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陰天的緣故,承明殿裏光線昏暗。日磾默默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至高無上的大漢皇帝,心裏忍不住悲歎了一聲,老了,自從皇後和太子離世之後,皇帝就顯出老態了。兩鬢的頭發白的多,黑的少,腮邊不知何時竟然多出幾塊刺眼的老年斑……

發覺他在看自己,劉徹從一堆奏折中抬起頭,輕歎了一聲,“朕是不是老了?”

“皇上您別想太多了,您依舊秋華正盛。”

“你不用安慰朕,朕自己知道。近些日子總覺得累,很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啊。”說著,又歎了口氣,看看外麵陰霾的天空,“要是太子還在就好了,朕就不用這麽累了。”

日磾聽皇上聲音微哽,心中也是一陣難過,勸道:“好在還有小太子,小太子雖然年幼,依臣看,他的聰明機智不輸成年人呢。”

“弗陵終究還是個孩子,朕真的不知道還能替他撐多久……”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如今,這個後宮,朕隻覺得荒涼,空****的沒有一絲溫暖。朕每天散朝後,都不願意回到這個沒有人氣的地方。”頓了頓,兩眼看著日磾,“朕想去甘泉宮住些日子,你看怎樣?”

“皇上,現在已是深秋,正是花木凋零的時節,甘泉宮那邊風景隻怕蕭條不少。看了讓人徒增傷感,臣以為還是京城熱鬧些。”

“這些日子,朕夜夜夢見太子,夢見皇後。可憐他們受了這麽大的冤枉,在夢裏跟朕依然很親切,跟朕說話,看著朕微笑,跟以前絲毫沒有兩樣…。。”說著,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淚泉,“他們這樣,朕更覺得心裏愧疚不安。是朕對不起他們,是朕害了他們。以前曾聽公孫卿說過,說在甘泉宮修築通靈台,可以會見逝去的人,這種說法不知有沒有用,可是朕想試一試。”

日磾點點頭,微一沉吟,道:“隻是臣還在丁憂,不方便陪駕……”

劉徹看著他,苦笑一下,“你以為朕不知道嗎,這次太子謀反的事件,全賴愛卿暗中調查,才使太子沉冤得雪。朕知道,你雖在丁憂,卻是一心為國。所以,特令你恢複舊職,跟隨朕一同前往甘泉宮。再者說,在甘泉宮,你一樣可以盡孝。豈不是兩全?”

日磾不再猶豫,躬身應諾。

何羅跪在承明殿那泛著微光的青磚地上,兩眼盯著皇帝劉徹投在地上那片淡淡的影子,道:“皇上這幾年未曾選秀,臣顧念皇上後宮冷清,心中甚是不安。臣有一個外甥女,名叫程素素,今年十八歲。雖然生長於蓬門小戶人家,卻也出落得姿容清麗,更難得的是,她能彈奏一手好曲子,尤其善用鼓瑟。臣特意帶她覲見皇上,希望能為皇上演奏一曲,以慰君心。”

談起音律,劉徹不僅想起故去的李夫人,想起她妙曼的舞姿,清亮婉轉的歌喉,和如花似玉的容貌,心裏一陣隱隱生痛。他微微皺了皺眉,這個何羅,倒是個懂事的人,隻是不知他這個外甥女有沒有李夫人當年的神韻?哪怕隻有一半也是好的。

“鼓瑟,朕記得孔老夫子擅鼓瑟,隻是朕卻不曾聽過。也罷,宣她進殿。”劉徹微微一笑。

何羅急忙起身,不多時重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少女懷抱一具鑲嵌翠玉明珠的寶瑟,盈盈施禮道:“民女程素素給皇上請安。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程素素麵容清麗,肌膚勝雪,一雙眼睛黑葡萄一樣嵌在那一彎細眉下麵,微微一笑,嘴角便旋起兩彎若隱若現的酒窩,姿容果然不輸李夫人。劉徹一雙眼從她臉上跳開,溫聲道:“你既然擅長鼓瑟,打算為朕演奏什麽曲子?”

程素素微微一笑道:“民女技藝淺陋,有汙聖聽,還請皇上寬宥。”

說罷,從容坐下,將手中寶瑟放在身前的矮幾上,舒腕輕輕一拂,一串泠泠的樂聲便清水一般流瀉而出,甚是動聽。殿內眾人隻覺得心胸為之一振,仿佛一陣清風吹過溪流,將胸中煩悶滌**而盡。隨著一陣陣悠揚起伏,錯落有致的樂聲,程素素輕舒皓腕,曼啟歌喉,婉轉唱道: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一曲唱罷,殿中鴉雀無聲。好一會兒,方聽得劉徹朗聲笑道:“這曲《淇奧》以前也曾聽過,今日聽得寶瑟伴奏,愛卿婉轉唱來,果然非同一般,很有一股子**氣回腸之感。隻不過,朕如何能跟衛武公的文采品德相比!嗬嗬。”

見皇帝心情大好,殿內眾人崩了幾天的神經終於鬆動一些,陳得意笑道:“程姑娘果然天人一般,演奏得好啊!奴才雖然不懂音律,但也聽得心都醉了。”

程素素起身施禮道:“皇上文韜武略,曠古爍今,威震四野,天下誰不敬仰!可惜民女技藝不精,未能表達出十分之一。得蒙皇上不棄,不勝惶恐。”

不管是她的琴藝,還是她說的話,皇帝聽在心裏都很受用,一雙眼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思索片刻,高聲道:“程姑娘聰慧過人,朕心甚慰。就破例,封程素素為程美人。”

漢宮妃嬪等級森嚴。按例,初進宮的良家子要從最末等的無涓做起,逐級晉升到順常、五官、少使、長使、良人、七子、充依、八子,然後才能晉升為美人。這一條晉升之路不知道鋪滿了多少辛酸與坎坷,不知道需要跨過多少算計與陷阱。有的妃嬪進宮多年,熬到兩鬢斑白,依然位居末流。即便是得寵的妃嬪,也得頗費些周折,熬些年頭,才能逐級晉升。而今,程素素一進宮,便能被封為美人,這份恩寵確實是從未有過的。因此,程素素和何羅從不敢相信的驚喜中醒過神來,慌忙跪下,叩首謝恩:“謝主隆恩!”

“起來,起來,坐下說話。”劉徹滿麵含笑地揮了揮手,隨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人剛剛坐穩,就見陳得意托著兩盞熱茶走過來,笑吟吟地遞過來。誰知就在他彎腰施禮的時候,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猛地一個趔趄,手裏熱氣騰騰的茶杯飛了出去,堪堪朝著程素素而去。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程素素根本來不及躲避。“啊!”地一聲驚叫,本能地紮煞著雙臂抱住腦袋,一張粉麵嚇得煞白,冒著熱氣的茶湯在她那件素雅的青絲緞裙子上留下一灘灘暗紅的茶漬,仿佛一片片開敗了的大麗花,說不出的沮喪。

“啊,”劉徹也忍不住驚呼一聲,身子前探,緊張地看著花容失色的程美人,“你沒事吧?”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衝撞了貴人,請皇上責罰。”陳得意慌得趕忙跪下請罪。

“你!”劉徹惱怒地看了一眼陳得意。心中突然一動,喝道:“你幹的好差事,如此粗苯,還不退下!”

陳得意諾諾退下。

驚魂未定的程素素在兩個宮女的服侍下,起身到後殿換衣服去了。

何羅將整個過程全部看在眼裏。此時見皇上雖然人還坐在此地,卻是凝神默默思索著什麽,不再搭理旁人,自己也覺得無趣,隻得起身告退,神色黯淡地離開了。

待何羅離去,劉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悠閑地抿著茶,過了片刻,突然說道:“既然來了,還不出來。”

大殿門口的兩個宮女見皇帝突然對著空氣說話,心中正自不解,就見金侍中從大殿側門走出來,躬身施禮道:“臣參見皇上。皇上英明,您怎麽知道臣來了?”

劉徹微微笑了笑,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陳得意跟了朕三十多年,性情最是謹慎穩妥,什麽時候犯過這樣低級的錯誤?所以朕一猜,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他沒有這個膽量。嗬嗬,放眼整個大漢,恐怕隻有你這個不怕死的侍中能想出這個點子咯。”說著,兩眼盯著日磾,“你懷疑程美人?”

日磾慌忙跪下,“請皇上恕罪。臣隻是覺得何大人最近有些細微的反常之處,但要真正說,又說不出具體的什麽事。隻是臣心中總有一種不安,覺得他身上有股子神氣不對。”歎了口氣,接著說道:“因此,臣一聽說他進宮獻美,心中便不安穩,所以急急趕了來,設計讓陳公公試探她一下。”

“那你試探的結果如何?”劉徹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調侃。

“程美人果然是個纖纖弱女,是臣過慮了。請皇上治罪。”日磾臉一紅。

“朕知道你是一片忠心,所以朕不怪罪。”劉徹和顏悅色笑道:“罷了,朕去看看受驚的程美人,你先退下吧。”

日磾眼光落在那架寶瑟上,走上前去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半天,歎道:“好一架寶瑟,果然不是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