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熠從衣服裏掏出手帕遞給了霜兒,霜兒接了過去,輕輕地擦著眼淚,沒有抬頭看他。
霜兒的年紀稍長,在單熠眼裏就不如清泉單純幹淨。可是怎麽說她也是一個女生,脆弱起來還是讓人心疼的。
隻是單熠不知道,此時此刻漫過霜兒心上的,不是那些皇宮裏紛擾的事情,而是自己曾經消失的那段記憶,在單熠的提示下帶給自己的觸動。
霜兒也不知是在為自己的曾經而感到傷心,還是在為自己現在的茫然感到難過,一時間在單熠麵前手足無措,好像做錯了事情的人就是自己。
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她覺得很丟臉,可一哭就停不下來,好像要把這些年忍下來的眼淚全都哭出來一般。
單熠知道自己剛剛的言辭過於激烈了些,可是他真的忍受不了任何會讓清泉受到傷害的事情發生在他麵前。
他低著頭看著霜兒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的說道。
“霜兒姑姑,原諒這件事情單熠不能告訴清泉,她好不容易恢複過來,真的經不住半點折騰了。”
霜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其實於情於理,她也是理解單熠的苦心的。比起自己侍奉的景軒,霜兒更希望清泉可以跟著單熠。
“還請姑姑就當今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單熠明天就帶著清泉離開。”
霜兒仿佛被抽了靈魂,愣愣的站在原地,眼神有些空洞。
單熠行著禮,見霜兒遲遲沒有回應,便自己收了回來。他也知道不是什麽正式的場合,那些虛偽的東西做做就好了。
停留了一會兒,他還是轉身離開了,這一次他沒有再選擇停下來,哪怕他再次聽到了霜兒微弱的抽泣聲。
“單熠,也許你是對的,我希望你們可以好好的活著。”
這是霜兒最後的話,單熠一邊走著一邊將它們收在了心裏。做出這樣的決定,單熠也很無奈,可是他實在做不到將清泉的生死置之不理。
單熠著著看著身邊景物的變換,這皇宮裏的風景還挺好的,紅牆黛瓦,走廊畫舫,月洞假山。如果這一切清泉看到了,應該會很開心吧。
可是他們明天就要離開了,這裏再好也終究不值得他們留戀。
回到了朗月閣單熠就輕手輕腳的,他知道這個時候清泉必然已經熟睡了,他可不能打擾了她。
可是單熠打開了門,走到清泉的床榻邊,卻不見了她的身影。
冷汗瞬間就從單熠的後背冒了出來,他焦急的四下尋找著清泉,以為她藏到了哪個角落裏。
屋子裏沒有,他便跑到了外麵,一邊找著一邊喊著她的名字。
“泉兒!泉兒你在哪?”
清泉不見了,單熠再一次失去了她,他腦海裏回**起各種各樣恐怖的畫麵,可是沒有一條能夠說服自己。
清泉經曆的痛苦和磨難已經夠多了,難道剛剛到手的幸福還要被命運摧毀嗎?
單熠不相信。
他瘋了一樣的找著,朗月閣裏沒有,他就跑到了外麵。
最終在曲水遊廊盡頭的四角亭處找到了清泉,遠遠的,單熠便看見了那一抹淡紅。
這一時放下了心,單熠沒上去驚擾,隻是靜靜的看著。
月光底下清泉的側臉輪廓柔和的顯現了出來,纖細的發絲沾染著月色微微發亮。
清泉知道自己畏寒,所以裹著那件單熠特意送給她的厚實鬥篷坐在欄杆上。她倚著廊柱,小半張臉埋在純白的狐絨之中,垂著眼簾望向波光粼粼粼的小湖。
單熠順著清泉的目光看了看,可那湖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於是他隻好走過去告訴清泉他來了。
夜裏濕氣太重,單熠擔心清泉剛剛恢複的身子受不住,便把自己的氅衣突然下來,蓋在了清泉的腿上。
清泉抬眼看了看單熠,露出了平靜的笑容。她低頭摸了摸那件氅衣,上麵還帶著點單熠的溫度,柔軟厚實,和自己身上的一樣。
清泉知道自己在這皇宮中早就已經沒了地位,甚至可以說連個正經的身份都沒有。可是她現在的吃穿用度,景軒都是按照皇妃的份例來的,清泉說一點兒也不感念,那是假的。
她垂眼去看池中枯黃的殘荷,其實和單熠一樣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單熠,你知道嗎,以前我還想過在天羅山裏種一些荷花。”
單熠的臉色有些黯然,捏著自己的手指,眸子有些出神。
他知道清泉現在根本沒有心情和自己聊天,她這是在告訴自己,剛剛的那些事情她都知道了。
“泉兒,你跑到這裏來,應該已經知道我剛剛去幹了什麽了吧?”
清泉點了點頭。
“泉兒,我覺得我們還是…”
“就按你說的好了,你不是已經把決定都替我做了嗎。”
清泉打斷了單熠的話,她臉上是笑容,卻是幹巴巴的苦笑。
單熠一時無言,隻好挨著清泉坐下,也看向池中安慰到“泉兒,你沒有錯,我們不必這樣為難自己。”
清泉笑著低下了頭,聲音突然小小地說道。
“你說他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主意誰都想的出來,可為什麽他不肯告訴自己,還要霜兒私自了告訴給單熠。清泉不是不明白這些,而是因為太過明白才感到痛心。
景軒對自己的情意清泉是知道的,他能為自己做出這些已經是他能力的極限了。之前的事情清泉不怪罪,可是清泉知道景軒會一直耿耿於懷的。
“其實他就是自私了一點。”
聽著清泉這樣若無其事地說著景軒,單熠的心裏不知該高興還是傷心。
對於景軒,單熠的態度也很是矛盾,他一邊感謝他替自己照顧了清泉,又在一邊怨恨他。
自己墜落山崖的那一刻,單熠真的想過清泉以後的歸宿。他覺得無論怎麽想,景軒都是最好的選擇了。
可是他低估了清泉的感情,也低估了景軒的能力。更沒想到自己還僥幸地活著命運的一切都將回到它原本的樣子。
“泉兒,我們明天早一點出發吧,路途遙遠,早一點走還能動靜小些。”
單熠知道他們不能再繼續談這個話題了,他輕輕地轉換了話題,看見清泉的認可,他才在心裏放鬆了一下。
從坐下來開始,他就一直小心的聽著清泉的呼吸,他知道清泉這姑娘無論什麽樣的決定都願意埋在心裏,不露出來。
可是她藏的再深,也逃不過單熠的眼睛。隻是這次單熠聽了許久,也沒有聽出端倪。
單熠覺得自己太過敏感了,清泉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怎麽會親手摧毀了呢?自己不應該懷疑她,也不該那樣子想她。
“單熠。”
“嗯?”
“你說如果沒了荷花,那荷葉他還為誰遮風擋雨呢?”
“荷葉不能永遠保護荷花,荷花也不隻靠荷葉。如果沒有了荷花,荷葉其實可以保護更多的事物。”
有時候眼睛中有了焦點,便再也容不下其它的事物。心裏若是有了一個人,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景軒貴為帝王,他應當守護的是盛隆的子民,而不隻是一個小小的清泉。
這個道理清泉相信景軒是知道的,可是誰也不能沒有情感,不被情感左右。而景軒就是如此。
清泉隻有離開徹底的離開,才能讓景軒真正的擔起帝王的責任,而不再隻守護自己一個人。
清泉終於釋然地笑了,她也坐直了身子,表情放鬆。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自己離開的意義,也是為了盛隆。
“單熠,我們回去吧,明天我們還要啟程呢。”
清泉轉過了臉看著單熠,溫柔地笑了,好像在集市上請求單熠買給她一個好看的玩具,整張臉上洋溢著期待。
單熠看著清泉,看見她竟然向自己張開了手臂。他突然有些僵硬,但是臉上卻洋溢著笑容,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高興地抱住了清泉,將清泉摟在懷裏。而清泉也信賴的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了單熠,用手摟著他的脖子,看著他英俊的臉,笑著。
不去管了,從此以後這皇宮再也沒有值得留戀的地方了。
清泉和單熠就這樣要走了。
清泉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皇宮經曆了什麽,那些慘不忍睹的記憶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
無論是寢宮裏壓抑的氣氛,還是極樂閣中閃著銀光的鋼針。從此對於清泉來說,都不複存在了。
現在的清泉在單熠的疼愛下,真正擁有了她一直向往的自由。
單熠抱著清泉,心中的結界終於打開了,他終於相信清泉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了。曾經他對自己一言不發,隻是她對這世界的抵觸。現在她隻相信自己,便是對自己最好的報答。
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自己當年的救命之恩清泉還一直記掛在心上,甚至對自己的離開都念念不忘。
縱使這些清泉不去說,但是單熠也都明白。當年的他們終究還是太年輕,太單純,以為都是自己的錯,可並非如此。
誰對誰錯,是沒有人說的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