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浩渺,月光搖曳。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景軒從夢中驚醒。

他從前夢寐以求的聲音,現在卻令他無比恐懼。

“你信不信,我們賭一賭。那個清泉,她永遠都不會愛你。”

景戎臨死前那個眼神永遠像魔咒一樣刻印在景軒的腦海裏,連同他說的那句話。

景軒頭疼無比,窗外的寒風一下灌了進來,把他的床簾都吹得亂舞了起來。

“王爺。”

霜兒走了進來。

這個姑娘早已換上了宮女上等的衣服,精致脫俗,清秀佳人。

短短幾天,霜兒已經從曾經的那個小小的侍女,一下變成了這後宮的主管。

她溫柔地幫景軒坐起了身子,還輕輕地幫他整理了衣服和頭發。沒想到跌跌撞撞,現在留在景軒身邊的人裏,信得過的就隻剩下她了。

景軒不知自己怎麽了,竟然會流這麽多的冷汗。他有些惶恐,不停地拿衣服袖子擦著臉,可是越擦這汗就越多,他眼中的無助也就再也藏不住了。

“霜兒,清泉呢?清泉呢?”

“王爺,你,你冷靜一點。”

霜兒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也不知她心裏想了些什麽。她冷靜地從旁邊的水盆中拿了毛巾遞給景軒,可是景軒連看都沒看,依舊抓著霜兒的衣袖問著她。

“不,不,清泉呢,她在哪你告訴我,霜兒,她在哪?”

“王爺。”

霜兒的語氣突然變成了央求,她臉上的神情也發生了扭轉。

“不對,霜兒該叫您,陛下。”

景軒仿佛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居然一口氣都喘不上來。她痛苦的閉上了眼睛,狠狠地捶打著身邊的床榻。

“不,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霜兒跪下來給他行禮,可是景軒這個皇帝卻躺在床榻上,淚流滿麵。

沒有清泉,他根本做不成這個皇帝。可是如今他做成了皇帝,清泉卻不見了。

景戎的那座角樓已經被景軒下令拆除了,他一眼都不想再多看,隻想讓它從這世界上趕快消失。

“清泉在哪?”景軒再一次問道。

他的思緒又飄回了那一天,誰都想不到那日夜幕降臨後,天空竟然雷鳴電閃,下起了傾盆大雨。

城牆上早已淋成了落湯雞的三人,一就都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哈哈哈哈。”

景戎的笑聲充斥著整個天空,連雷鳴的聲音都淹不過他的笑聲。他的臉就像來自地獄,把景深整個人都籠罩在絕望當中。

“明明是相愛的兩個人,一個浴火重生,手掌大權,高高在上。另一個則焚盡血肉,碾落成泥,永遠地落入塵埃。”

景軒被說得無力,他的心早已停止了跳動,唇瓣廝磨,竟然從牙縫中出了讓他整個人都意外的兩個字。

“兄長!”

伴隨著一記響亮的雷聲,景戎的臉也被映得發白了起來。在黑夜中,他就像一個厲鬼,瞪著猩紅的眼睛,揮灑著淋漓盡致的諷刺。

“你從來,都沒有把我當成過是你的兄長!景軒!”

“你也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兄弟。”

景軒安靜的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鮮血染透,但他好像並沒有感覺到痛苦,可能他的內心早已經麻木了。

“都是相互的。景軒,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對誰都一樣。”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們打個賭,賭她永遠都不會再愛上你了!”

這一刻,景軒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對他講。他終於知道和景戎比心機,代價就是自己的命。

一切都是徒勞,景戎已經瘋了,一個瘋子是不會在意別人的求饒的。

暴雨衝刷著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絕望,可是卻帶給景軒永遠都不能擺脫的夢魘。

夜涼了。

景軒終於知道,原來清泉也是愛過自己的。哪怕隻有一絲絲,一點點,也是有過的。

就在景軒出現在地牢裏的那一刻,他一身的潔白,就是清泉生命裏的另一道曙光,讓她覺得自己值得為這個人付出一切努力,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身為一個刺客,清泉沒有太多的想法,從頭到尾,她追求的不過就是自由罷了。

自由,哪怕是死去,也要自由的死去。這是怎樣的坦**和對這世界的無奈。

之前的清泉,一直將生命係在那個叫單熠的少年身上。因為隻有他給清泉灰暗的人生裏送去了春風般的溫暖。

甚至就連那少年離開了自己,清泉心裏剩下的,也隻有為他複仇。

可是仇也有報完的一天,那個時候,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也許連清泉自己都想不到,她會在自己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看到那個曾經拋棄過自己的景軒。

就在那一刻,景軒出現在了她的牢房裏來救她了,沒有放棄過她。

有時候,對於一個身處絕境中的女孩兒來說,一句話,一個舉動,就能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孤立無援。

她開始相信景軒,幫助景軒,甚至不再記恨他,她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原諒了他,甚至畸形地愛上了他。

而這些,景軒都是在最後才知道的。也許現在留給他的,隻是無盡的痛苦和後悔了。

清泉,他的清泉,他夢寐以求想要永遠守護在身邊的女孩兒,也是愛過自己的。

她的路上有過自己,原來她也是想著和自己一起浪跡天涯的。

皇宮的陰暗,已經徹底將他們二人越隔越遠,可是清泉卻還是心存希望的,想讓景軒可以帶她離開。

她真的累了,不想再爭下去了。江山是誰的,她也不想再管。她就希望景軒也是真心的待自己,能夠拋下一切,隨自己離開。

這樣單純的想法,若是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也許都有實現的可能,可是景軒卻親手將它扼殺了。

甚至,還親手將清泉送上了祭壇。

景軒怎會不知清泉的用意?所以他才會在背地裏不知抽打了自己多少個夜晚。

他恨自己,恨自己是一個皇子的身份,恨自己還長了一顆皇子的心。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想放棄一切了,他真的不願再去放棄清泉。

可是,清泉啊!

我們不再是少年了。

若是兩年前的你我,或許我會義無反顧的陪你走,可是這一年過後,真的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已經有太多的無能為力了。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後怕,都在告訴她,他不能走了。

所以,清泉啊,無論於公還是於己,景軒都不能走了。

帝星已死,皇帝一蹶不振,各路大臣群龍無首。我想我應該承擔我的責任,我想隻有我位高權重,我才能無論在何時都能護住你。

可是那一刻對於清泉來說,就是他們二人之間緣分的盡頭。

在景軒的噩夢裏,景戎又回來了,他滿嘴是血,露著森白的牙齒,像一個嗜血的妖獸。

他見了景軒,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後悔了嗎?”

就像當初他的父親一樣,拚盡了全力奪下了江山,卻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不能留住。

奪了這江山又有什麽意義呢?

難道隻是為了換取那些天下百姓的平安嗎?這未免說的也太高尚了一些。

其實說起來,誰還不是一個平凡普通的人呢?

如果真的把這熾熱的皇位讓給他來坐,他又是否真的能承擔起這份天下之重責呢?

皇帝不好當,甚至一個好的皇帝連自己的一生都是不完整的,他永遠也找不到一個真正愛自己的女人。

深夜最能吞噬人,這一次吞噬的就是景軒。

鄞川。

薔薇幾乎是靠一雙腿走完了整座城市,卻沒有看見一點單熠的身影。

鄞川還是原來的樣子,這麽多年了,都沒曾變過。這裏的人好像與琉光城隔絕,每一個人都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

那家賭院依舊開著,隻是裏麵的人已經換了一波又一波。

薔薇走到那賭院的大廳裏,卻顯得和那些人格格不入。那些人們瘋狂地甩著麵前的投注,有的甚至會當場氣暈在賭壇上。

薔薇一步步走著,走著這條單熠和清泉走過的路。隱隱約約的,薔薇還能從身邊的人口中聽到清泉的名字。

“知道嗎?最裏邊的那個金鉤子,從前有一個小丫頭把他給贏了,而且還贏得準準的。”

“肯定是使什麽手段了吧?要知道想贏那金鉤子,可不容易。那小丫頭啊,肯定是個不要命的主。”

“當然沒有,據說那小丫頭是天羅山的,而且身份特別複雜,連金鉤子都避讓三分。”

“你說的是不是那個有著鳳凰血的小丫頭呀?哎呀她呀,被金鉤子訛了一瓶血,換了幾個消息就走了,根本不是真心來賭的。”

“嗨,那就沒意思了,在這兒不賭還怎麽活呀?”

薔薇無奈地搖了搖頭,為當年的清泉感到敬佩,也感到不值。

她為這些人所做出的努力,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場鬧劇。

薔薇繼續往裏走著,隻是越走腳步就越發沉重,好像裏麵有一個蠢蠢欲動的生命,正在等待著自己。

也許,她馬上就能見到她的弟弟了,不知道他還能認得自己這個姐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