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慢慢的往聖醫堂裏走去,快到門口時,薔薇就已經出來迎接她了。
“泉兒,怎麽連件外衣都不穿?這外麵還是冷的。”
薔薇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中早就準備好了的外衣一下披在了清泉的身上,還忙不跌地在她胸前係著扣子。
清泉看了薔薇一眼,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任憑她把衣服係在了自己的身上。厚厚的衣服,的確阻擋了外麵的風雪,卻還是悟不暖清泉那顆心。
“姐姐,謝謝。”
聽了這一句,薔薇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但是她還是繼續把清泉的扣子記好了。但是她也沒再說什麽,默默地把她往屋子裏領。
“泉兒,和姐姐說什麽謝謝,快進屋吧,一會兒該吃藥了。”
顯然那謝謝兩個字,的確深深地觸痛了薔薇的心,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清泉對她說謝謝。
可是清泉也不是故意這樣說的,她突然這樣也是有其他的打算。
清泉沒有再說什麽,跟著薔薇走到了屋裏。裏屋有一個偏殿,是專門為他們收拾出來的,可以離景軒和皇上的寢房遠一點。
一張小桌子上麵早已擺好了清泉需要喝的藥,光是湯藥就有三大碗,漆黑的,栗褐色的,每一碗都散發著濃鬱的藥味。旁邊還有一塊幹淨的手帕,上麵放著一些藥丸。藥丸有黑色的,有白色的,看上去就像一盤還沒有開始下的圍棋棋子。
光是把這些藥都吃完,清泉估計已經吃不下一會兒的午飯了。
這些都是單爺爺給她特意準備的,為的就是清泉能早點養好身子,能早一點擺脫現在的身體傷痛。
單熠的姐姐,現在已經變成了清泉的姐姐。那他們的爺爺,也讓清泉可以毫無顧忌地也叫他爺爺。
單熠一家人真的都是善良的,隻有他們才是清泉生命裏的光,才讓清泉覺得這個世界上,她還有值得守護的人。
最後一滴藥滑進了肚子裏,清泉覺得自己滿嘴都是苦味,不禁皺了皺眉頭。薔薇立刻遞過來一杯清水,讓清泉潤潤幹涸的嗓子。
薔薇她總是這麽周到,讓清泉有時連拒絕她都不忍心。
可是該來的遲早都要來的,她穩了穩,還是決定開口說出這第一句話。
“姐姐,我吃好了,你能陪我在這說說話嗎?”
“好啊,姐姐陪你,你說吧,想說什麽姐姐都陪你,以後姐姐還會一直陪著你呢?”
清泉僵住了幾秒,可她還是下定了決心繼續說下去,隻是她的眼睛再也不敢看薔薇一眼。
“姐姐,我之前和你說的,你還…”
“哦,對了清泉,我忘了跟你說了,昨天赫連燁和我講,你們已經正式成為兄妹了,我還沒來得及替你們高興呢。”
薔薇突然打斷了清泉的話,可以明顯地看出她言語裏的躲閃,可是她眼神中的悲泣已經再也掩藏不住了。
清泉有些不忍,卻還是,強忍著繼續說道。
“姐,你不要再躲避了。”
薔薇突然停下來了,她的眼神空洞地看著一個方向,頭歪著,好像僵住了一般,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清泉的話。
“姐,對不起。”
“你不要說對不起,這件事情我不想怪任何人,我也早就不再怪你了,你現在為什麽要說這個呢?”
這才是薔薇該有的神情,眼淚仿佛一瞬間蔓延上了她的眼眶,就連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可是單熠,他真的還活著。”
如果我去找他,那你怎麽辦?
清泉猜到薔薇下一句話一定會這樣說,她已經想好了一切的對策,等著她說。
快說呀,說呀,不用擔心我,你快說呀。
“泉兒,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這一句話倒是把清泉問得愣住了,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地搓著手指,摳著麵前的碗,臉憋的通紅,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是拋棄你的一切,去找他,還是就當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
“單熠他沒有死,我不相信他死了,姐姐。”
“泉兒,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你真的覺得,單熠他還活著嗎?”
“姐姐。”
不止薔薇,清泉自己也懷疑過,所以她說出了這兩個字後,也控製不住地流出了眼淚。
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把整個屋子的氣氛都降到了冰點。
那時清泉拉著單熠的手,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從那時起,清泉就再也不是天羅山的啞刺了,她從此便走上了陰狠的道路。她要為單熠複仇,為這個皇室洗掉所有的罪惡。
可是現在她知道了,這一切都是那個聶深和束翎的陰謀。是他們合起夥來算計,甚至連單熠會墜崖,都能算計得一清二楚。
清泉也懶得去回憶了,但是她的記憶裏還清楚地保留著。
那時她和單熠原本已經早早的甩掉了景戎的追兵,跑到了山上。就在他們以為已經安全了的時候,從周圍的樹林裏湧出了一群蒙麵的死侍,就是他們的出現,這才奪走了單熠的生命。
那些死侍,分明就是早已埋伏在了那裏。因為從清泉他們出城的那一刻開始,就有一股力量在指引他們往那座山上跑。琉光城附近也隻有那一座山崖,他們不向那裏跑,也不會跑向其他的地方。
直到單熠墜崖的那一刻,清泉甚至在心裏都不曾想到這一切背後的主使,竟然是自己的叔叔。
“姐,我問你,你恨束翎嗎?”
薔薇沒有回答,而是用飽含了淚水的眼睛看著清泉,她的瞳孔在顫抖,連同著含著的淚水也在顫抖。
恨啊,怎麽可能不恨?
如果不是束翎,她的弟弟就不會被陷害墜落山崖,至今都生死不明,可是她恨又有什麽辦法?
現在,束翎就在她爺爺的聖醫堂裏,就在離她不遠的一個房間裏,可是她卻拿她無能為力。
“姐,那你恨聶深嗎?”
清泉以為這回薔薇可以給她一個肯定的回答,可是薔薇依舊沒有動。她的頭隻是微微低下,閉上了雙眼,擠出了眼眶裏的眼淚。眼淚沒有順著臉頰流下,而是掉落在了她的胸前。
說到底,聶深也是清泉的叔叔,他也姓聶。如果薔薇恨了他,那豈不是連同著清泉也要一並恨?可是偏偏她又視清泉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薔薇攥緊了拳頭,她恨這世道的黑白無常,她覺得所有的命運都在戲弄著自己,讓她現在連去找自己弟弟的勇氣都沒有了。
“姐,你還愛單熠嗎?”
這一下,才是真正的一擊致命。清泉的這一句話就是一股無形的利劍,射穿了薔薇的心,還化成了凶猛的洪水,把她徹底淹沒。
弟弟,那是她的弟弟,是在認識清泉之前,自己在這世界上最親的人。
沒有人記得自己的生辰,但是她的弟弟記得;沒有人願意接受自己的身份,但是她的弟弟願意;沒有人能夠對自己笑,隻有她的弟弟,時時刻刻把他的笑容保留給自己。
薔薇知道單熠在清泉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動,就是因為單熠是生命裏的光,他不僅照亮著自己,也照耀著別人,帶給別人光明和溫暖,帶給別人幸福。
如果他還活著,薔薇真的想好好抱抱他,讓他永遠守在自己的身邊。
薔薇終於崩潰了,她雙手抵在麵前的桌上,用手抱住了頭,低聲的抽泣著。清泉微微欠身,把手放在薔薇的頭上,安撫著她。
這畫麵像極了曾經單熠在時的樣子。
每晚,隻要薔薇能夠路過單熠的那家小院,單熠就都會坐在桌前,為他的姐姐點亮一盞燈,準備好一些薔薇愛吃的東西,在那裏等著她。
薔薇來了,就會坐在他對麵,在燈光的守護下,溫馨的吃完隻屬於他們姐弟二人的晚餐。
有時候薔薇太累了,便會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這時單熠就會伸出手摸摸他姐姐的頭,還有她柔軟的頭發。
在弟弟的心裏,姐姐隻有這個時候是最安靜的,最溫柔的。他不是怕姐姐,而是姐姐一直在怕自己,不讓自己去碰她,不讓自己和她親近。
“姐姐,去找單熠吧,他還在等著你。”
“可是。”
可是清泉該怎麽辦?
清泉就知道,自己才是薔薇最大的阻礙。
清泉的內心早已被愧疚填滿,雖說道理傷是如此,但她也的確對不起單熠和他的家人。如今姐姐又為了自己而做出了這樣的舍棄,清泉的內心怎會不痛?
單熠一定要找回來,不能讓他再離開自己和他的姐姐了。
此時此刻,清泉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好讓薔薇可以甘心地放下一切,去找回她的弟弟。
“姐姐,你放心吧,之前的那些任務不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嗎。現在還有了景軒的幫助,我們一定會打敗他們的。”
人生裏或許會有黑暗,但是也一定會有光明。而生命裏的光,會指引我們,更勇敢更堅定的,去成為更好的自己。
“姐姐,我們都愛著單熠,你放心,我答應你一定活著,等你把他找回來我們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