽了嗎?”
“還好吧,這都是之前準備過的了。您怎麽知道他們會反悔?”
“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他們找了一個會議室。羅銳恒斜靠在桌子上,一副輕鬆自若的樣子。原來團建回來後,羅銳恒就交給王曉菁一個任務,要她準備好陳述江海船舶員工被拖欠的薪資情況。至於陳述的方式,最好是“引人注目的”。他需要王曉菁給他建立一個“緩衝區”,以應對振華可能的反悔。王曉菁雖然不相信這種可能,但她還是認真準備了。結果今天果然就一語成讖。
王曉菁說她沒想到振華這麽大的企業也會反悔。錢進東曾經信誓旦旦保證過,即使收購了江海船舶也不會裁員。羅銳恒說,其實振華也不算反悔,不過是權衡利弊罷了,這是人性。企業是由人組成的,人是厭惡風險的,企業更厭惡,能規避一分是一分。
可王曉菁還在猶豫。雖然願賭服輸,但是賭注是3600人的未來。幾年之後,她會不會也像當初羅申做嘉華項目一樣,恥於在網上留下任何信息?
“怎麽?輸了不願承認了?”
“我覺得您太兒戲了,把這麽重要的決定交給我來做。”
“你怕了?怕擔負不了這個責任,還是懷疑自己的判斷?”
“是的!我是怕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對不對,可我隻是個分析師啊!你憑什麽相信我的決定是對的呢?”
“對我來說你不隻是一個分析師,你跟我一樣,是一個專業顧問。我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的專業性。我相信你在這一年多的工作訓練裏,已經知道谘詢是一份怎樣的工作,也知道我們該如何去幫助向我們求助的人。邏輯、數據分析、畫圖表,這些都不是關鍵,這些都是可以教出來的技能。但是專業性是你作為一個谘詢顧問要遵守的第一準則。專業性意味著嚴肅、理性的思考,意味著不帶偏見。人們為什麽相信谘詢顧問,就是因為我們可以規避大多數人無法規避的缺陷,比如衝動、比如狹隘和感情用事。”
這時王鳴飛進來提醒時間快到了,被羅銳恒打發走了。羅銳恒依舊保持著半倚在桌上的姿勢,等著王曉菁的回答。
現在隻有三分鍾了,客戶就在一牆之隔的會議室裏。王曉菁能聽到人們的寒暄和進出的腳步聲,甚至連一個茶杯被碰翻的聲音都聽到了。她也聽到侯誌成的大笑,不知道錢進東在不在現場。但是侯誌成這笑聲像是代表他成功地將了錢進東一軍——要麽項目被攪黃,要麽錢進東得低頭。
羅銳恒為什麽不自己做決定,為什麽不用他那一貫正確、一貫智慧的腦袋自己去做決定?為什麽一定要把她逼到角落裏?這和表現評估無關,她不是在回答一道扣分五十分的選擇題。就算做錯了選擇,羅銳恒不會因為這個就給她打個三分兩分的。可是她比任何一場評估或考試都要緊張。他為什麽總喜歡把人弄得那麽緊張?
為什麽要在這麽緊迫的時候和她談這份工作的本質?他明知道隔壁那些西裝革履、位高權重的人在等著他給出一個最終方案,而且不能是一個一提出就會被挑刺找茬的方案。現在可不是說教的時候,他為什麽要說這些話?
王曉菁突然明白了,羅銳恒是打算好的。他逼她做選擇,其實是在教育她,要她扭轉觀念,要她從骨子裏認同一種以前絕不會理解的觀念。這是一份專業的工作,或者說,任何一份工作都需要專業性。不可以供感情充沛的人肆意發揮,也不該把年輕人的天真和同情心當做準則。嚴肅、認真、理性、就事論事……這些才是職場上應該依賴的品格。
“我明白了。”王曉菁說,“但是我現在腦子很亂。雖然隻有兩個選擇,我可以很容易選一個,但是我真的不確定……”
“深吸一口氣,換個角度,不要考慮你自己怎麽想。從進來第一天就教過你們,要用CEO的思維去思考。你要站在錢進東的角度去想,什麽才是最重要的問題,要有大局觀。”
“我站在他的角度,我也沒想到他會出爾反爾。”
“你還是錯了,這是你的價值觀,你的價值觀跟這個項目沒有關係。這不叫出爾反爾,這叫利益為重,振華的利益。他也在博弈,在和侯誌成博弈,和整個董事會博弈。你要記住,談感情就不要談利益,談利益就不要談感情,否則既傷感情也得不到利益。”
“隻有兩分鍾了,我不想跟您談價值觀的問題,我現在隻想把這個收購案做成。”王曉菁終於說道,“我改變主意了,還來得及嗎?”
“永遠不算晚。”
“好,我同意您的看法,請讓連海鋼鐵廠加入進來吧!有他們的資金會減輕振華的負擔,就能騰出空間容納那些員工了對吧?”
“也許吧。”羅銳恒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早就在等她這句話。他現在倒是不肯給一個確定的答案了,這真是氣人!
“您不用告訴朱莉她們嗎?”
“哦,她們會隨機應變的,振華不是還沒最終決定麽。”
“隨機應變?難道你們準備了兩套方案?”
“你不要覺得是我不信任你。恰恰是因為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才希望你來告訴我應該怎麽做。但首先,這必須是你的真實想法,你對你的想法負責,並且百分之百地確信你是在做正確的選擇。記住,do the right thing(做正確的事)!”
就像一朵火花在心中迸開了。王曉菁決定跟著她的直覺走,那是本心,是摒棄掉一切私心雜念、瞻前顧後的本心,也是能讓她睡得著覺的想法。她鄭重而堅定地說道:“就這樣吧,我選擇振華與連海鋼鐵廠聯手收購江海船舶的方案。”
“不變了?”
“不變了。”
江海船舶的禮堂大門敞開了。厚重的窗簾拉開了,陽光也進來了。有人打掃過了,禮堂裏煥然一新。就是講台上表彰大會的橫幅還沒拿掉。
羅銳恒宣布了振華的決定——他們決定與連海鋼鐵廠聯手收購江海船舶。隻有這一句話,他很快就說完了。台下鴉雀無聲。工人們發出的不是欣喜的感歎,而是靜默。不管是什麽決定,都為這些年的等待畫上了一個句號。一種陷入泥潭的生活狀態被結束了,人的第一反應是對未來的迷茫。
輪到王曉菁上台了。她看著台下幾百位員工代表,不免有些緊張。老胖就坐在第一排,敞著夾克,雙手撐著膝蓋。一副隨時要開炮或者隨時要走的樣子。大會前,孫明經問要不要他來宣布具體措施。他說以前碰到過類似情況,上台的人會收到噓聲、罵聲,這還算輕的。要是礦泉水瓶和垃圾砸上來,那可不是一個女孩能忍受得了的。但王曉菁拒絕了,她覺得這是自己的義務。選擇是她做的,她也做好了為此應該承擔的責任。這一次,她不會逃,羅申也不會逃。
王曉菁公布的是針對留守員工的補償細節。這些員工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被裁另謀他處。不管是哪種選擇,振華與連海都會彌補拖欠的工資和公積金。對於選擇被裁的人還會給予優化金補償。全部資金發放完畢大約要一年半。如果留下的工人對新東家有信心的話,可以選擇加入員工持股計劃,把優化金反投進新公司。
王曉菁有些忐忑地等待著老胖他們的反應。她補充道這已經是羅申能想出來的最好的方案了,顧全了各個方麵,也能讓江海船舶甩掉曆史包袱,輕裝上陣。她說這話時猶豫了一下,其實沒什麽最好的方案,因為這是唯一的方案。在與振華匯報後,朱莉告訴王曉菁,從來就沒有過第二套方案。羅銳恒私下裏叮囑她們,無論如何要保護工人的利益。不管振華是否會反悔,與連海鋼鐵廠的合作對收購案來說都是“壓艙石”一樣的保證。那時候她才知道,羅銳恒早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老胖在台下問道:“他們會叫它什麽名字?”
“什麽?”
“我是說,新公司叫什麽名字?”
孫明經說:“還沒有到考慮這些細節的時候,名字可能會有很多方案……”
“江海港!”王曉菁說,“我們會在最後報告裏建議這個名字的。”
老胖點點頭說:“我想有一個結果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吧。”
“你會留下來嗎?”
“會吧,畢竟太熟悉了。他們第一步肯定是要拆這個廠子。那些龍門吊還有船塢,都是我建起來的,拆也要由我來拆!”
老胖轉身問台下所有人:“還有誰要留下的?”
沒有人應答。遠處有個人站了起來,王曉菁仔細一看原來是胡副總。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何多也在其中。最後,竟然一大半人都立在那裏。不知誰帶頭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到嘩啦嘩啦的一片。
王曉菁第一次為她的工作感到驕傲。
羅申團隊最後一次參觀了江海船舶。錢進東和侯誌成也來了,滿麵春風的,看來在監獄裏與劉海生談得不錯。
那天匯報完,對結果最滿意的竟然是侯誌成。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一出來就拉著羅銳恒說以後有項目還要找羅申。可不是嘛,讓連海鋼鐵廠入局應該是他一早就有的打算。匯報下半場時,當羅銳恒一提出這個建議,第一個讚同的就是侯誌成。
朱莉說都要懷疑侯誌成是不是收了連海鋼鐵廠的好處。羅銳恒說他不敢,他有他的理由。那天散會後,侯誌成特意留羅銳恒吃晚飯。提及振華糧油的前前任董事長沒到年限就退休了,就是因為投資太過激進,造成集團虧損大幅度上升,一度瀕臨破產。前任董事長休養生息,看上去沒什麽增長,但好歹是挺過來了,現在又有錢了。他在振華待的時間足夠長,見證了一輪又一輪投資和虧損的周期。他隻是不希望錢進東重蹈覆轍。現在他比錢進東更有雄心壯誌,希望以後還能借助羅申幫振華進行改革。他們談了很多想法,比如向新興產業的投資等等。振華糧油這個大客戶看來是成功拿下了。
羅銳恒和振華高管們現在站立的地方是港池。有一家船東租借了這裏對新造好的郵輪進行測試。郵輪外表刷了紅白兩色的漆,在陽光下鮮豔威風。一輛麵包車開到了船下,車上下來的是劉達岩,他也是從監獄過來的。沒人知道他和劉海生談了什麽,但是他能過來,說明兄弟倆最終是和解了吧。
王曉菁站在遠處,看到他們握手,看到他們伸長了手臂規劃著園區的未來。劉達岩衝他們這邊招了招手,示意老胖過去。羅銳恒又在劉達岩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說得劉達岩開懷大笑,拍了拍羅銳恒的肩膀。王鳴飛拎著一個旅行袋,繞到了劉達岩的車子後,放進了後備箱。遠處,渤海灣大橋已經正式合攏,在做通車試運行。此時此刻,有很多未來可以期待。
羅銳恒望向這裏,遙遠的距離沒有模糊他含有深意的目光。王曉菁知道他在看著自己。他仿佛在用某種方式回答一個她長久以來想問的問題。
那個問題的答案出現在下半場匯報前的最後一分鍾。羅銳恒對她說:“曉菁,我一直知道你想問我什麽。嘉華項目……我麵臨的選擇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