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的意思是--”丁叔的嘴巴不利落了。

“真正的忠叔已經死了,現在遇寶齋待著的這個,是個假的。”唐雯直白地說。

“這怎麽可能,這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錯了--”激動之下,丁叔發出一連串的咳嗽,直咳得滿麵通紅、手腳亂顫。

“您沒事吧?”唐雯關切地問。

丁叔擺擺手,喘著氣欲彎腰撿取竹筷。唐雯擋住他的手臂,自己俯身把筷子撿了起來,正準備叫丁小芹換雙筷子,丁叔攔住了他。

丁叔神情緊張、眼睛飄忽:“你是不是已經找過他了?他都跟你說了什麽?”

唐雯看得出,這是對方膽怯和心虛的表現。因此他放棄預先準備好的說辭,換做一副什麽都了然於胸隻差你主動交代的審問姿態:“有些話我不想聽別人的,想聽您自己說。”

丁叔瞧著唐雯,越瞧心裏越發沒底,最後他雙腿一軟噗通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好,我說。兩個多月來我日日夜夜備受煎熬,對這一天又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將實情講出來,心裏的矛盾和痛苦終於可以解脫,害怕的是,從此再也無顏麵對你,死後也沒臉去見你爺爺了。”

見丁叔跪下,唐雯想去攙扶,但又生生忍住。

丁叔仰天長歎一聲,淚水從枯瘦的麵頰上蜿蜒而下:“你說得沒錯,現在的忠叔是個假的,你真正的忠叔兩個多月前被我們關在地下室,當時他的身體還是很結實的,沒想到那麽快就死了。他死了,你爺爺也走了,還牽累了一個素昧平生的老太太,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我寧願自己死也不接那筆昧良心的錢。”

“唐雯啊,你忠叔是個漢子,正因為他堅決不同意配合我們的行動,才會被人頂替假冒,自己落得個死無葬身之所的下場。而我卻經受不住威脅和**背叛了唐家,還間接幹出了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對不起你爺爺,對不起唐家,我做了壞事死不足珍惜,但小芹是無辜的。看在我曾忠心服侍唐家二十年的情分上,你不要繼恨小芹,在我死了之後能替我好好照顧這個可憐的孩子。”

“放心吧,一人之錯我絕不遷怒於他人。”本想通過丁叔從側麵打探忠叔的消息,不成想竟得到額外收獲,唐雯居高臨下俯視丁叔,“照這麽說,您和忠叔都被人收買和指使的。”

丁叔繼續垂淚:“沒錯,那隻玉蟾就是我和假忠叔奉命雇老婦人送到你爺爺手中的,這裏頭有著不可告人的陰謀啊。”

見丁叔支撐不住前後搖晃,唐雯彎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收買你們的人是誰?TA有什麽陰謀?”

“是-”丁叔剛要說出那人的名字,關鍵時刻一飛梭自從窗外射入正中其咽喉。丁叔頓時雙眼圓瞪嘴巴大張,噗通一聲歪倒在椅子裏。

“誰?!”唐雯暫時顧不上丁叔,衝出門外朝窗戶的方向看,見一黑影輕點木梯縱身躍上房簷。對方飛簷而走,唐雯在地麵急追,從前庭追到後院,至房屋盡頭,那黑影突然張開巨大的“羽翼”,蝙蝠般飛向附近一棵大樹,緊接著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

唐雯心係丁叔不敢繼續追下去,匆忙返至前院,見丁小芹正把爺爺抱在懷裏嚎啕大哭。看到唐雯回來,本已奄奄一息的丁叔重新打起精神,他挺直身子,似乎想要說什麽,卻始終不能發出聲音,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順著下巴上的胡須往下淌,同咽喉至胸膛處那片刺目的殷紅融為一體。

“別說話,我馬上叫車送您去醫院。”唐雯示意丁叔不要動,然後拿出手機撥打120,不料剛把屏幕解鎖,右手就被丁叔抓住了,轉頭看時,對方又把孫女的一隻手按了他的右手之中。

丁叔把身子挺到最大程度,喉嚨裏發出巨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唐雯俯下身去,把耳朵貼到丁叔嘴邊欲聽取他最後的交托。結果,幾秒種後他隻聽到一聲微弱的歎息,歎息過後,丁叔腦袋往後一仰,兩腿同時蹬直了。

仁宅前院的廳堂裏,忠叔坐在茶桌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兩個小時前,他把遇寶齋店門鎖上匆匆回了趟住宅,果然發現院子裏有外人闖入的痕跡,緊接著,他又在地下室發現了倒塌的磚牆。聯想到唐雯從宅院回來後那審視的目光以及有意無意的問話,他估計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

忠叔試探性地給周陽打了電話,得知唐雯並不在那兒,遂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他沒有跟唐雯聯係,也沒有回遇寶齋,而是匆匆收拾行裝決定離開梓平,就在他拾掇好東西準備出門的時候,絡腮胡的電話來了,後者告訴他,仁九爺請他到府上一趟。

仁九爺勢力龐大耳目眾多,忠叔是萬萬得罪不起的,他不敢回絕對方的邀請,於四十多分鍾前驅車抵達仁宅。到了之後便被安置在前院的廳堂,絡腮胡告訴忠叔,九爺在後院跟客人談事情讓他稍等,結果等到現在仁九爺仍遲遲沒有出現。

忠叔隱隱感到幾分不安,他抽完盒子裏最後一支煙從茶桌邊起身,透過窗子的玻璃看到仁宅門口及圍牆外站滿了身著黑衣的漢子,那些漢子或鋼管在手或握著砍刀,遠遠瞧上去寒光四射、觸目驚心,而這些人在他來的時候並不存在。

視線回到旁邊這位絡腮胡身上,後者嚼著口香糖微抬下巴,眼睛卻釘子般楔進他的肉裏,其態其狀儼然一條合格的看家狗。最後,忠叔再次望向通往後院的長廊,那裏仍舊空**幽寂聽不到任何聲響,細碎的雕花在暗淡的光影下營造出幾分夢境般的不真切感。

正焦灼不安,絡腮胡的手機響了,後者睃了他一眼,到大門外去接電話。忠叔趁機往後院溜,——他要主動麵見仁九爺。

至白色拱門下,忠叔聽到後麵的小屋內有人講話,其中一個是仁九爺,另一個是墨鏡男。可能覺得絡腮胡守在前廳,宅院外又防衛森嚴,談話者的聲音沒有控製得很低,忠叔依稀聽到對方提及自己名字,遂悄悄靠了過去。

貼著窗戶,忠叔聽到仁九爺用命令的語氣吩咐道:“下手要幹脆利落,關鍵時刻決不能心慈手軟,完了之後,屍體須處理妥當,要像人間蒸發一樣不留任何痕跡!”

墨鏡男則一慣的冷酷剛硬:“放心吧九爺,宅院已被團團圍住,任憑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我們的羅網,人死之後,我們會立刻在選好的地方消屍滅跡,保證不留一絲後患。”

仁九爺:“還有,趁唐雯去丁家沒回來,你把開來的車還開回遇寶齋。總之,決不能讓他懷疑到我們這邊來,現在還不到開誠布公的時候。”

墨鏡男:“我明白。”

聽到有腳步聲走向門口,忠叔慌忙閃往一側,可惜動作大了點,一不留神撞上旁邊的盆栽,響聲頓時驚動屋內人。

忠叔想往前院逃,正巧碰到絡腮胡趕了過來,又欲奔向後院的角門,墨鏡男和仁九爺一同從屋內走出。

“是你?”看到忠叔,仁九爺略略吃了一驚,“我們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自知無處可逃,忠叔反倒鎮定下來,他衝對方冷冷一笑:“聽到了,九爺想要過河拆橋、殺人滅口。”

仁九爺也不避諱,直白地告訴他:“怪隻怪你行事不慎導致身份暴露,為了團隊利益不受損害以及整體計劃的順利實施,眼下隻能犧牲你。”

“好。”忠叔點點頭,“看在我對九爺一片赤誠的情分上,還請給個痛快的死法。”

“沒問題。”九爺爽快地答應了,“阿漢、阿彪,送趙先生上路。”

墨鏡男和絡腮胡聽令,一前一後朝忠叔走過去。待二人行至跟前,忠叔突然來了個先發製人,先是一拳掄在墨鏡男臉上,導致後者口冒血漿墨鏡飛出老遠,後旋腿飛撩,正中絡腮胡左側脖頸,後者踉蹌幾步栽於牆角花盆邊。

忠叔在二人展開反擊前奪路狂逃,但隻跑出十來米便戛然停住。因為角門下站了個穿黑鬥篷的人,那人手握砍刀,以一種不可冒犯的神威生生攔住了他的去路。

昏暗之中,忠叔還沒看清TA的容貌,隻覺眼前寒光一閃,自己不受控製地騰起半米來高,繼而飛旋著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