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爺一看自家女兒眼中那驚訝詫異的神情，再看看眼前這個灰頭土臉，麵容稚嫩的青年，臉上震驚的表情竟然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兮兮的笑容。

他瞥了一眼腳下那滿地木窗碎屑，眼角餘光瞥見陳川黑色風衣之下顯得瘦削的四肢，心中暗自心悸，麵色卻依舊如常。

他緩緩放下手來，嗬嗬一笑，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小女口中的那位公子？”

陳川也不含糊，正色直言道：

“沒錯，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是我陳川陳公子！怎麽，聽說你這個老頭懷疑我的身份？”

陳川挑起眉頭，一臉不耐煩模樣，與那凡間紈絝子弟倒也的確有幾分相似。

不過那一身的風雪，還有那一臉傲氣之下被風塵染透的肌膚，卻是讓人極為出戲。

高漣本是詫異的目光，略作停頓，瞥見自己老爹臉上那愈發濃烈的笑意。

她輕輕抿嘴唇，粉拳一握，似是下定決心一般，便是向前一步。

她那雙極少觸碰男子的雙手，便是在高老爺眼皮子底下，牽起了陳川那髒髒的手。

“陳公子……我父親方才話語乃是揶揄，切不可當真……”

陳川心中熊熊怒意，在看見高漣俏臉布滿的擔憂神色，卻也是退去許多。

他見著那一雙似柔夷般的嫩手搭在自己髒乎乎的手上，心中也覺得不妥，便是自覺掙脫，目光再度直視那滿臉笑意的高老爺。

耙子甩在地上，鋒利尖齒便是將地麵的木屑砸得紛飛。

高老爺被陳川這一架勢頓時整懵了，便是大驚失色，向後退去。

似乎怕陳川那瘦弱身體猛然爆發出巨力，那看起來平凡的耙子屆時砸在他身上，恐怕難免鮮血淋漓。

陳川卻是沒有任何要動手的意思，隻是將那耙子立在原地，拍了拍滿是灰塵的手掌，咧嘴笑道：

“那是自然，高老爺身為高家家主，與我這個身無定所的乞丐開玩笑，我又怎會生氣？”

他那語氣雖毫無波瀾，但字字卻鏗鏘有力，如他手上耙子落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高老爺臉色便是陰晴不定起來。

熟知人情世故的高漣，更是早早便是聽出陳川言語當中的諷刺意味。

她俏臉微寒，嗔了自己老爹一眼，很明顯在怪罪他方才那般話語實在不得體，導致陳川這樣的不滿。

高老爺也是深刻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可不是容易被輕易忽悠的，他旋即是收起那副客套般的笑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歉意。

“小兄弟啊……你這可就折煞老夫了。方才我不過是聽小女說，有個昏倒路邊的男子，被她帶回府內，並未說他如何模樣。”

“眼下老夫親眼所見，這位小兄弟雖風塵滿麵，但依舊難以遮掩眉間那抹英氣，這一身黑衣，一看便是曆經江湖風雨。”

“隻單單一眼，我便是能從中恍若瞧見那刀光劍影之間的血雨腥風……”

高老頭年輕時候看來也是個腹有詩書的文人，那一口引經據典振振有詞的說法，簡直是世上所罕見，這一幕，令陳川便是哭笑不得起來。

他終於忍不住那口若懸河一般的高老爺，大喊著開口道：

“停停停……莫念莫念，我知道你這個老頭有學問，可以了吧？”

高漣同樣是一臉尷尬地看著自己老爹那般厚著臉皮滔滔不絕的言語，她正想開口勸說兩句，卻聽聞身後便是傳來一陣罵罵咧咧聲音。

隻見門外，那本是蹲在門口，替陳川望風的王大寶，耳朵便是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大手揪起。

正當他怒罵一聲，猛然回頭想要罵那人一句的時候，他卻突然傻眼了。

隻見眼前，來人一身風雪，恍若與外麵那茫茫雪白融為一體。

當他放下氈帽，露出那熟悉而蒼老的麵龐時，王大寶麵色陡然蒼白。

“刀…刀爺！”

這踏著大雪，聞風而來的老人，不正是那提著掃帚出去掃雪的刀爺？

此刻的他，滿臉胡須都是掛著雪花，隨著胡子顫抖而輕輕抖落。

那雙本是微微眯起的老眼，此刻怒然圓睜，宛若怒目金剛。

心知情況不妙的王大寶，立刻是發揮出他那隨機應變的出色能力。

當下便是哭喪著臉，衝著這個殺氣騰騰的老人哭道：

“刀爺饒命啊！不關我的事啊，都是陳川大爺帶我來這裏的！”

刀爺哪裏還管的了那麽多，自己借出去禦寒的衣服，還白白在大雪當中站立足足兩刻鍾時間，便是換來被放了鴿子？

“去你大爺的！”

怒火攻心的刀爺直接是奮起一腳，踹在王大寶已然傷痕累累的屁股上。

隻聽聞一道完美弧線劃過空間，王大寶已經是以倒栽蔥的姿勢栽入那厚厚白雪當中，哀嚎不止。

做完這一切，刀爺冷冷一笑，望著那立於屋內的陳川身影，怒聲道：

“小兔崽子，叫你去幹事，還敢放我鴿子？！”

屋內，陳川也聽見刀爺那怒意顯然的聲音，挑起眉頭，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麽都他，頓時是生出撒丫子跑路的想法。

“遭了，還忘了這個老頭……”

陳川扶額歎息。

身後，那高老爺本是還對陳川的怒火有些擔憂，想破腦袋如何去哄這個渾身痞氣的小兄弟。

門外刀爺那一聲怒喝，陡然是讓陳川臉色大變，高老爺像是瞬間悟出了什麽，立刻眉飛色舞起來。

“爹……”

高漣不禁是輕輕歎氣。

她緩緩將憂慮目光投向門口。

隻見刀爺一身煞氣，跨過門檻便是走進屋子。

按理來說，他的身份，不過是柴房一個下等老仆，沒有主人允許，別說來到這等級別的房間，連出院子都是極為困難。

但在這高家，刀爺卻是個例外。

高家上下，無論男女老少，尊貴低賤，都是對他極為尊重。

甚至連高家家主，高家真正掌權者，見到他都是要老老實實寒暄幾句。

就是這麽一尊大佛，如今卻是一臉忿然，眼露凶光地闖進屋子，於是，在場所有人心中都已經是知道。

出大事了！

“刀爺爺……”

高漣抿著嘴唇，率先打破沉默，她美目幽怨，盯著怒衝衝而來的刀爺，聰慧的她，已經是猜出七八分事情經過。

她冥冥當中便是感覺到，陳川這次，真的是惹出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