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些盲目崇古的人。

他們總是聲稱“過去比現在”好,甚至對自己生活的當下的一切全都不滿意,無論他們自己能不能給出充分的、足以讓他人信服的理由。

在包括文學在內的諸多藝術領域之內,這種人尤其多。“懷念過去的‘美好時代’”之類的話,是他們總是掛在嘴邊的話。尤其是在一部分人表達對當下的一些不良現狀和劣質作品的不滿的時候。

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甚至主張“回到過去”,並以此攻擊一切無法認同他們的人。

懷念過去和誕生於過去的時代中的作品,到底是在懷念什麽?

很多人都曾經嚐試去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很少有人能夠給出大多數人公認的合理答案。

不同的人處於不同的位置,擁有不同的視角,也擁有不同的追求、不同的價值觀。讓不同的人僅僅從自己的角度去點評一個時代,得到的結果隻能是多種多樣的。更何況,很多完全局限於自己的狹小認知範圍之內的人根本就沒有點評一個時代的能力。

在同一個時代裏,有的人可能是受益者,有的人可能是受害者,還有的人可能僅僅隻是過客。時代的受益者可能會認為時代是光明的,時代的受害者可能會認為時代是黑暗的,大多數的過客則很可能對自己曾經曆過的時代完全無感。任何旁觀者都不能僅僅從單一的維度來判斷他們的感受一定是錯的。

隨著時代的變遷,原先的某些受益者可能會無法再受益,原先的某些受害者也可能從困境中解脫。因此,某些曾經是受益者的人會對當下感到不滿。這樣的人所懷念的大多不是過去的時代本身,而是他們曾經擁有的受益者身份以及他們在過去的時代中獲得的利益。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那些在自己年輕時虛度時光從而不得不開始悔恨的人,或者某些因為不可抗力而失去很多重要東西的人。他們所懷念的東西本身是與過去的時代無關的,隻和他們自己有關。借此懷念過去的時代中誕生的作品,隻不過是一種愛屋及烏,根本不是客觀的評價。

當然,在多數創作者生存的大環境真正地變得更差的時候,一部分真正的創作者會勇敢地指出這一點,或者盡可能地嚐試去改變它。但是,這樣的人隻是少數。因為,真正關心包括文學作品在內的諸多藝術作品的人從來都隻是少數。很多隻有人雲亦雲的能力的人根本沒有真正地去體會經典優秀作品的內涵的能力,也沒有這樣做的意願。他們也多半不會真正地關心真正的創作者們。沒有真實而全麵的認知,什麽評價都無從談起。

對於藝術作品而言,除極少數重視時效性或者性質特殊的類別之外,“老”本身不能說明什麽,尤其不能直接等同於“好”或者“壞”。

任何時代的創作者的水平都是參差不齊的。有好的創作者和差的創作者,自然就有好的作品和差的作品,即使不同的讀者、觀眾或者聽眾對於“好”和“差”的標準不完全相同。

而且,所有的作品都需要經過讀者的檢驗。通過檢驗的作品才有可能留下、才有可能被傳承下去。沒有通過檢驗的作品則會被淘汰、被遺忘。一般情況下,隻要大環境之內的讀者群體在總體上保持正常的鑒賞能力,質量好的作品就能夠脫穎而出、能夠流傳相對較長的時間,質量差的作品則大都會被立刻拋棄、遺忘。因此,在正常情況下,隻有相對質量較好的作品才能夠流傳較長的時間、才能夠成為多數人眼中的“老”作品。很多領域之內的經典名作之所以成為經典名作,是因為它們自身的質量,而不是因為它們“老”。

隻有想不通這一點的人,才會誤以為“過去的‘老’作品都是‘好’的”,甚至有可能誤以為“當下的‘新’作品都是‘差’的”。

除此之外,批判當下的劣質作品和不良現狀不等於應該盲目地認為“過去和過去的東西就一定是好的”,更不等於必須要“崇古”或者“回到過去”。

在很多領域中的很多情況之下,“過去”和“現在”都不是相互割裂的關係,更不是彼此對立的關係。始終有價值的東西是要學習和傳承的,但是,已經變得不合時宜的東西也是需要改變、甚至需要舍棄的。

更何況,在很多情況下,“回到過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幾乎所有的藝術領域的創作環境都是現實環境中的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成果,某些不可複製和不可倒退的因素更有可能是過去的創作環境中的關鍵因素。搞不清作品質量及其流傳時間的因果關係的人,多半不會去考慮這樣的問題。

欣賞優秀的經典作品,不等於一定要否定當下的優秀作品,更不能草率地宣稱“當下沒有優秀作品”。

對於真正的創作者而言,最好的活在當下的方式,就是盡可能地努力創作出更多優秀的作品。這既是為現在,也是為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