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陪嫁來的人不多,除了原先的三個丫頭,何氏又將自己身邊的桂香荷香給了她,另外春桃也將孫氏母子的雇傭關係也轉到了自己名下,跟著過來了。

此時孫氏帶著那兩個在外麵照看嫁妝等。麥穗和麥芽兒在裏麵跟李薇說了昨日在賀府的遭遇。比如賀瑤的兩個丫頭言語上刮刺,管事兒的婆子晚上隻給了薄褥子,後來還是小福子過來知道了這事兒,悄悄的使人拿了厚被褥子來等等。

李薇眉頭微微皺起,半晌,才道,“嗯,我知道了。”賀瑤與自己不對盤已久,隻放丫頭在這裏,她不起點什麽心思,那便不是她了。

按說昨兒這事兒,自己是完全絕對占了理的,日後這種很絕對的事兒,總是不太好遇,就這麽放過了有點可惜。再想想自己總是初來,長短不在一日之爭,徐徐圖之吧。

便笑著和兩個丫頭道,“辛苦你們了。去歇著吧!”

麥芽兒走上前悄悄說道,“五小姐,其實昨兒我們兩個心裏頭,是想過跟她們吵一吵鬧一鬧的。這事兒可大可小。成親在即,這麽虧著親家的守房人,這事兒說到哪裏都是她們的沒理。不過,因小姐不在跟前兒,也沒個人示下。總怕做得太過魯莽,倒送了把柄在旁人手上。”

這倒與自己想的一樣,讚賞點頭,“麥芽兒考慮得周全……旁的事兒先不說了,過了這幾日再細細說,打些水來我洗洗臉,也歪一會兒。”

李薇這一歪,一直歪到華燈初下,仍未醒來。幾個丫頭眼看天色愈來愈暗,急得直搓手,個個引頸望著院門處。

李薇實則中間已醒過一回,一是因為太困,二來是晚上究竟怎麽過,她還真是頭痛,隻好鴕鳥般的又睡了過去。原本以為是睡不著,不成想,沒過多久,便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院門外終於有了聲音,隱隱約約的傳來,麥芽兒立時急了起來,“是五姑爺回來了!”

“那怎麽辦?去叫醒小姐?”

“以我看,咱們不管了,隻管將五姑爺迎進來……”麥穗的話還沒說完,院門口已閃進幾個人影,當中一人大紅衣衫,在紅燈籠的映射下,格外醒目。

“將院門兒上了。”賀永年前腳踏進院內,便向小福子吩咐道。

跟在身後的柱子立時叫起來,“喂,年哥兒,你怎麽能這樣~~鬧新房可是古禮……”

柱子還未叫完,身後吳旭和周濂已一人一隻胳膊,將他拉住,拖到院兒外。小福子趁機關了院門兒。

柱子掙脫二人,悻悻的道,“今兒就不該請你們來!”

周濂掃過燈籠高掛的青磚院牆,回頭淡笑,“柱子,你皮又有癢了!”

柱子受驚似的,往外躲了躲,連連擺手,“好,好,好,我怕了你還不成。”又看吳旭和武睿兩個,嘟噥了一句什麽“不鬧新房跟著來幹嘛”之類的。又換了笑臉兒,轉向周濂,“周大哥,咱們換個地方再去接著喝?”

周濂點頭,“好。今兒我們也陪他醉一回。”

吳旭看看天色,“好吧,我使人回家跟你二姐說一聲。”

武睿眉頭皺了一會兒,似是在掂量去不去,好一會兒,才點了頭。

另外幾人都打趣兒他,被春杏管死了。

※※※

院外幾人的笑聲飄過高牆,傳到院內,賀永年也跟著輕笑。轉向福子二人道,“再去廚房弄些吃的來。”

麥穗幾個早立在廊子下頭,聽見便趕忙迎上兩步,見了禮,才道,“姑爺,奴婢也跟著去吧。也認認路!”

賀永年含笑點頭,麥穗匆匆跑了。剩下麥芽兒幾個,大眼瞪小眼,這會兒才似是明白過來。

賀永年一腳踏上台階,掃過緊閉的門兒和幾個臉上掛著強笑的丫頭,“你們小姐睡了?”

“是……小姐起得早,累著了,才……剛睡一會兒!”青苗結結巴巴的解釋完。賀永年已推門進了屋子。

正廳中,正對門兒高幾條桌上,一字排開,八隻嬰兒手臂粗般的河陽龍鳳花燭吐著明亮的火焰,將正中間的大紅囍字中堂,映得格外鮮明吉慶。

反手合上門兒。賀永年嘴角含笑,走到條案之前,盯著桌麵上,一碟一碟蓋在大紅喜字下麵兒的蓮子核桃紅棗之類的喜果,象是出了神。

“又想佟嬸嬸了麽?”李薇從裏間走出來。自打他進了屋,李薇便醒了,原本還想著要不要裝睡死過去。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進來,這才好奇悄悄起身偷看。

賀永年回身,盯著向他走過來的身影,點頭。李薇走到他身旁,並立著,抬頭望大紅喜字中堂,好一會兒,才輕笑,“我前不久做了一想夢,夢到你們村西那個小院子,我和四姐去你家,好象正是春天,那兩棵海棠花開得美極了,那會兒四姐好象還沒桌子高呢,她還在你們家籬笆牆那裏摘花玩兒呢……”

賀永年眼中滿是震驚,驚詫的盯著她。李薇暗笑,將話頭一轉,“……然後你就跑過去把四姐打哭了。佟嬸嬸使勁兒揍你一通呢!”

賀永年立時反駁,“哪裏有?!”眼角猛然一挑,“你夢到我娘了?”

李薇點頭,拉他在桌前坐下,從小炭爐上拎了小銅壺,倒了杯茶遞過去,“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她在夢裏跟我說,她是我才知道的。我跟娘說了這夢,娘稀奇得不得了。說定然是佟嬸嬸喜歡我這個兒媳婦兒,才來和我夢裏相見呢。”

賀永年將手中水杯攥得緊緊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來。半晌,輕輕點頭,“是呢,她喜歡!再喜歡不過了!”

李薇故意把頭仰得高高的,做出一副極臭屁的神情。逗得賀永年笑了起來。

這時,麥穗兩個從廚房回來,李薇將他手中的茶取出來,扯著他道,“我餓死了。睡了這麽長的時候,你陪我吃些飯。”

賀永年輕輕點頭,這麽些年來,夜裏,心頭第一次這麽溫暖。

紅燭明亮,香氣氤氳,兩人就著幾樣清爽小菜,各喝了一碗粥,丫頭們進來收拾,又陸續打了熱水進來了,李薇剛剛放鬆了一點點的心情,又緊張起來。

“你們下去吧。”隨著賀永年的吩咐,正房吱呀一聲合攏,屋內愈發的靜了。

李薇手心裏沁出汗來,等了許久,不見人聲。悄悄抬頭,偷眼看過去,正對上他望來的眸子,異樣的明亮,卻真實的透著手足無措。

李薇很不合時宜的“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這樣的神色,隻在初見時,尚還六歲的年紀,麵對她和春杏的嘲弄時,顯露過。

賀永年也輕笑起來,覺得自己的樣子也異樣的傻。當年初被賀永淩帶去瓦舍勾欄時,也並未這般無措過。多少年夢圓,反倒膽怯起來。

上前一步,將她撈起來,板起臉孔,“你敢笑話我?!”

李薇毫不客氣的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向兩邊輕扯,帶著幾分得意,道,“瞧,我先前說過什麽,你不須管!”

她笑容燦爛,細白的容顏上脂粉未施,素淨純樸,當真象她的名字,如一年又一年悄無聲息盛開在高高枝頭的梨花一般,隨著春風笑得燦爛肆意。

在這樣她歡快帶著得意的笑聲中,賀永年緩緩低了頭。

異樣柔軟的唇帶著淡淡的酒氣襲來,李薇隻覺心底有什麽東西“崩”的一聲斷裂開來,是什麽,她說不清楚,隻知道從今日起,她將為他綻放屬於女人的光彩。

心頭潮潮的,流淌著水樣的幸福,全身的血液似是也喝了酒,在唇齒交纏間,沉醉。綿軟。不知所處。

“梨花!”

“嗯!”

“鬆手!”

“什麽?”小手上被人輕拍了下,隨即賀永年含笑的聲音響起,“你想勒死我麽?”

李薇茫然抬頭,呆呆愣愣的看向自己雙手,它們正趴在他的胸前,將大紅的新郎服攥得緊緊的。

慌忙將自己的雙手移開,那兩團被抓皺的地方,如兩張嘲諷的臉衝著她呲牙咧嘴的笑。

李薇訕訕一笑,臉頰更紅,踢腳,“放我下來。”

賀永年輕笑,“不放。”

李薇聽他聲音裏的戲謔,抬頭瞪他一眼,點點他身上的新郎服,“酒味熏死人了還不去換了!”

賀永年伏身湊近她衣衫一嗅,皺眉,“好象是。連你的衣衫上也沾染了些呢。梨花也換了吧!”

李薇雙頰熱熱的,頭如喝醉了酒一般暈,雙腳踢著下了地,轉身向裏間跑去。賀永年望著她一身大紅衣衫,如蝶穿花叢般在他這間冷清了多年獨居室中穿棱著,不覺嘴角微揚。

回身仰望那副大紅囍字中堂,它蓋著的是一副鬆鶴延年圖。好一會兒才踏進裏間。

賀永年一愣,內室裏,大紅帳子已低垂起來,將裏麵的人密密嚴嚴的遮住。他心頭一跳,呼吸猛然急促起來,不動聲色深吸一口氣,穩穩走來,慢慢將大紅的外衣褪去,再裏麵是夾的長袍,再接著是雪白裏衣,他背著自己立在那裏,長發如墨,身量挺撥。

早已鑽進帳內的李薇,終於嫌過厚的床帳礙事兒,悄悄拋開一條縫隙,向外窺視。

賀永年平複了如鼓般心緒,轉過身子,正撞上偷窺者手忙腳亂的圍合帳子。他輕笑起來,似乎不那麽……緊張了。

挑開帳子,隻見大紅被子下鼓著一個小包,某鴕鳥烏黑的青絲散了一枕。賀永年輕輕挑開被角,鑽了進去。

李薇下意識要往旁邊躲,身子剛一動,一條瘦而有力的胳膊伸來,借著她騰挪的勁兒,將她攬入懷中。

後背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身上的溫暖和噗通通的心跳,聞著他身上幹淨的沉水香氣,她原本就跳得極快的心,此時幾欲跳出胸腔……

緊接著他另一條胳膊攀上她的肩頭,將她整個兒的腰身擁入了結實的臂彎裏,不大的力量卻幾乎要將心跳過速的她撞得暈厥過去。她雙手縮在胸前,下意識抬頭,無處可逃地對上了他那對比黑夜還黑的眸子。

呼吸有些急促,臉上一陣灼燒,下意識地舔了舔微微發幹的嘴唇,但聽得他的喉間一聲沉吟,俯下臉來,偏頭輕輕地吻上了她的鬢角。她強壓著急促的呼吸微闔上雙眸,用每一個汗毛孔去感受他的氣息。

他輕柔的,像嗬護一枚世上絕無僅有的至寶般,小心翼翼地用雙唇拂過鬢角,慢慢地滑過臉頰,劃上耳際,呼吸不經意吹入耳孔,使得她全身無力如坐雲端。

忽的雙唇微啟,輕輕地抿住了她圓潤的耳垂兒,柔軟灼熱的包圍使得李薇頓時便似被他吸去了所有的靈魂與思維,飄飄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如此溫柔的舉動融化了她所有的不適情緒,羞怯緊張,僵硬身軀慢慢放鬆,忍不住伸出手去搭在他的肩頭上,隻覺他的身子又是微微一動。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插入了她的發絲間,穩妥且輕柔地托住了她的後腦勺,直令人有種嬰兒回到了搖籃內的安全與舒適感。

久違的舉動在李薇心中激起千層浪花,在她的還是嬰幼兒的時候,這樣的動作他做過許多次,每一次都是那般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傷到她。

她被這強大的溫暖與溫柔徹底融化了,纖臂一伸攬住了他的頸背,微偏了臉兒輕輕地用唇拂過他弧線優美的臉頰,學著他的樣子輕吻他的鬢角、耳垂兒,將滾燙的臉頰貼在他的臉頰之上,輕輕摩挲著——耳鬢廝磨,原來是這樣美好的詞匯。

而幸福已悄悄的潮濕了眼睛。

賀永年身子一震,收緊胳膊,似是要將她緊緊揉入身體一般,滿足低歎,“梨花……”

唇悄無聲息的貼了上來,將他的歎息悉數堵回。丁香小舌在他唇上遊走,輕柔的緩慢的深情的,卻又帶著些微挑逗般的不肯深入。

賀永年一個翻身,將她攬在身下,唇舌狂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