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尹珩墨臉上掛了點彩,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著昨天跟遲北徵過招的情形,“遲北徵那孫子被我一腳踹到心窩上就倒地了,我拽著他衣領在他門麵上砸了好幾拳,他一點兒都沒反抗。”

雯嶠看著他臉上的傷,一臉狐疑。

“哦,結果走的時候被他放那兒的腳絆了一跤!”尹珩墨訕訕解釋,“不過那家夥樣子看上去真夠倒黴催的,襯衫又皺又醜,都不知道穿幾天了……”

“砰!”

尹珩墨摸摸被門板觸到的鼻尖,嘀咕:“也是!我替他說話幹嘛!”

在這世界上,有人悲傷,就有人喜悅,有人失去,就有人擁有。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這個道理雯嶠很早就聽媽媽念給她聽過。

所以她不會去告訴別人這幾天她有多煎熬,連念歡也不會。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她都自己一個人。一個人呆在從小生長的小洋樓裏,孤孤單單地望著窗外。

周千行的電話打來時,她也很意外,這兩天她接到太多她跟遲北的朋友打來的勸和電話。

最煩人的就是她最最頂頭的上司李騰躍,每天變著法的來她辦公室占用她辦公的時間給她講心靈雞湯。

周西也難得對她關懷備至,每天中午約她餐談,說一些不怎麽管用的廢話。

雯嶠見周千行的時候,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說:“我有一個好閨蜜,您有一個好兒子。”

周千行笑:“雯嶠,其實長廷不是我的兒子。”

見她露出震驚的眼神,周千行解釋:“長廷的母親,是我的親妹妹,她私自生下長廷後沒幾年便香消玉殞。長廷在沒有去澳洲之前都被我養在身旁,所以‘長廷’是我給他取的本名,後來他回到自己父親身邊,才改名叫周毅,以示決絕。”

雯嶠低頭,“您怎麽突然告訴我這些?”

周千行給她盛湯,“因為在安畦鎮的時候,你同我說,若你父母伴在身畔,你也不必早早就嫁人;哪怕嫁了人受了委屈,也是可以躲到他們懷中哭一哭的。這話長廷被強送去澳洲前,也跟我這麽說過。”

“他說如果他母親還在,他也不必任由他父親擺布,如果母子二人抗爭不了,至少還能抱著母親痛哭一番。”

“或許長廷有他自己的考量,不方便親口告訴你,但他囑托我,如果有任何需要他幫忙解圍之處,大可直言。”

有些話,雯嶠也不方便當著老人家的麵說。

但她清楚,周長廷這般,是在抵罪。

“好,那您轉告他,今晚我要代表雜誌社去參加一個酒會,還望他能接受我的邀請做我的男伴。”

當夜,觥籌交錯的宴席間,周長廷兩指輕搭在雯嶠的腰間,舞池中央搖曳的華爾茲組合中,兩人是隔得最遠的舞伴。

“其實我一直沒問過周先生,您的名,是‘長廷啊,不要在後麵唱戲’的那個‘長廷’嗎?”雯嶠學著李敖先生的口吻,不無諷刺地挖苦周長廷。

周長廷倒是不惱,“《李敖議壇哀思錄》?”

“您倒是博學。”

“那我考考荀主編,‘給別人自由和維護自己的自由,兩者同樣是崇高的事業。’這句話是誰說的您可知?”

雯嶠久未與人清談,博弈感油然而生,“亞伯拉罕.林肯總統。”

“我看荀主編才是真正的博覽群書。”

“周先生不必再客套了,若那句名言是您想表達的意思,那麽我說的那句話,亦然。”

周長廷老謀深算,栽在念歡手裏算是失誤,這回又被她的“四葉草閨蜜”拆穿,不由笑開:“雯嶠,我想你誤會了。”

雯嶠鬆開擱在他肩頭的手,毫不留情地說:“如果你是站在念歡的立場叫我,那麽看在她的麵子上,我不介意這一次。但請你明白,一個在背後為了破壞我婚姻的人推波助瀾的幫凶,我絕對不會姑息他的所作所為。”

“秦寒是我的病友。”周長廷拉住雯嶠,兩人在沒有人煙的一角對峙,“她有嚴重的精神疾病,當時我車禍轉科後見到她,她是唯一的亞裔麵孔,她倔強說著中文,那是一個人的名字。後來她告訴我,她身體裏流淌著那個名字的男人的鮮血。”

雯嶠甩開他的手,“就這麽個理由?值得你為她動用人脈赴湯蹈火?就憑遲北徵年少無知獻了點血?她就如同吸血蟲一般吸上了他?!你不覺得荒唐得可笑嗎?”

“秦寒她是在接受遲北徵的鮮血後,才有所好轉的。再發病的那一年,就是你們結婚的那年。”

那一年,雯嶠喪母後嫁與遲北,念歡在澳洲打工遊玩的時候偶遇了當時叫周毅的周長廷,他們相愛、再感情破裂,他在回心轉意追去機場找她的路上出了車禍,又因為出現了PTSD的症狀,被轉去精神科。

在那裏他遇到了因臆想症而自殘後又PTSD被送來治療的秦寒,比起其他人,她冷靜安分得可怕。

周長廷懷揣著好奇,認識了這個來自他家鄉的姑娘。出院後,他們仍是保持著聯絡。畫廊是他的產業,所以秦寒來牽線的時候他隻當是舉手之勞。

再後來,秦寒又借助他的勢力認識了圈內的一些人脈,他起先不以為然,直到鄒聖誕的事情引起軒然大波,他才自知鑄下大錯。

“你是怎麽猜到,畫廊是我的產業的?”周長廷不明白,他一直躲在幕後,荀雯嶠是如何知道一些隱晦的事務。

“我對那些不感興趣,我隻是恰好對人性有那麽一點了解。你與我非親非故,為了念歡你也不至於托周老如此大費周章地向我示好。”

周長廷眉眼上揚,勾唇笑聲爽朗,“荀雯嶠,不得不承認,你才像是我本人會喜歡的類型。真不知道周毅是怎麽想的?”

雯嶠不覺得這是可以開玩笑的話,她正要嚴辭斥責他,他卻率先舉起雙手投降狀:“四葉草閨蜜小姐,原諒我剛剛的口無遮攔,我發誓我對葛念歡小姐無半點異心。”

“這點不需要向我發誓。”雯嶠轉身要走,卻正眼對上了不遠處舉著香檳立在自助長桌旁,不知盯著她與周長廷看多久的男人。

男人衣冠楚楚、英姿倜儻的模樣,想來就是當年秦寒犯了病也念念不忘的那個名字的主人了——

遲北徵。

遲北定定望著二人,雯嶠回望他,他梳著油頭打著領結,西服是她挑選定製的,皮鞋是她慣常幫他搭配好的那款,可他長身玉立的大人模樣,她好陌生。

雯嶠有一瞬間的鼻頭發酸,想要就這麽不管不顧地撲向他,說好想他。

近在咫尺的周長廷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緒,他紳士地詢問:“需要幫忙嗎?”

雯嶠小弧度點頭,她說,“麻煩你,幫我擋住他的視線。”

周長廷照做,雯嶠對他點頭示意,然後轉身就從旋梯往下奔逃。

她做好了決定再跟遲北徵見麵,便是離婚之時;但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一點兒都沒有。

所以可不可以假裝,這一切沒有發生過?

雯嶠隻穿著披肩小禮服,在一月初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地攔車。

第二輛不願意掉頭的出租車駛遠時,她的肩頭被覆上了一件厚重的羽絨服。

不必回頭看也知,是遲北徵。

他拽著她的手腕,十指往下探尋她冰冷的小手,裹入掌心熨帖。雯嶠閃躲著拒絕,可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她躲都躲不開。

遲北沒有拉起雯嶠就走,而是將她打橫抱起,回酒店乘電梯下車庫。

雯嶠摟著他的脖子,輕聲道:“又被你發現了。”

遲北低頭瞥了眼她裹在肉色打底襪中的腳後跟,血泡什麽的他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她穿著高跟鞋腳一定不舒服。

“怎麽沒有帶外套?”他問。

“丟在霽崢車上了。”她答。

再來便是沉默。

他沒送她回荀家,而是徑直回了兩人的家。

雯嶠想也好,上一次兩人沒有好好談,這次她會好好跟他說的。

打了一肚子腹稿,全部止歇於遲北徵的一句話。

他說:“我知道你想跟我離婚,但我們尚且是夫妻,今晚你就在這裏陪我睡最後一晚,明早起來我就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給你。”

雯嶠小腹漲漲得疼,她今天剛來了例假。

她沒有想到遲北會如此幹脆地同意離婚,悲戚又哀默之餘,她不無諷刺地思及自己沒有懷孕這件事。

可真是萬幸。

“好。”

她上次離開隻是取走了一些常用的必需品,回到兩人的臥室,她沉默地翻找出衣物去洗漱,然後回到久違的床邊,給霽崢發了消息,手機關機。

這期間遲北徵都倚著她的梳妝鏡低頭玩著手機,她視他如無物,他也不時常對她投去目光。

她洗完澡出來,他一言不發地對接浴室,看到浴缸裏她遺落的發絲,他赤身**坐在浴缸邊,纏著那根發絲繞在指尖玩弄良久。

欲擒故縱這一招,可不是隻有女人會玩。

遲北徵一如往常地清理掉自己迷糊老婆的發絲跟殘沫,意味深長地驀然嗤笑一聲,再開始衝洗自己。

出去時荀雯嶠已經睡著了,她心裏裝了太多煩愁,卻在本以為將失眠的夜晚,於這張曾讓她夜夜好眠的溫床陷入夢鄉。

遲北徵看著她那張沒心沒肺的睡顏,悄無聲息湊近,鼻尖在她耳垂下方的下頜角處蹭了蹭,好香。

半夜裏雯嶠說起了胡話,遲北鬆開勾著她小指的手,一探她額頭,竟是發熱了。

一定是晚上穿太少,穿堂風吹的。

他有條不紊地為她物理降溫,相比於新婚時她肺炎那次的手忙腳亂,四年後他已是手法嫻熟。

折騰了下半夜,早上雯嶠半夢半醒地睜開眼,拍醒剛闔上眼沒多久的遲北,第一句話就是:“快去簽協議書,我還要去上班!”

遲北徵簡直要被這女人氣笑了。

他眼看著她對自己身體狀況全然無知地雙手撐床,卻瞬間癱軟跌回床墊。

“別鬧了,躺好。”遲北橫過手把她壓回去,“睜開眼就要離婚,果然是沒退燒!”

他的吐槽一針見血,又帶著酸溜溜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