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正坐在窗前繡一方羅帕,嘴裏和媚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傅兒給娘娘請安。”金傅一進來就撲到皇後的膝下,撒嬌地叫道。慌得皇後高高擎起手裏的繡針,嘴裏一疊聲地說道:“哎呀,留神別紮到你。”說著,把手裏的活計交給媚兒,自己抱過金傅放到身旁坐下,親昵地摸了摸他紅彤彤的小臉蛋,“幹什麽這麽急,跑這一腦門子汗。”

金傅嗬嗬笑著滾了出來,“傅兒要和他們玩捉迷藏,傅兒最喜歡捉迷藏了。”說著向大殿門外一指。

幾個侍衛內監趕忙走進來跪下磕頭,齊聲道:“給娘娘請安,祝娘娘長樂無極。”

皇後眉頭一顫,向外望去,見日磾站在門口,急忙道:“這些奴才,金侍中來了也不通報一聲,快請金侍中進來。”

日磾聞聲進殿,請安完畢,轉向金傅假意訓斥道:“小孩子無禮,怎麽敢在娘娘宮中玩捉迷藏!還不快向娘娘請罪。”

見金傅一臉委屈和不解地看著日磾發愣,皇後娘娘柔聲道:“金侍中就別難為傅兒了。就讓他們在本宮這兒玩吧,本宮看著心裏也歡喜。”說著,轉向金傅,“其他的倒沒什麽,隻是當心別磕著碰著就好了。好了,你們隨意玩去吧。金侍中請坐。”

眼看著金傅繞過一個屏風不見了。片刻之後,那幾個侍衛內監輕喊著金傅的名字,也失去了身影。日磾轉回身看了看皇後,見她一雙眼睛探詢地盯著自己,不由訕訕一笑。

“媚兒,把本宮收藏的六安瓜片沏一杯給金侍中。”皇後轉頭吩咐道。

“微臣不敢。”日磾趕忙行禮道。

皇後微微一笑,“這茶是去年冬天進貢的,皇上知道我喜歡綠茶,就給了我。不過冬日不適宜飲用,因此一直放著。隻有這樣的天氣,才適合喝它,能清熱祛火。”

日磾臉上微微出汗,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隻得躬身一禮,“多謝娘娘體恤。”

“金侍中經常陪伴皇上,不知皇上近日可好?”皇後似是無心地問了一句,“宮中這些日子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皇上還好,還好。”不知怎的,一向光明磊落的日磾此刻有些尷尬,也有些難過。

見他閃爍其詞,不肯直言相告,皇後輕歎一聲,不再言語。殿內一時寂靜得令人不安,好在不多時媚兒托著兩盞茶回來,輕輕放在二人跟前。

皇後默默地端起茶杯,陷入沉思。

媚兒看了看皇後的神情,以為她心裏在想念贈茶之人,不由哼了一聲,“皇上已經兩個多月沒來了,隻怕他早已忘了咱們長樂宮了,娘娘卻還在這裏日日盼望,真是的。”

皇後輕斥道:“越發沒有規矩了!”說罷,抱歉地看著日磾,為她開脫道:“這個丫頭是我從小帶進宮的,一直跟著我,說話總是這麽沒遮沒攔的,說了她多少次也改不了,侍中別見怪。”

日磾趕忙道:“姑姑心直口快,日磾萬分敬佩。”

“可不是嗎,就連初一和十五都見不到皇上來,總是說在忙政事。可是奇華殿他卻也沒少去啊!怎麽就偏偏冷落咱們娘娘呢!”媚兒繼續抱怨著。

“這些日子皇上是真的比較忙。前些日子匈奴大單於去世,皇上派人前去吊唁,至今未歸,想來皇上心裏焦躁……”日磾忙替皇上解釋道。

“還蹬鼻子上臉了!”皇後的聲音登時嚴厲起來,訓斥媚兒:“趙婕妤也是皇上的嬪妃,況且如今有了身孕,皇上多去看她也是正理,你在這兒發什麽牢騷!”

日磾心裏一動,看樣子這主仆二人對趙婕妤頗有微詞,莫非那件事真是她們所為?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想法,剛想到這兒,就見一個侍衛手裏提著一包東西急匆匆從後殿轉了出來,徑直來到日磾跟前。

“大人,您看。”

日磾的目光落到那個包袱上,頓時一寒。

皇後和媚兒同時盯住那個包袱愣住了,好半天才醒悟過來,幾乎同時驚問道:“這是什麽?從哪兒來的?”

侍衛看了一眼皇後,垂下眼簾,囁喏著答道:“奴才方才為了尋找傅兒,在後殿一個櫃子裏不經意發現了這個東西……”

日磾還是沒有說話,兩眼死死地盯著從包袱縫隙裏露出了的一張鬼臉麵具上——青麵綠眼的麵具。

“這不可能!”皇後忍不住叫了起來,“本宮這兒怎麽可能有這種東西!”她也看到了那張恐怖的麵具。

“打開它,好讓娘娘仔細辨認辨認。”日磾艱澀地吩咐。

包袱被打開了,裏麵隻有一件白絲袍和一個鬼臉麵具。媚兒和皇後驚訝地看著這堆東西,“這不是本宮的。本宮這兒從來就沒有這東西!”

可是東西卻毫無疑問是從這兒找到的。在鐵的事實麵前,這樣的辯解顯得多麽蒼白無力!日磾的臉色變了,他默默地上前收拾起那個小包袱。就在他係包袱的時候,突然神色一怔,把臉埋進包袱中,再抬起來的時候,眼裏已閃出一片亮光。

宣政殿裏,劉徹心情煩躁地緊蹙眉頭倚在禦案後,陳得意拘謹地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屋角的博山爐裏燃著芳鬱的龍誕香,往日聞慣了的香氣此刻仿佛濃稠的陰霧擁堵了胸膛,悶,而且壓抑。

“去,把窗子統統打開。”終於忍不住吩咐道。

陳得意馬上指揮著殿裏的宮人把窗戶統統打開,外麵清新的空氣頓時湧了進來,劉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總算覺得心裏舒暢了一點。最近不知犯了什麽邪,諸事不順。蘇武出使匈奴已經一月有餘,如同泥牛如海生死不知,至今半點消息沒有,已經夠讓人憂心的了。偏偏北方久旱無雨,大片土地幹旱絕產,災民嗷嗷待哺,亟待賑災。而南方暴雨成災,洪水所到之處,無數村莊變成汪洋……想從憂患不斷的朝政上解脫出來,到後宮去放鬆一下緊繃的精神,偏偏後宮又出現了鬧鬼事件。

劉徹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呻吟了一聲,“朕雖然擁有天下,可是到哪裏能尋一方淨土?”

陳得意張了張嘴,又悄然合上,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天下最高貴的人。

“金侍中求見皇上。”門口的小內監輕聲稟奏。

他來,必定帶來消息。

“宣。”劉徹精神一振。

日磾抱著一個包袱進來,請安之後把包袱徑直放到皇帝的禦案上。

“這是什麽?”劉徹吃驚地看著包袱。

日磾深吸一口氣,如實回稟道:“回皇上,這是從皇後娘娘宮中找到的。不過,皇後娘娘說她從未見過這些東西。”

怒氣迅速在劉徹眼中聚斂,“果然是她!”

唯恐皇帝盛怒之下做出決斷,日磾趕忙製止,搖頭道:“皇上請先息怒,臣看這事沒有那麽簡單。”

“什麽意思?”劉徹不解地盯著他。

日磾頓了頓,“臣有個大膽的猜想,不知準確與否。但是不敢隱瞞皇上,還想請皇上定奪。”

“你先說來聽聽。”劉徹的語氣裏透著不耐煩。

“請皇上先聞聞這些東西的氣味兒,想必這股香氣皇上不陌生。”日磾解開包袱,提起白紗袍抖了抖。

一陣陣若有若無的馥鬱花香彌漫鼻端,劉徹嗅了嗅,臉色登時暗了下來。

“皇後娘娘宮中常年燃著清雅的蘇合香,宮中的一紗一縷在這種香氣中浸**久了,自然應該染上蘇合香的香氣。可是這件紗袍和包袱卻是一股子花香,想必是長時間處於花香的熏染下……”

奇華殿滿院子繁盛的奇花異草出現在劉徹腦海裏,他不由得苦笑一下,“是啊,朕知道她喜歡花草香,從不焚香,總是采摘自然的鮮花供在殿中。”不過說到這兒,又抬起頭辯解似的看著日磾,“不過也不能僅僅憑著這一點,就懷疑她,這個證據不夠充分。”

日磾微微一笑,“從一開始跟隨耿太醫去看趙婕妤,臣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不過一直說不上來。後來突然想明白了。”

“什麽?”

“臣那日去,雖見趙婕妤淚痕斑斑,悲傷至極,但是卻無驚恐之相。而一般受驚之人,多由於驚懼而忘記哭泣,這是其一。其二,太醫給趙婕妤試脈的時候,說娘娘脈象平穩,胎兒毫無異常。而據臣所知,人但凡受驚,必定脈象紊亂,起伏不定。從這兩點說明,娘娘根本未曾受到驚嚇。”

劉徹忍不住點了點頭。

“臣當時雖是揣測,但是不敢妄下定論,直到從皇後娘娘宮中找到這些東西。”日磾想起當時情形,想到自己利用兒子巧妙地搜查長樂宮,不由得麵色一紅,接著說道:“說實在的,當侍衛從內殿中拿出這包東西時,臣以為自己以前的推測錯了,此事真的是皇後所為。可是臣後來從這東西上聞到了前不久才在奇華殿聞到的花香,心裏便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了。至於趙婕妤這麽做的目的,想必皇上心中早已明了。”

劉徹眉心凝著一個深深的“川”字,良久不語。半晌歎了一聲:“朕有時候真羨慕你呀。”

日磾愣了一下,“羨慕我?”

“是啊。你家中隻有一個妻子,斷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女人多的地方,矛盾就多,朕,不勝其煩。”劉徹苦惱地搖搖頭。

落霞哀怨的眼神突然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日磾的心緊揪著疼了一下。

“皇上得空的時候,還是應該多去看看皇後娘娘。娘娘冰雪聰明的人,怎麽會不明白皇上這些日子的冷落?而且,臣當時托辭搜宮,娘娘心知肚明,卻不點破,給臣,給皇上保全了顏麵。不過,隻怕娘娘心裏難免委屈。”

“是啊。這些日子,朕以為她暗中搗鬼,故而特意冷著她,委屈她了。朕這就瞧瞧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