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氏緊緊地攥著碧玉簪，腦子裏轉著一百種可能性，心事重重地回到家。目送著媚兒的馬車遠去之後，趕緊關上大門，回到屋裏。
落霞從裏屋迎了出來，扶住嚴氏，關切地問道：“伯母，您臉色不對，發生了什麽事？皇後娘娘找您過去，有什麽事嗎？”
看到落霞，嚴氏腦子裏靈光一現，拿出那根簪子，“你可見過這個東西？”
日思夜想，進宮幾次都沒能尋回的東西赫然出現在嚴氏手裏，饒是落霞腦子再聰明，也不由得怔住了。看落霞兩眼直直地盯著簪子看，神情和自己方才頗為相似，嚴氏心裏便有些明白了。
“你見過它？”她再問一遍。
落霞點點頭，嘴唇哆嗦著，顫聲道：“好多年了，它一直被我珍藏著，想著有一天能夠還給您。沒想到今天以這種方式物歸原主了。”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當年，父王捉到一個細作，從他身上搜到了這根簪子。後來才發生了那件……慘事。事後，我去找父王理論，卻無意中聽到他和表兄在談論這件事，提到這根簪子，說是昭癸夫人之物。我怕他們拿著這根簪子對昭癸夫人不利，所以趁他們外出，進去偷了出來。之後就一直隨身收藏著。”
嚴氏默默地聽著，此時方說：“這就對了。這麽多年，我一直奇怪，渾邪王當年為什麽突然翻臉，非要把我們趕盡殺絕。這麽說是那個信使在回去的路上被他捉到了，泄露了我們不肯投降的事。”說到此處，深深歎了口氣。
沉默半晌，又問道：“簪子既然在你身上，怎麽會掉在皇後宮中？”
落霞權衡一下，隱去自己偷聽父親和表哥的談話這一節，說道：“這些年，我雖然不敢見日磾的麵，但是一直在暗中偷偷陪著他。因此我知道總廄令司馬桀對他並不友善。可是正月十五晚上，他卻破例請日磾喝酒，而且在酒席上灌他喝了不少，我就擔心他又要耍什麽陰謀，所以一直暗中跟隨著他。果然見日磾回家的路上出現一個假扮成我的宮女，把日磾引誘到一個宮苑裏，之後就聽見皇上駕到……情急之下，我從藏身的地方跳了出來，把日磾打暈，拖到暗處。可能簪子是在那個時候丟的……”
嚴氏打了個冷戰，不由得說了聲：“好陰毒的計謀！”她知道，每逢月圓之夜，皇帝必定留宿於皇後宮中。倘若不是落霞暗中相助，皇帝在皇後宮中發現了日磾……後果不堪設想！
一念到此，忍不住要跪下對落霞施禮，這份救命之恩，真是恩同再造。
落霞惶恐地抱住嚴氏，連稱不敢。
**，日磾呻吟了一下，兩人眼睛一亮，急忙扭頭望過去。嚴氏馬上過去扶起日磾，再抬頭，卻發現落霞不見了，屋裏隻剩下他們母子倆人，一愣之下，驟然明白落霞的心思，心裏不禁一陣難過。
再回頭看看懷裏的兒子，不由得暗歎一聲，這兩個孩子，該怎麽辦呢？
長樂宮裏，皇後眉頭微蹙，食不知味地坐在一桌子飯菜麵前，筷子夾起一塊青筍，卻又放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媚兒輕輕走過來，低聲說道：“娘娘，他回來了。”
皇後馬上放下筷子，“讓他進來。”
隨著媚兒的招呼，一個侍衛進來，低頭跪下，“奴才給娘娘請安。”
“快說，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奴才暗中跟隨他們回到住處，媚兒姑姑走後，嚴氏馬上關緊大門，奴才趁機躍上屋頂，隻見從裏麵走出來一個姑娘”侍衛稟報道。
皇後和媚兒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侍衛，“你接著說。”
“諾，”侍衛接著把後來所見所聽的事詳實地說了一遍。皇後和媚兒像聽書一般，隻聽得驚心動魄，目瞪口呆。
好半天，皇後神色恢複正常，對侍衛說：“今日的事，你不許說出去。”
侍衛連連點頭稱是。
“行了，你下去吧。”皇後擺擺手，侍衛起身退下。
皇後看了媚兒一眼，“原來如此。”
媚兒垂下眼睛，輕聲問道：“娘娘會不會怪罪落霞姑娘？”
皇後歎了口氣，同為女人，她怎麽會不理解那個姑娘的一片苦心和一片癡情呢？何況，她私闖宮闈，隻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心上人，並沒有帶來任何危害，甚至可以說她還化解了這深宮中的許多危急。怎麽會怪罪？
可是，身為勢不兩立的仇人的後代，可憐的姑娘，她這片癡情能夠結出什麽樣的果子？皇後也忍不住替他們發愁了。
“可恨的是司馬桀。”媚兒咬著牙恨恨地說：“他居然敢利用娘娘來陷害禦馬監大人，太可惡了！”
皇後待要說什麽，還沒開口，便聽宮人來報說皇上駕到，趕忙整整衣裳，快步出去迎接。
皇帝握住皇後的手，一同走進大殿，說道：“朕聽太醫說皇後這兩天夢魘，胃口也不好。是不是還在為朕擔憂？”
皇後微微一笑，婉轉說道：“皇上洪福齊天，臣妾不擔憂。臣妾隻是心疼皇上日夜操勞，休息不好而已。”
皇上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子，在她耳邊說道“朕和皇後夫妻同心，你心裏想的什麽，朕難道會猜不到？”說罷，在飯桌前坐下，朗聲說道：“今天早朝處理了一件案子，這會兒真餓了，皇後陪朕一塊吃吧……”
皇上一來，媚兒早已添了一副碗筷。
皇後一見皇上神清氣爽的模樣，心裏也是一片歡喜，笑吟吟地在旁邊坐下，夾了一筷子青筍放到皇帝碗裏，“皇上嚐嚐，這個青筍很是清淡可口。”
皇上含笑看著她，“你就不問問朕今天處理了一件什麽案子？”
皇後臉微微一紅，正色說道：“臣妾一介婦人，不敢過問朝政。”
“可是這案子卻與皇後有關呢。”
皇後臉色一變，自己整日身處後宮，能有什麽案子與自己有關？莫非是弟弟？
凝神看著皇上，不敢再想下去。
“哈哈，你別想多了。前幾日禦馬受驚的案子，今天有了眉目。”皇上悠然地喝了一口湯，接著說道：“今日早朝，總廄令司馬桀綁著他的小舅子徐莫措來請罪。說是徐莫措酒後失德，和同僚打賭開玩笑，在禦馬身上做了手腳……”
聽到此處，皇後忍不住問道：“這種混賬話，皇上信嗎？”
“朕當然不信！”皇帝幹脆地說，“所以朕嚴辦了徐莫措，估念司馬桀大義滅親，隻削了他的職位，攆出宮去，也就算了。”
皇後點點頭，“皇上有好生之德，寬大為懷，隻是便宜了這惡賊。”說著，把他如何陷害日磾的事講了出來。末了說道：“這次，隻怕也是這廝為了陷害日磾而設下的陷阱吧。險些傷到皇上，幸虧日磾冒死救駕。”
皇上觸動心事，說道：“前幾日侍中許樂告老還鄉，這個空缺朕想讓日磾填補，因為群臣反對，所以放下了。皇後你看如何？”
皇後張張嘴，欲說不幹政的話，沉吟了一會，還是說了出來：“臣妾聽聞‘至孝之人必定不是惡人’。日磾雖是匈奴俘虜，但是這些年一直把大漢當做自己的國家，忠心耿耿兢兢業業。據臣妾這些日子的了解，此人可當此任。”
“你剛才說他有個兩情相悅的落霞姑娘？”皇上突然問道。
皇後愣了愣，不知皇上為何關心起落霞，心頭莫名地一跳，柔聲說道：“落霞姑娘雖然是他的戀人，卻因為兩家有殺父之仇，不能結合。”
說完，眼神帶著兩團疑問看向皇帝，皇帝似乎毫無察覺，開始低頭吃飯。
一天的暑熱散盡，傍晚，禦花園裏涼風習習，草木蔥蘢，花香陣陣。皇帝和皇後徜徉在花間小徑，看遠處天空上彩霞飛舞，隻覺心神爽快。
不知不覺間，來到黃門署馬廄附近，一拐彎，迎頭碰見一個人，此人一見皇上皇後，慌忙跪下請罪。
皇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心念一轉，溫聲說道：“日磾，快起來。”
日磾站起身，垂手而立。
“你的傷勢可都好了？”皇帝關切地問。
“托皇上的福，微臣已經康複。”
皇上默默端詳他片刻，突然說道：“此番你救駕有功，朕要重賞於你。”說著一指皇後身後的媚兒，說道：“朕把這個宮女賞賜給你，再賞你一套宅子，你們好生過活去吧。”
皇後和媚兒聞言大驚。媚兒更是窘迫交加，臉色紅得跟蒙了紅布一樣。
幾雙眼睛各懷心思地盯向日磾。
日磾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個頭，急切地說道：“此事萬萬不可！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悅地問：“你想抗旨？”
“日磾萬萬不敢。”日磾又磕了個頭，抬頭說道：“隻是微臣心有苦衷。”
“哦？”皇上似是很感興趣，“那你說來聽聽。”
“不敢欺瞞皇上，微臣，微臣已有意中人。”日磾輕聲說道，語音雖然輕，但意誌堅決。“微臣和這位姑娘從小兩情相悅，心心相印，隻不過她已經失蹤多年。微臣曾經發誓，此生若不尋到她，便永生不娶。”說著，把和落霞的故事從頭說了一遍。
皇上和皇後交換了一下眼神，此時皇後才明白皇上為何對落霞感興趣了，想到當時自己的小心眼，不由得臉上一紅。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找到這位姑娘，就和她成親，是不是？”皇上問。
出乎所有人意料，日磾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跪在當地猶豫了起來。眾人心頭掠過一陣不忍，誰都明白他的苦衷，誰都知道他難舍難取的痛苦。
可是，誰也幫不了他。
皇上望著天際被夜幕吞噬的彩霞，長歎一口氣，說道：“罷了，你起來吧。”
皇上和皇後離去許久，日磾才低著頭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風吹過空****的禦花園，竹林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良久，一棵枝葉繁茂的柞樹上騰起一個身影，在夜幕的掩護下，像一隻孤鴻向宮外掠了出去。
第二日，大漢皇帝在早朝上頒下一道諭旨。
“擢升禦馬監日磾為侍中，賜府邸一座，黃金百兩。念其為已故匈奴族休屠王之子，其部族有拜金人為神祗之風俗，特賜姓為金。欽此。”
日磾伏在地上，感激涕零。
“從此以後，我也有了自己的姓氏，姓金，我的名字就是金日磾了，金日磾……”在心裏默默地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陣陣熱浪在胸口翻騰回旋，良久不息。
散朝之後，金日磾依然覺得如同夢中一樣，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暈暈乎乎走在路上，耳邊刮過幾個朝臣的議論聲，才使他清醒了不少，頓時屏神斂氣，恢複常態。
……“嗨，皇上此舉實屬不智。”
“真不知道皇上怎麽會如此青睞一個番邦外族的胡兒？叫我們這些老臣情何以堪！”
“正是這話，皇上厚待這個胡兒，可比對我們好幾百倍，真是的！”
“噓，噓，各位大人還是少發牢騷吧，別給自己找不自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