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而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了。三月的陽光清亮柔媚，帶著少女的清芳，給世間萬物帶來一片勃勃生機。禦花園裏春來早，在宮人們的打理下，此處已是一片新綠與初紅交相輝映的繁榮景象。

清晨，一隻鳥兒撲棱著翅膀飛進長樂宮的大殿，在幾個灑掃的小宮女中間引起一陣驚喜的小**。有個小宮女急忙跑過去關了大殿的門，幾個人放下手裏的活計，開始笑著跳著圍捕小鳥。

“你們吵什麽？當心驚擾了娘娘。”媚兒出現在寢殿門口，低聲嗬斥道。

宮女們馬上停下來，屏聲斂氣地躬身答道：“諾。”

媚兒抬眼看了看驚慌亂竄的鳥兒，沉聲喝道：“開門把它放了，仔細別傷了它。”說罷欲走，又想起什麽，回身吩咐道：“惠兒，你去把香爐裏的蘇合香換成檀香。葉兒，你去禦廚房吩咐一聲，皇後娘娘今日吃素。”

說完，返身回到寢殿，卻看到皇後已經起床，正坐在**想心事，疾走幾步趕了過去，“娘娘可是被這些小宮女驚醒了？我……”

皇後搖了搖頭打斷她，抬眼看著她，輕聲說道：“難為你了，年年替本宮記著這個日子。”聲音裏有絲絲顫抖的感動。

媚兒心頭一熱，從衣架上拿了一件衣裳給皇後披在身上，動情說道：“太夫人和娘娘對奴婢恩重如山，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何況，這不過是奴婢的本分。”

皇後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沉寂片刻，沉思著說道：“弟弟遠在邊塞，媚兒，你說他會不會忘了母親的祭日？”

“不會的，娘娘。”媚兒趕緊說道：“大將軍是個忠孝雙全的人，怎麽能忘記這個呢？前兩年大將軍在京的時候，每年祭奠太夫人的儀式辦得多隆重啊！去年大將軍不是也差人捎信來，說在邊塞那邊也辦了一場，雖然不及在京城東西齊備，規模隆重，但也是盡了心盡了力的。”

皇後點點頭，“幸虧有他這個弟弟操持這些事。本宮這個做女兒的，雖然貴為後宮之主，終究有不方便的地方。為娘家的事，心裏縱有千般想法，也隻能自己齋戒一天，算作紀念。”說到最後神情黯然，聲音低了下去。

“正所謂‘心到神知’。娘娘孝心感天動地，相信太夫人在天之靈一定十分安慰。奴婢聽說民間的女子出嫁以後，娘家父母的一切生老病死都不再過問，倒像是從此沒了這個女兒一樣。”

“唉——”皇後幽幽地歎了口氣，說道：“話也不能這麽說，兒女哪個不是父母生養的？做女兒的心裏對爹娘的感恩未必就比兒子少，不過拘著一些禮法，身不由己罷了。”

聽此言，媚兒這才知道自己剛才的勸慰反而戳了娘娘的心，心裏大是不安，好在娘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根本未曾留意。

又發了一會愣，皇後才下床。媚兒一見，扭臉向外麵吩咐了一聲：“進來伺候娘娘起床。”

候在外麵的小宮女們馬上捧著盥洗用具一一進來。

檀香散發出來的幽香使人心神寧靜安詳。梳洗過後的皇後換上一件素淨的深藍曳地長裙，袖口和長長的下擺繡著雪白的梨花，碎玉一般襯托得整個衣裙淡雅清爽。

媚兒捧著一盤新鮮的果子從外麵進來，一見皇後清麗可人的模樣，不由讚道：“娘娘國色天香，這樣素淡的衣裳到了娘娘這兒，也增色不少，倒是這衣裳的福氣了。”

**裸的馬屁拍得皇後娘娘終於忍不住展顏一笑，“就你這丫頭，敢這麽胡吹亂捧的。”

媚兒一見娘娘笑了，自己也笑了，道：“娘娘一笑，咱這整個長樂宮頓時滿殿生輝。”說罷放下果盤，“娘娘早晨胃口不好，隻吃了幾口粥。剛才皇上讓人送了江南新貢的果子，娘娘先嚐幾個。”

“嗯，放那兒吧。”

見娘娘還是一副懨懨的樣子，媚兒知道她還是心裏不暢快，便想著說個什麽事使她疏散疏散心裏的悶氣，眉頭一皺，想起一事，說道：“看見這果子，奴婢倒想起一個笑話來，娘娘可記得那年中秋賞馬會上，皇上擢升的那個小馬倌？”

娘娘稍微一想，道：“是不是匈奴那邊俘虜來的？叫，叫日磾？”

媚兒點點頭，“對，正是他。”說著自己撲哧一笑，道：“聽宮裏的宮女們議論說這個人竟是個傻子呢！”

皇後眉頭一挑，“哦？”

見娘娘的注意力終於分散了些，媚兒心頭一喜，便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據說他的母親喜歡吃果子，所以每次過節宮裏賞的果子，他都留給母親。寧可放壞了，自己也舍不得不吃。別人都說他傻，您猜他怎麽說？他說，誰能知道果子什麽時候壞掉？興許母親能在果子壞掉之前就吃完呢，自己若吃了，便是糟蹋了好東西……嘻嘻，娘娘您說他傻不傻？”

皇後聽得出了神，不但沒笑，反而輕歎一聲，“傻丫頭，他這不是傻，是孝！”

媚兒用細牙咬住下嘴唇，恨不得錘自己的腦袋，今兒是怎麽了？明明知道娘娘為什麽事不開心，明明是想方設法逗娘娘開開心的，可怎麽繞來繞去總是戳到痛處！

皇後的眼光落到旁邊的果子上，突然說道：“媚兒，本宮雖然沒有福氣在爹娘麵前盡孝，但是很敬佩這樣的孝子。這樣吧，你親自跑一趟，把這盤果子給他的母親送去。她也是做娘的人，她倒比本宮的母親有福氣些……”

媚兒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娘娘的心意。

時近中午，陽光把小院曬得明晃晃一片金光，兩棵杏樹的翠葉間盛開著一簇簇潔白的花朵，在綠葉的襯托下顯得清爽幹淨，煞是好看。嚴氏斜倚著欄杆，坐在屋子的廊簷下看幾隻蜜蜂在花間穿來穿去嬉戲。日磾半跪在母親腳下，輕輕地給她捶腿。母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好了，好多了，你歇息歇息吧。”嚴氏輕輕動了動腿，嘴角馬上痛得咧了起來。

“娘，沒事，兒子不累。”日磾換了個姿勢，扶住母親的腿。

“唉，娘老了，身上的毛病就多，連累得你也跟著受苦。”嚴氏歎了口氣。

“娘，可別這麽說。這幾年你為了我們兄弟倆受了不少委屈，操了不少心。現在，咱們境遇好些了，我們也應該好好孝敬孝敬您……”日磾抬眼看著母親臉上的皺紋，心疼地說。

“可惜你弟弟那個差事太拘人了，分不開身。家裏這裏裏外外的，就得指靠你多受累了。”

“皇上乃是仁德之君，敬佩父王是個忠義之臣，因此對咱們母子也格外關照。咱們應該竭盡心力輔佐皇上，以報答君恩。所以，娘，弟弟在太子殿當差雖然忙些，咱們也不應該抱怨。”日磾的語氣滿是誠懇，頓了頓，又說道：“家裏的事我會盡力安排好的，我不累。能這樣侍奉您，我心裏很是歡喜呢。娘，您盡可安心。”

嚴氏看著他額頭細密的汗珠，疼惜地說：“我這老寒腿真是個拖累，格外給你增添了負擔。”

“可能是前幾年在浣衣局累出的毛病。醫官說沒什麽特效的藥物能治療的，隻能這樣經常揉揉，敲敲，能鬆緩一些。”想到那幾年娘在浣衣局所受的苦，日磾心裏一酸，聲音就有些沙啞。

嚴氏捕捉到兒子的心思，不由得伸出手在他的頭頂撫摸了兩下，“唉，別難過，娘這輩子知足了。這輩子，娘有了你父王，有了你們兄弟兩個，娘知足……”透過陽光，她仿佛又看到休屠王那英俊魁梧的身影，和情意綿綿的眼神。是的，他是愛過自己的。盡管他心裏從未忘記過昭癸夫人，但他對自己的那份情誼，那份關愛體貼都不是假的。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想到自己曾為了昭癸夫人暗自怨恨了多年，她不由得愧疚地咧了一下嘴。在整個匈奴王國，有那麽多封王，哪個封王的身後不是跟著一群大大小小的閼氏？隻有他的丈夫，隻有他，從頭到尾隻娶了自己這一個閼氏。就為了這個，自己就受到多少女人的羨慕！可惜那時候自己不知道惜福，還滿心以為他是為了昭癸的緣故，現在想想，怎知就不是為了自己呢？

在這個春日的陽光下，終於放下了心裏的包袱。一陣喜悅，一陣自豪，一陣懊悔，各種複雜的情緒交替著湧上心頭，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透過淚霧，仿佛看到他站在門口，深情地凝視著自己，對她說：“你終於放下了，真好。”

盡管眼裏含著淚，但是一抹微笑浮現在她的臉上，像春風吹拂池水，層層漣漪溫柔地向全身**漾開來。

她癡癡地盯著門口那個身影，別走，別走，多留一會，多說幾句話。可是那個身影晃動了，向她走了過來。凝神一看，卻是一個身材細挑，眉目如畫的姑娘。隻見姑娘款款了走了過來，躬身施禮道：“奴婢參見禦馬監大人，參見老夫人。”

日磾聞聲站了起來。嚴氏定了定神，迅速回到現實，一瞧這姑娘衣著用料考究，舉止端莊大方，聲音婉轉動聽，斷定她不是一般的宮女，應是哪個主子的貼身女官。

“姑娘快快請起，折殺老身了。”嚴氏拖著腿，上前兩步。

“老夫人快請坐下。”媚兒馬上發覺嚴氏腿腳不方便，上前扶住她。

“嗨，我這是老毛病了，一到春天就發作得厲害些，不礙事，不礙事。就是拖累了孩子，每天幫我又錘又捏的，受累了。”嚴氏看了一眼日磾。

日磾紅漲了臉，站在一旁，當著外人的麵也不好再說別的。愣了一愣，方想起問她的來意。

“不知姑姑光臨，有何指教？”他向媚兒一抱拳，問道。

“哦，是這樣的，奴婢是皇後娘娘身邊的侍女。今兒個江南新進貢了一批新鮮果子，皇上送了一些給娘娘。娘娘聞聽大人對老夫人的孝順事跡，深受感動，讓奴婢把果子給老夫人送過來。”

說著，向門外喊了一聲：“惠兒。”便見一個小宮女提著一個籃子走了進來，躬身施禮後，把籃子交到媚兒手上。

媚兒轉手交給日磾。日磾聽說果子是皇後娘娘賞的，心中大是感動，深深一施禮道：“有勞姑姑回去稟告皇後娘娘，娘娘恩德，日磾銘感於心。”

嚴氏亦施禮謝過。媚兒又說了些祝福之類的話，方帶著惠兒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