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景行的意外到來,打破了宋流聲枯燥又平靜的日子,他一望到底的人生,再次有了變化,原本死寂一片的心湖,也開始有了波瀾。

心緒雜亂,心情不穩定的時候,宋流聲就容易做噩夢。夢裏,他又回到了校園裏那處陰暗的角落。

宋流聲跪在地上,被五六個男生團團圍堵著,他後退,躲閃,逃避,可眼前的男生們像是圍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並且他們還對宋流聲嘲諷和譏笑著。

宋流聲覺得他就像一隻瑟瑟發抖,無力反抗的狗,不,甚至連狗都不如。

當被他們拉扯著頭發,被迫抬頭張大嘴巴,要吞下那些張牙舞爪,粗壯可怕的東西時,宋流聲的瞳孔裏黯淡絕望,充滿了恐懼,哭著連連搖頭。

那一刻,他想死,幸好——

“宋流聲。”

他聽到了遊景行的聲音,一束光也灑進了心裏……

宋流聲睜開了雙眼,那件他會牢記一輩子的事,遊景行或許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了。

如今,宋流聲不隻是在夢裏能聽到遊景行喊他,在現實裏也是。遊景行每天早上都會習慣性地和員工們打招呼,當然也包括宋流聲。

宋流聲總是反應慢半拍,才呆愣愣地回了聲:“早。”

遊景行一笑而過,點點頭就走開了。

一周七天,周一到周五都能見到遊景行,光是瞥見他的身影,聽著他嘴裏說出來的“早”,“早安”,宋流聲竟都覺得滿足了。

他得到的太少,所以也特別容易滿足。

周三早上,開部門會議的時候,針對前三個月的市場信息及行業動態,遊景行首先分析和總結了許多,對於接下來的工作重點,他卻沒有多說,而是希望員工們能主動積極一些,不要隻是一味地聽從上級安排。

和之前孫主管的行事作風不同,遊景行沒那麽雷厲風行,他給人的感覺很溫和。

與其去主宰和控製,遊景行更想多聽聽下屬的意見,便讓他們提出幾個活動方案,畢竟這個月他們又接了新的運營項目。

當幾個績效好,平常也表現活躍的老員工發言過後,遊景行若有所思,說是再考慮一番。

然後他的目光在會議室裏掃了一圈,突然問起了坐在最邊上的宋流聲。

“宋流聲,你來公司一年多了,應該也參與過不少項目,你有什麽好的提議嗎?”

愣神的宋流聲一呆,壓根沒料到遊景行會主動詢問他的想法,一時大腦空白的他,隻能尷尬地搖搖頭。

遊景行並不計較,又是輕笑而過。

這幾天午休的時候,運營部的大家在茶餘飯後都免不了要提及遊景行。畢竟他才剛上任不久,年紀輕輕的,又不到三十歲,肯定是話題人物。

宋流聲從不八卦什麽,但周圍同事總在私下裏議論,他或多或少都能聽到一些。

之前孫主管在的時候,大家一般都喊“孫哥”,現在遊景行比較年輕,比柳姐還要小三四歲,大家對他還不熟悉,便禮貌地喚著“主管”。

有人說遊景行是前不久從英國回來的,他一直在學運營策劃,之前的工作也是這個,但他沒做過管理層,這方麵的經驗還不足。

對此,立馬有人點頭附和,說遊景行的父母都是教師,家境殷實,跟公司高層可能多少都有點關係,不然沒什麽管理經驗,也不可能直接空降過來。

有的妹子懶得計較這些,關心的是另一方麵:“哎,遊主管長得這麽帥,人又陽光溫柔,聽說他還沒結婚,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

“肯定有了啊!夏夏,你別太天真了,主管那麽優秀,倒追他的女人絕對一大把,不可能還單身的。而且我覺得主管應該從小就很受歡迎,他現在都快三十歲了,談兩年戀愛然後穩定下來,差不多就可以結婚了。”

“不不,也不一定!小萍,男人四十還一朵花呢,也許遊主管根本沒那麽著急,成功人士都是以事業為重的,也說不定他最近剛分手?哈哈。”

“快醒醒吧,別做白日夢了!”柳姐的聲音傳了過來,也打斷了兩個女同事的對話,她一臉嚴肅,“即使主管沒有對象,或者分手了,也輪不到你們的。 ”

被柳姐訓了一頓,兩個女同事趕緊閉嘴,繼續埋頭做事了。

柳姐眸光一轉,也注意到了在旁聽得入神的宋流聲,沉聲道:“小宋!你也別發呆了,廣告排期表做完了嗎?”

宋流聲這才回過神來:“還…還沒,我馬上做。”

柳姐心生疑慮,宋流聲以前幾乎對什麽八卦和話題都不感興趣,這幾天倒是反常。

新官上任三把火,遊景行也在部門內做出了一些整改,加大獎懲力度,但他畢竟年輕,經驗不足,若是遊景行一直做不出什麽成績,那公司裏其他資曆深的老員工,心中肯定是不服的。

所以遊景行要盡快與員工們熟絡起來,做出效益來證明自己。

這些宋流聲當然也明白,晚上回到了公寓,他翻出了高三時的畢業照。

這張畢業照就放在床頭的櫃子裏,平時隻要宋流聲一打開櫃子,就能看見。

這是他與遊景行唯一的一張合照。

當時全班四十幾個人排成了四排,前兩排是女生,後兩排站著男生們。個頭一米七幾的宋流聲,看著比較白淨瘦弱,所以站在了第三排的中間。

等他一回頭,就見到了身後的遊景行。

而遊景行也朝他淡淡一笑。

明知遊景行對其它同學也是這樣,隻不過是出於友好和禮貌,可宋流聲的心還是跳了一下。

感受著身後來自遊景行的氣息,宋流聲暗自捏緊了手心,笑得靦腆又緊張,以至於照片拍出來後,他的表情也顯得非常僵硬難看。

那天等大家都散開後,宋流聲的手心居然都出了汗……

新的一周開始了,這一周的部門會議中,遊景行依然沒得到什麽可執行的滿意方案,他看大家也都沉默不語,就準備提前散會了。

誰料,宋流聲卻弱弱地抬起了手:“主管,我…我有一個提案。”

遊景行不免一怔,其他同事也都吃了一驚。

宋流聲很細心,做事也周全,他不僅做好了PPT準備隨時匯報,也將方案打印成了紙質稿,遞給了遊景行。

這些是宋流聲放棄周末時間,熬了兩三個晚上的成果。

宋流聲翻閱了許多資料,也參考了與他們類似的企業中,以往的市場動態以及各類商業活動的實例。

其實宋流聲完全可以不必做這些,但他想幫遊景行,盡他所能。

宋流聲之前一直做著本分工作,他遠離職場的勾心鬥角,並不想著升職加薪,因此總是悶聲做事,不處理人際關係,更不會急著在領導麵前表現自己,用各種花言巧語來拍領導的馬屁,陪領導喝酒應酬。

但這一次,宋流聲的態度居然變了。

部門裏的同事紛紛驚訝,柳姐的心中疑惑更甚,遊景行的助理小潘也愈發留意起宋流聲。

因為遊景行第一天來公司的時候,似乎就注意到了宋流聲,宋流聲對這位新領導的態度也一直怪怪的。

與大家分析討論後,遊景行針對宋流聲的策劃方案,做了部分改進,然後點頭采用了。同時,遊景行也讓宋流聲他們小組的組長柳曉幫著一起,負責後續的展開活動,隨時跟進與匯報。

兩天後,遊景行又一次將宋流聲單獨喊進了辦公室。

宋流聲以為遊景行又要談工作事宜,誰知他卻忽然問:“宋流聲,我記得你老家不在帝都,你現在是在當地買了房,還是租房子住的?住哪兒?”

宋流聲怔了怔:“在六環附近租了房子。”

“那都是郊區了吧,你住得這麽遠,每天還來這麽早,是開車上班嗎?”

遊景行突然的關心,讓宋流聲有些錯愕,他搖了搖頭:“我不會開車,但小區門口有公交,我一般是先坐公交,然後轉地鐵。”

遊景行沒再繼續問下去,他心中有數了:“那你辛苦了,宋流聲,今晚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宋流聲立即呆住……

“不過有個前提,你得陪我打球。”

宋流聲依然呆呆的,沒反應過來。

遊景行繼續補充道:“就是你陪我打籃球,怎麽樣?正好公司附近就有家體育館,這兩周一直在忙,今天可是周五,我們下班後去打兩場,放鬆一下。”

這話真不像一個領導對員工所說的,語氣平常隨意,就像是朋友同學間一樣。

宋流聲猶豫了一會兒,仍是搖搖頭:“主管,不好意思,我已經很多年沒打過球了,而且原先水平就一般,打得不好,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沒事!”遊景行擺擺手,挑眉一笑,“宋流聲,就算你忘了怎麽打球,我也可以教你。”

宋流聲明白自己應該再次拒絕,但最終還是點頭了。

可能他的潛意識裏,始終渴望著遊景行,能多靠近他一點點。

下班後,遊景行開車載著宋流聲,兩人很快便站到了籃球場上。

遊景行把西裝外套一脫,也鬆開了襯衫領口的紐扣,卷起袖子:“宋流聲,你也把外套脫了吧,不然一會兒就熱了,跑起來也不方便。”

“好。”宋流聲點頭,但隻是脫下外套,沒像遊景行那樣露出了胸口和胳膊。

遊景行做過簡單的熱身後,自己運球投了幾球,次次都投進了籃筐,因為沒人攔著他,對他而言根本沒難度。

遊景行將球傳給了宋流聲,鼓勵道:“你也投一球試試看,宋流聲。”

太久沒碰球了,連手上的觸感都是陌生的,宋流聲的第一球,也在他的預料之中,果然沒進。

宋流聲看向遊景行的目光帶著幾分歉意:“抱歉,主管,看來我還是不——”

遊景行打斷了他:“叫我‘景行’。”

宋流聲不禁又是一怔。

“既然出了公司,就別整那一套了,宋流聲,現在別把我當你領導了,我倆可是高中同學,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一別七年,這人的笑容依然燦爛耀眼,仿佛把他心裏的每一個陰暗角落都照亮了。

宋流聲怔怔地開口:“遊…景…景行。”

遊景行“哈哈”笑了兩聲,又將球丟給了宋流聲:“才一球沒進而已,別放棄,繼續投。”

宋流聲點頭,嘴角不由地彎起了一絲弧度。

通過遊景行耐心地指導投籃的姿勢與動作,宋流聲投過十幾球後,總算找到了感覺,原本僵硬的動作也變得流暢許多。

這一輪兩人一對一的時候,遊景行雖說有些故意放水,但也沒料到宋流聲居然投出了一個漂亮的三分球,形成了一道近乎完美的拋物線。

而此時,宋流聲早已捋起長袖,露出了白皙纖細的手臂。他喘息著,鼻尖冒出了汗珠,臉頰也是微微泛紅,襯得他的眉眼愈加清秀幹淨,明明還是這副麵孔,卻又與平日裏不太一樣了。

遊景行為他鼓掌,看著這般的宋流聲也有一瞬恍神,他突然眼裏一亮,叫道:“我想起來了!宋流聲,我想起你了。”

隔了七年的時間,實際上,關於宋流聲的事情,遊景行能想起來的,實在太少了,幾乎沒什麽印象。

即便是同班同學,但由於他們平時接觸得太少,宋流聲的長相和學習成績又都不出眾,性格也沉悶,所以遊景行壓根記不清什麽事,有時候他想和宋流聲敘舊,聊一聊高中的事,也不知從何說起。

可是當宋流聲投籃的一刹那,遊景行想起了曾經的那場籃球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