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痕跡可以被腳印掩蓋,可是清泉的身影卻不能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當中。
她走著,走著,走在回聖醫堂的路上。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擦著臉上的淚水。
眼淚在風雪中早已被風幹了,可是清泉卻執意於它們,那是剛剛看到了自己母親的身影留下的痕跡。
昔人已逝,清泉唯一能做的,就是無愧於他們,無愧於心。
她踉踉蹌蹌地走著,意識一點點模糊,可是她依舊堅持著走著,心裏還想著重要的事情。
離聖醫堂已經不算很遠了,高高的望樓上,一個身影早已看見了清泉。
“快!快通知王爺!是清泉姑娘,她回來了。”
是霜兒,那個一直跟隨著景軒的侍女。景軒把她留在了望樓上,就是為了能夠看到清泉回來時的身影。
望樓,位於琉光城的四角,和皇宮的正前方。一共五座,用來監看這個琉光城。
如今皇宮內一片大亂,望樓早已沒人把守景軒攻占了四座望樓,最後一座留給了他的霜兒。
“霜兒姑娘,屬下已經報告完了,王爺馬上就能收到消息了。”
負責傳令的下屬已經發出了信號,相信景軒很快就能收到,對於他來說,這個消息簡直是生命中的希望。
“好,太好了,王爺就能看到清泉姑娘了。”
霜兒高興地說道。
那個下屬欲言又止,他看了霜兒好幾眼,依舊沒有說出口。
“阿允,你要說什麽?”
這個阿允是景軒從小的護衛,在霜兒沒來之前,是他一直陪在景軒的身邊。可是如今景軒有了霜兒,他和景軒見麵的次數便屈指可數。
他心性簡單,一身忠義,景軒不用他陪著了,他也未曾怪罪過。在他眼裏,霜兒很好,他一直把她當成姐姐。
“我,我說…”
“何必吞吞吐吐,快說清楚。還有,你什麽時候不叫我姐姐了。”
阿允這才艱難地抬起頭來,可是聲音卻依舊很小的說道。
“霜兒姐,阿允覺得你更關心王爺一些,為什麽還為那個清泉操心?”
“住嘴!”
阿允也是真的聽霜兒的話,聽到了製止,他立刻閉嘴彎下了腰來。
“清泉才是王爺真正喜歡的人,阿允你別忘了,你和我,終究隻是服侍王爺的人,不能有任何一點的非分之想,你聽到了嗎?”
阿雲立刻彎腰低頭,謝了一個禮轉身就離開了。他聽著姐姐的訓誡,雖然心裏不願,但是依舊不敢反駁。
可是霜兒訓誡完了阿允,自己卻站在原地沒有動。剛剛的那一席話,她好像脫口而出,沒經過大腦一般。可是現在她冷靜下來一想,卻覺得心裏有一個地方在輕輕的痛著。
她知道自己對景軒的感情,肯定不是像景軒對清泉的感情那樣,可是她卻說不清楚她的王爺對她而言,究竟是怎樣的人。
也許還是有什麽秘密吧。
聖醫堂。
接到了消息,景軒就立刻整理好了衣服,從大門衝了出去。薔薇和赫連燁跟在其後,不知道他幹什麽去了。
“他,怎麽了?”
薔薇眼睛看著景軒離開的身影,頭也沒回就問赫連燁。
“不知道,景軒王爺剛剛看了一眼那邊那個樓,就衝出去了。”
薔薇順著赫連燁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樓是做什麽的?”
“那是望樓。”
薔薇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她的嘴唇在顫抖。
“它都做什麽了?”
“好像沒什麽,它應該是指了一個方向,然後就是兩個奇怪的圖案,我也看不懂啊。”
薔薇畢竟也是經常出入皇宮執行任務的,她的印象裏,那個望樓傳遞出來的消息都是尋人的。
既然它指了一個方向,還是一個能讓景軒都驚動的方向,那麽那裏一定等待著他最重要的人。
沒等赫連燁說完,薔薇也衝了出去,跟在了景軒的身後。
一定是泉兒,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薔薇不受控製,覺得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奔跑在雪地裏沒有一點兒的感覺。赫連燁就在她的身後喊著她的名字,可是她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心裏想著的隻有她的妹妹。
赫連燁說的對,就在這裏等,一定可以等到泉兒活著回來。
泉兒真的做到了,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
此時,清泉已經走到了護城河邊上,河麵已經結了冰,還積了厚厚的雪,看上去一望無際。
眼前的路根本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馬上就能迎來清泉的腳步。
清泉知道這麽久過去了,自己把國師打得那麽重,再加上設下的障眼法,那個國師一直都沒有追上來。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邁著,在雪地上留著腳印,從望樓上就可以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身後跟著長長的一串她走過的痕跡。
清泉的目光有些渙散,體力在嚴重地透支著。她身上的衣服很是單薄,之前為了便於潛入寢宮,她就隻穿了方便行動的衣服。這身衣服在屋子裏還好,一旦暴露在了風雪當中,真的就是一吹既破,不擋任何風寒。
強烈的寒冷侵襲著她最後的意識,隻覺得眼前恍惚地出現了一個身影。
難道是剛剛看到的母親嗎?
一定不是,這個人行色匆忙,根本沒有母親的從容和安詳。
那會是誰呢?在一點點變大,一點點向自己跑來。
他好著急的樣子,是來接自己的嗎?擔心自己受不住這風寒。
清泉真的很需要這份關心,她太苦了,此時此刻已經到了極限。
她多希望現在有人告訴她,她不需要再擔心任何事了。
那個人的輪廓漸漸清晰了,隻是在他的身後,還有一個比他小一點兒的身影,也在朝著自己跑來。
俊朗的五官,華美的服飾,潔白的裏衣上繡滿了金色的花紋,外麵披著一件華麗的鬥篷,透露著溫暖的質感。在雪地上,仿佛一顆行走的火苗,所到之處都是一片溫暖的痕跡。
他滿臉的焦急,透露著無限的關心,當真是擔心極了她,也盼望極了她。
清泉知道這個人是景軒,知道他對自己的感情就如同他奔向自己這樣,義無反顧,沒有後悔。
好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眼看著不到幾十米的距離,景軒就在那裏朝自己敞開了懷抱。
清泉不用再走了,她現在完全可以等著景軒跑過來,然後用他溫暖的鬥篷裹住自己,把自己經曆的一切痛苦和寒冷,都全部阻擋在那個鬥篷之外。
然後,她可以躺在他溫暖的懷抱裏,享受著他帶給自己的關懷。
她可以放心的把一切都交給她,也可以安心的在他的懷抱中睡去。
一切都過去了,再也不用她去掙紮,再也不用她去做無謂的抵抗。
一陣寒風,好像一道無情的利劍,一下子擊碎了清泉所有的幻想。她胸口起伏這,好像在提醒著她,有些事情早已不是她想的那樣了。
“別過來!”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是景軒再向前跑個幾十步這樣。
可是清泉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聲嘶力竭的,最後隻出了這三個字。
有些話埋藏在心裏,也許是你想象中的樣子,可是到了嘴邊卻變了。
清泉仿佛也被自己說的話嚇到了,她渾身都在顫抖,一雙手臂環住了自己,整個人軟綿綿的就要癱倒在雪地上。
天地都在旋轉,可是清泉的耳邊卻響起了單熠的笑聲。她知道那個單純的少年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他還愛著自己,自己也還愛著他。
體內埋藏的情蠱,就是一個隨時都會生根發芽的罪惡的種子。讓她每每想起單熠,仿佛那情蠱都會發作一般,在她的胸口劇烈的痛著。
景軒並不知道這一切的,他的腰間依舊掛著單熠的那塊玉佩。
可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了清泉喊出的那三個字之後,雙腿竟然不受控製的僵硬在了雪地上,讓自己隻能遙遠地望著近在眼前的清泉。
他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腦海中浮現了無數個為什麽。可是那些疑問終究都像射出去的箭,沒有目標,便會一直飛向遠方一般。
“泉兒!”
直到薔薇從景軒的身邊奔跑過去,一下抱住了差點就倒在了雪地上的清泉。景軒都站在原地,保持著這段距離,一動都沒有動。
薔薇抱住了清泉,兩個人坐在雪地上,就像一尊美麗的雕像。清泉蒼白的臉映在薔薇的眼眸中,漸漸被淚水給覆蓋。
景軒望著相擁的兩個人,輕輕地攥緊了拳頭,他的心在這一刻格外的痛。他恨自己,是自己曾經生生地錯過了最美好的她,結果在最後也沒有好好的去珍惜。
薔薇抱著清泉,用袖子擦著清泉的臉,可是清泉凍得連牙齒都合不上,卻還依舊要說些什麽。
聲音太輕,在空曠的天空下,根本聽不見。薔薇隻好托著她的臉,把她冰冷的嘴唇貼在自己的耳朵邊。清泉感受著薔薇傳遞給自己的熱量,終於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單熠,他還活著,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