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店離開已經是晚上十點, 顧如願驅車到了公司，眼睛還是紅的，好在公司的員工都在埋頭工作, 很少人注意到她的狀態, 走進辦公室，她坐在位置上開始平複情緒。
胸口依舊堵著一股氣, 像是怎麽都沒有辦法平複。
她從抽紙盒抽了幾張紙巾, 擦了擦眼睛流出來的眼淚，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她終於平複了心情, 繼續之前的工作。
又是一個通宵, 顧如願結束了這邊的工作，揉了揉額頭, 把方案提交上去, 這才準備回家休息。
車停在公司下的停車場, 今天又限號, 顧如願沒去管手機裏唐越景不斷打過來的電話，從公司走到地鐵站，一路人影虛幻, 眼睛幹澀得疼，周圍很吵, 又好像很安靜。
顧如願緩慢地走著, 到了地鐵站, 等到了地鐵, 走上去。
接連幾天缺少睡眠令她精神一直處於疲憊又興奮的狀態, 地鐵上人很多, 顧如願靠在門口扶杆上眯著眼睛休息。
聽到地鐵廣播到站, 她睜開眼，跟著人群往下走。
走到樓下，又見到了謝之慕。
他似乎覺得她這個時候回來很稀奇，特意走到她身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會兒，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顧如願有些莫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懷疑是不是因為熬夜所以身上的衣服髒了，還是身上有什麽味道……謝之慕的眼神怎麽看怎麽奇怪。
“怎麽了？”兩個人相互站了一會兒，顧如願開口問。
謝之慕：“你的眼睛。”
顧如願：“啊？”
“——很紅。”
顧如願打開手機相機，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確實，因為哭過和熬夜，她的眼睛周圍紅通通一片，看起來還有點腫——有點毀容。
她哭起來可沒有笑起來那麽好看，甚至有點苦相。
謝之慕問：“出什麽事了嗎？”
顧如願“啊”了聲，“沒有。”
她很快解釋，嘴角牽出一個還算和緩的弧度，“昨天在公司通宵工作，想著回來休息一會兒。”
謝之慕說：“那我們先上去吧。”
他沒再跟顧如願繼續僵持在樓下，聽到顧如願說昨晚通宵，還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顧如願有沒有繼續走。
“顧叔叔他們今天和我爸媽出門了，所以你家這會兒應該沒人，你吃過早飯了嗎？”
顧如願搖頭，神態疲憊，不太想多說話的樣子：“沒吃，不想吃，沒什麽胃口。”
謝之慕沉默了會兒，兩個人走進電梯，等門關上，謝之慕看著電梯壁上兩個人的身影，顧如願微低著頭。
“我記得黃阿姨說你在霧城時候經常胃疼，還是吃點再休息吧。”
顧如願腦袋已經有些僵硬，不太想說話了。
以前在霧城上班，她熬通宵回到家，都是臉都不洗直接躺**就睡，累得完全打不起精神想著吃飯。
長期飲食不規律，偶爾胃疼都是直接吃藥。
“嗯，我知道了。”
顧如願抿了抿唇，眼睛紅得厲害，身心都透支的感覺。
謝之慕似乎是有些擔心她，說：“我早上熬了粥，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顧如願搖頭，打了個哈欠：“不用了。”
謝之慕又沉默了。
顧如願抬頭，看見鏡子裏自己和謝之慕兩個人並肩站著的身影，又轉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不用擔心我，我睡一覺就好了，等醒來再想吃點什麽，現在隻想睡覺。”
像是為了寬他的心，還笑了笑，語氣故作輕快。
謝之慕低眸看了她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終說：“我這裏還放著你之前給我的鑰匙，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這件事情已經有些久遠，沒等顧如願說話，電梯門開了。
顧如願說：“我先回去了。”
一邊拿出鑰匙開門，走進家裏，朝還站在外麵的謝之慕擺了下手，哢擦關上了門。
到了臥室，她去洗手間草草洗了把臉，躺在**又看了眼上麵唐越景一直在打的電話，發了消息過去。
【如願：不用再打了，我們分手了。】
那邊好像完全不覺得累一樣，再次打了電話過來。
顧如願放下手機睡覺，中途迷迷糊糊聽到外麵的敲門聲，顧如願從**爬起來，穿上拖鞋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人是唐越景。
顧如願沒睡醒，對著唐越景也沒多好的態度。
“我以為昨天我們已經說清楚了。”
唐越景吸了吸鼻子，“昨天我看你那樣太生氣了，所以說了很多不好的話……對不起。”
顧如願沒關門，在樓道跟他站在樓道跟他對峙。
他們其實不曾有過這樣的時刻，安靜到無話可說，但又好像理所當然，因為事情已經發生到了這一步。
他們曾有過機會，顧如願想，她其實一直在猶豫，之所以不下決定，也是因為對唐越景並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隻是現在說，已經太遲了。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顧如願頭發散著，頭靠在門檻上，“但是唐越景，我們兩個已經不可能了。”
唐越景聲音顫抖：“為什麽？就因為這兩件事情，我可以改的，我真的可以改的。”
“唐越景，不止是這兩件事情，而是你的不成熟，你對意外的不成熟的處理方式，才是我下定決心要跟你分手的原因。”
顧如願歎了口氣，看著唐越景，告訴了他原因。
“包括昨天，我一直在阻止你說出更過分的話，但是你太不冷靜了，說的話也讓我難以接受，我認為你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你隻是想自己發泄。”
“我隻是……我也不知道昨天是怎麽了……”唐越景想解釋，但是說了，又好像也沒辦法解釋自己的行為。
“對不起，對不起，如願，真的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喜歡你……”
“對不起。”顧如願說，“我知道你很喜歡我，但是真的，唐越景，我們不合適。”
唐越景問：“我們在一起半年了，為什麽你現在才說？”
“大概是因為，我們隻有在平穩順遂的時期才能在一起，但是隻要有風波，就沒有辦法保持之前的感情堅定不動搖。”
顧如願聲音很平淡，嗓音有些醒過來沒多久的沙啞，說完，對麵的謝之慕從房間走了出來。
唐越景的目光看向謝之慕，又看了看顧如願的表情。
“他也知道你分手了嗎？”
顧如願似乎是覺得好笑，於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再不走，航班就錯過了。”
唐越景很想硬氣地說自己不在乎航班，但是想到自己的母親還在醫院，總不能一直讓同學幫忙照顧。
大概這就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因為本身身份和時間地位上的不平等，所以讓他們的感情生活，也沒有辦法保持一個很穩定的狀態。
“真的沒機會了嗎？”
唐越景想了想，最終問。
顧如願看著他說：“路上小心。”
樓道安靜，沒什麽聲音。
唐越景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了。
臨走前，他說：“對不起。”
隻有謝之慕和顧如願兩個人還站著。
謝之慕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問：“你還要繼續睡嗎？”
顧如願搖頭：“沒什麽睡意了。”
謝之慕：“我回去找鑰匙拿給你，你等一下。”
“好。”
顧如願點點頭。
謝之慕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的不止是鑰匙，還帶了粥。
“我想著你還沒吃東西，所以給你裝了點。”
顧如願看著他手裏的粥，說：“你進來吧。”
謝之慕跟著顧如願走進顧家。
“你先坐吧，我去找碗，鑰匙你放在桌子上就行。”
“好。”
謝之慕走到沙發坐下，“如願。”
顧如願還在廚房：“怎麽了？”
“你工作最近都很忙嗎？”
“還行吧，沒有之前在霧城忙，還能接受。”顧如願說，“不過那會兒我是自己給自己攬事，本來不是我的案子我也會去幫忙，所以是自己讓自己瘋狂忙起來的。”
“你跟他談戀愛很久了嗎？”
“沒有啊。”顧如願走出廚房，“也就半年吧，今年年初認識的，他當時追我，我同意了。”
顧如願不太想說這件事情，歎了口氣，說：“不說了，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現在都分了。”
謝之慕點頭。
顧如願喝了粥，說：“粥我喝完了，一會兒準備再睡覺，你要不……”
謝之慕自覺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顧如願點點頭：“嗯。”
“今天不太方便，過兩天再來找你過來家裏吃飯吧。”
謝之慕笑笑：“好。”
“哢擦——”門關上。
顧如願歎了口起，從茶幾上拿起鑰匙，又走回臥室。
玻璃鏡子照出她的身影，似乎同樣帶著她回到了那年夏天。
那天是六月二十四號，高考成績出來那天。
顧如願早上跟黃教授他們查過了成績，不算特別滿意，下午跟吳倩如打電話。
“考得一般吧，不知道能不能上海大，如果不行我估計就報外省了。”
顧如願說得苦惱。
吳倩如說：“已經很不錯了啊！比起我來說，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在海城嘛，順便去外麵玩玩也挺好的啊。”
顧如願聲音悶悶：“也可以，到時候再說吧。”
“你上次跟你說的，你買的那個是不是今天回來？”
吳倩如又問。
提起這個，顧如願心情好了不少。
“對，我在網上搜了很多攻略，說這個玩具是最好用的，我之前用我媽給我那個，感覺不算很好用，這個不知道怎麽樣。”
“嘖嘖嘖……你好直白啊。”
“這又沒什麽好羞恥的，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
“不！我不要！”
吳倩如羞恥道。
那天是個大晴天，天氣悶熱得厲害，像是把所有人關在一個大火爐裏，讓人停止思考。
室內開著空調，跟外麵仿佛是兩個世界。
顧如願上午跟吳倩如打了電話，中午收到了快遞電話，下樓去找快遞。
快遞包裝很嚴實，她從樓下拿了快遞，過分炎熱的天氣令她額頭不斷流汗，上樓時一邊用手給自己扇風，一邊等著電梯到。
回到家，黃教授和顧教授正準備做飯——黃教授做飯，顧教授在旁邊幫廚。
顧如願把快遞拿到房間，正準備拆，聽到顧教授在外麵喊她。
“如願，今天中午吃蝦，想吃就出來抽蝦線！”
顧如願：“來了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快遞，走到客廳。
顧教授非常滿意她的積極態度，點點頭說：“咱們家呢，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所以一定要培養你勤勞的好習慣。”
黃教授聽了直笑，在一旁拆台：“你爸就是自己懶，你別看他說，我剛喊他過來，他非要說等你回來一起，現在你回來就變成你一個人負責了。”
顧如願已經站在了餐桌前，語氣滿是嫌棄，說：“他每次都洗不幹淨，還不如我來。”
顧教授一副被傷透了心的樣子：“如願這話就太讓我難過了，你小時候喜歡吃蝦都是我一個個剝好給你洗幹淨的。”
黃教授再次拆台：“你爸當時剝殼剝不幹淨，差點讓你吃蝦皮卡在嗓子眼。”
“……”
顧教授再次受傷，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這個家，看來是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還是出門逛逛，等一會兒吃飯時候再回來。”
黃教授懶懶回：“不想吃飯也可以等洗碗的時候再回來。”
“……”
顧教授眼神幽怨，充滿了憤懣，最後一聲不吭地走進了書房。
顧如願上身往後仰，看到顧教授的動作，撲哧笑出了聲。
“怎麽還耍脾氣啊，一會兒吃飯我們可不會哄你出來。”
黃教授走到她身邊跟她一塊洗，“你爸最近小脾氣挺多，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比我更年期反應更嚴重了，現在對你居然也是這樣，看來最近是太閑了。”
顧如願笑著眯了眯眼，把手裏的蝦放在盆子裏：“可能黃教授你最近太忙了，又覺得我很快要離開家去上學，所以……”
“你確實可以想想報名什麽學校了，想去外省也可以，我們都支持，主要看你的想法。”
黃教授一邊說，一邊笑，“不過你要是在意小謝，那就還是要多考慮一下，海城還有不少大學也可以考慮。”
“哎呀，我到時候想想……小謝應該會報海城，他跟謝叔叔的同事都很熟悉，應該會選個方向的導師直接讀到博士，我現在，還沒想好具體要學什麽專業呢。”
顧如願之前雖然有些感興趣的專業，但是真到要決定的時候，又忍不住懷疑。
“慢慢想，隻要你想學，也不用在乎專業以後容不容易就業，會不會不賺錢這樣的問題，隻要想學，就算是考古我和你爸也支持你。”
黃教授語氣平和，閑聊般說著，語調也很輕鬆，一點都沒有高考結束後父母要幫兒女報誌願緊張的感覺。
她主張自由教育，給孩子選擇上的很大自由，也讓顧如願成長為了一個非常有主見，並且不怎麽需要父母操心的孩子。
顧如願也很喜歡黃教授的教育方式，也習慣了跟父母這樣的生活方式，這點挫折還打不倒她，當然也沒必要哀悼哭嚎，雖然有點失落，不過這都不是問題。
顧如願說：“我不會選冷門的專業，有幾個感興趣的專業，也可以選個可以的學校報名，如果去學了之後感覺不算很喜歡，那我就等一個學期結束換，如果不行就再換，大二結束之前應該都可以換，四次機會我總不能每一次都選不到我喜歡的專業。”
“心態不錯。”黃教授洗完，從旁邊的抽紙盒抽出一張紙擦了擦手，“既然這樣，我也就不擔心你了。”
顧如願跟著她一起走進廚房：“我肯定不用你擔心啦，我自己就能搞定這些事情的。”
顧如願的成績隻是不夠報海城大學而已，但是並不代表她的成績低，其他的前端學校還是能報上的，隻是專業還需要仔細斟酌。
吃過飯，顧如願走回房間拆快遞，仔細閱讀了說明書，然後把玩具放在了櫃子裏。
櫃子裏還有之前黃教授送給她的那個，她想了想，決定把這個收起來。
黃教授在下午三點時告訴她：“如願，我跟你爸回趟學校，下午些再回來。”
顧如願大聲回：“知道了。”
黃教授走到她門口，順便：“成績都出來了，我跟你謝姨約了明天咱們兩家去唐記吃飯。”
顧如願回頭：“明天？”
黃教授：“對。”
顧如願比了一個OK的手勢，語調輕鬆：“知道了，明天我一定過去。”
等黃教授和顧教授離開，顧如願從櫃子裏拿出之前放進去的玩具去洗手間消毒，又打開了浴池的水龍頭。
臥室的空調在顧如願在進浴室的時候已經關掉了，所以並沒有感覺冷，反而因為不太習慣有些燥熱
玩具的觸感確實跟網上之前說的一樣很奇特，顧如願閉著眼睛隻用手動作。
一切都很順暢，但可能是嘩啦啦的水聲，又或者是她緊張的心情，等她在睜開抬頭，看到的就是謝之慕站在臥室門口——
她眼睛似乎被蒙上了一層霧，看不清謝之慕的表情。
一秒，兩秒，三秒。
謝之慕轉身準備離開，什麽話也沒說，顧如願飛快從浴缸站起身，披了件浴袍。
到客廳喊住了就要跨出門口的謝之慕。
“小謝。”
她臉頰還紅著，隻覺得腦袋都是空的，甚至失去了思考。
喊完也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抿了抿唇，踟躕著。
謝之慕喉結滾了滾，沒有轉身，垂著眸說：
“讓我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