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嶺南館外。

“衙內,公子,裏麵請。”

嶺南館牌樓下的引人一見到柳家馬車,立刻喜洋洋地迎了上來,將二人朝裏頭招呼。而另一個引人則轉頭就往樓裏的門房遞消息,告之貴客來訪。

“小人問衙內,公子貴安。兩位裏麵請。”那引人將二人領進前樓內,樓內的女婢隨後上前向二人行禮,然後直接就將他們往後頭的宴香樓領。

嶺南館的前樓伺候的多是長得普通的或是有了年歲的,全然不如宴香樓的年輕貌美,多是些普通人家來尋樂。

今日的人特別多,熙熙攘攘的,到處是人頭。

一行人從前樓的旁廊繞過,又經前樓的曲折橋梁,到了主樓。

嶺南館主樓比前頭華美更甚。飛梁之上盡是浮雕,滿牆的天女壁畫被一盞盞的六角琉璃燈照得如夢似幻。燭火通明,但又明暗交織,叫人坐在昏暗的席位上時,一眼就能瞧見高台上的歌舞。

“奴家問柳衙內,公子貴安。聽說衙內來了,麗娘沒能到前頭迎接,請衙內寬恕。”二人還未進主樓,麗娘就遠遠地迎了過來,一如既往的並釵簪花,渾身帶著濃濃的桂花香。

“無妨。今日我帶連公子來飲點薄酒,隨意尋個雅間就好。”柳如是給劉念用了化名,對麗娘吩咐道。

柳如是這人平日的性子比謝珽冷些。倆人雖然都混在脂粉堆裏,但柳如是可不像謝珽那樣,對著誰都是一副說笑的樣子。碰見麗娘這樣不入他眼的,他多半就是這般冷冷地,不多言語的樣子。

麵對麗娘,他就是這副有事說事的樣子。

“是呢,奴家這就去安排。無鳶現下空著呢,衙內今日可要她來陪著?”麗娘暗中招了招手示意後頭的人去安排雅間,自己接著問道,“這位連公子看著麵生,不知是否要奴家為公子介紹一番?”

別人這時來嶺南館或許是沒位置,但柳衙內這樣身份的常客來自然不擔心沒有地方。

劉念自進門後就一言不發地好好打量了這嶺南館。此時被麗娘搭話,他看了眼麵前敷了滿臉粉的女子,還是不明白謝珽為何會喜歡和這些人廝混在一起。

見劉念沒有要開口的樣子,柳如是說道:“今日就不勞煩無鳶了。”

“不必上樓了,就在此處吧。”一直沒說話的劉念突然開了口。

麗娘本是要領著人上樓,見連公子開口指著樓下幔帳後的一方案幾如此說道,隨後柳如是又隨聲附和了,立刻轉身將二人領到案幾前,親自為二人斟了茶。

待離開後,她隨即轉身先吩咐把定了這桌的客人升到隻給貴客開的雅間去,然後繞去了後頭看了眼要上台的人,些微敲打了一下,叫他們勿要出了紕漏,失了機緣。

一番打點熟練又幹脆。

“三表哥覺得這嶺南館如何?”待二人坐下,柳如是問道。

“與其它一般。如夢似幻的銷金窟,大多都是這般華美,不似人間。”

嶺南館也好,回花坊也好,於他而言都是常見的富貴景象。比起宮內精美的莊穆,它們華美的更風塵。但無論如何地貼金描銀,刻入屋脊梁柱的都是世間庸俗之風。

他不喜。

“小姐,麗娘差人來說柳公子與一位連公子正在宴香樓喝酒,問小姐可要去同席?”

伺候完謝珽更衣,墨棋從外頭接了傳話進來。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看著謝珽的表情,似乎很擔心小姐開口說個好字。

“今日倒是巧得緊。”謝珽搖了搖頭,回道,“不去。若是柳如是問起,叫麗娘說我不在。”

她在嶺南館連包三天的消息不是秘密,傳得街頭巷尾都是。但不管誰來問,誰來拜訪,謝珽都是一律說不在,不見。

隻是今日巧得過分了。

前頭這麽多天都碰不見劉念一次,今天這麽半天竟撞上兩次,平白給她添了煩惱。

柳如是這廝也是滿肚子壞水。先是前頭故意看戲,瞧他倆的熱鬧。後麵見情形不妙,他反倒將惡人推與她去做。

她今日在百芳園又是重金又是貼麵的,才央得徐娘子替她做回人情,將這詩會糊弄過去。

到這晚上愈加的過分,他竟直接將劉念帶到了嶺南館。

真不愧是柳狐狸的兒子,正經的皇家後人。

“小姐,可是要歇了?”墨棋收著屋裏的衣衫,見謝珽支著頭,在軟榻上閉著眼,小聲問道。

從小樓回來後,墨棋就伺候著謝珽換了身衣服,臉上的妝也洗了去。

謝珽晚上並沒有用膳,隻喝了些米湯下肚墊了墊。

她本是覺得沒什麽力氣,所以倚在小榻上閉著眼養神的。在心裏邊想著今天的事情,謝珽邊時不時暗罵幾句柳如是和劉念,還順帶罵了劉令。隻是今天拖著病體奔波,太過勞累,她還沒罵上幾句,竟然迷迷瞪瞪地打起了盹。

“嗯。”謝珽被喊醒後看了眼刻鍾,天色剛暗,外頭還留著一抹天邊的亮色,並不是歇下的時辰。

“對了,這個你待會送去給無香。”謝珽想起今天同陳都部頭爭出來的琴譜批注,吩咐墨棋將東西送過去,繼續說道,“親自交到她手上。另外叫她好好鑽研,初一的席宴我想聽她的這支曲子。”

謝珽在現在身邊隻帶了墨棋和立亭,還有兩個神策軍隨侍。除去隨她一起留在這裏的英國公府車馬,其餘雜事雜物都是麗娘安排的嶺南館下人打理。

她在屋裏時,旁人都不能進這個小院。而溫立亭因為有手下在,就不會和她走得太近。隻要有她出行時,才會隨行。謝珽不找他時,他大多都是住在離她近的旁屋裏忙他自己的事。

“小姐,要不要去把齊大夫悄悄帶過來給小姐看看。小姐今天這般勞累,什麽也沒用下,婢子擔心……”

墨棋接過了棋譜,但猶豫著沒有邁出步子。

謝珽搖了搖頭,並不讚同道:“不必節外生枝了,被人瞧見又多了一樁事。”

“小姐……”墨棋一步三回頭地不肯走,期盼著她改變主意。

謝珽並不做聲,隻揮揮手叫她出門去。

此時墨棋一離開,房間裏就隻餘了她一個。除去溫立亭安排守在院門遠處的神策軍,她身邊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也總算是清淨了。

“咚咚——”

是敲門聲。

“謝世子,是我。”

說話的是溫立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