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陽升了起來,隻是被雲層擋得嚴嚴實實的。

一點兒陽光都照不到的地牢裏,最不缺的恐怕就是水了。坑坑窪窪的地麵上總是積滿了黑色的髒水,水中更是綠株纏繞,一片死氣沉沉。

血在水中蔓延,不知道是血融於水還是水融於血。腥味撲鼻還夾雜著屍體腐爛的臭味,在整座牢房裏彌漫開來。

鐵鏈叮咚作響,伴隨著慵懶的腳步聲,慢吞吞的,似乎對這裏的環境很是喜歡。

“清泉姑娘,活著呢嗎?”

那個惡心的聲音又來了,他這麽問像是對今天的結果充滿期待。

那可是草原狼,被咬上一口就能足足疼上十二個時辰。這漫漫長夜,場麵一定很血腥。

景戎身邊的侍衛麻利地打開了門,一股濃濃的血水竟然在眾人的眼前從牢裏漫了出來。所有人都不禁皺起了眉頭,心裏更是陷入深深的恐懼當中。

裏麵寂靜無聲。

景戎本以為開了門,那兩匹寶貝便會瘋了一樣地闖出來,留下屍骨難尋的清泉。

可是,當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第一個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兩匹狼的屍體。

“喲,真是不負所望啊,小家夥還有幾條命啊?”

景戎對這個結果雖然震驚,但是並不奇怪。清泉死與不死,對他來說並不影響大局,她現在不死,以後也會死。

清泉還是靠在牆上的姿勢,一點也沒有變。隻是她的眼神裏,早已不見了曾經那一抹淡淡的單純的色彩。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森冷,帶著仇恨和厭惡,冷冷地看著景戎,毫無半點畏懼之色。

都死過這麽多回了,對這世界早已不再抱有一絲一毫的幻想。

讓一個人沉默的,是另一個人的冷漠;讓一顆心受傷的,是另一顆心的深割。

清泉苟延殘喘地活著,像是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支撐著她,讓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倒下。

“哈哈哈,好啊!真是不得不承認啊,清泉,你真的是個不可多得的寶貝啊。”

景戎踩著地上快有一寸之厚的血水來到了清泉的麵前,欣賞著她身上和臉上密密麻麻的傷口。

這些傷口放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都不可能忍耐到一聲不吭。可是這對於清泉來說,已經習慣了,根本不足掛齒。

侍衛費力地把那兩匹狼從清泉麵前拖走,整間牢房頓時空**了不少,隻留下清泉和景戎。

景戎戲謔地伸出手去擦清泉臉上的血,在手裏撚了撚,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別提有多惡心。

“給我滾!”

清泉本來沒有說話的力氣的,可是看見了景戎,她滿腔的怒火和仇恨就湧上頭來。讓她一瞬間仿佛又有了力氣,可以用最憤恨的語氣和這個家夥好好地談談。

“哼哼,清泉姑娘,你不是很能打嗎?既然你這麽厲害,那我就讓你打個夠吧。”

“好啊!有什麽招數,安王爺都可以試試,你最好在盛隆覆滅之前弄死我,否則我定會親眼看著你國破家亡,灰飛煙滅的。”

清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每一個字都極其痛恨。她就等著那一天呢,等著那個時候,天地覆滅,萬念俱灰。

景戎並沒有一點懼怕的神色,他知道清泉無論如何也翻不出他的掌心。她越是憤怒,說著那些難聽的話,他就越是痛快,痛快無比。

“別急,我有的是辦法一點一點地折磨你,讓你去見閻王的時候,連你親爹親媽和那個聖醫使都認不出你來。”

景戎就喜歡看清泉這個硬骨頭的小丫頭屈服的樣子,隻要她還有那麽一點點的骨氣和倔強,他就要把它打得煙消雲散。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清泉活了這短短的十幾年,究竟還有什麽是沒經曆過的。

“嗬嗬嗬,那可要有勞安王爺了。既然都要死了,那我也不妨告訴你,已經有人要替我除掉你這個千古惡人了,你想想看,他會是誰呢?會不會成功呢?我們會不會在黃泉路上就遇見了呢?哈哈哈。”

清泉從來沒有過地露出了極其陰狠的一個笑容,她怕是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

滿身是血,披頭散發,雙眼腥紅,瞳孔擴大。

清泉完全沒有一個孩子該有的模樣,像極了從修羅場裏爬出來的厲鬼,滿身的怨氣。

景戎還是那一個表情,這種威脅他根本不當回事,全當清泉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你別以為這麽說我就能現在殺了你,我景戎一向說到做到,不讓你生不如死地感到後悔來到這世上,你就得好好給我活著。”

“安王爺是打算什麽時候殺了我啊?我好等等你,陪我一起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清泉相信,自己一定能等到景戎死的那一天。

“殺了你對我來說太容易了,可是我偏要讓你死得名正言順,順天應民。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才是那個盛隆的將來!”

景戎捏著清泉的下巴,聲嘶力竭地對她吼道。

盛隆的將來,憑你?

“王兄怎麽會在這裏?”

一陣風一樣的聲音,像是來自天堂的召喚,把清泉一整顆心都給吹化了。

景戎沒有急著鬆開清泉,他咬牙切齒的樣子像極了那兩匹死了的惡狼。

“王兄,你怎麽會到這來?為什麽找刺殺我的刺客?”

不知是不是清泉的錯覺,她好像看見了陽光,一閃一閃的。

景軒一身白衣,不染塵埃,在這又髒又惡心的暗牢裏格外耀眼。他俊美的五官和眉宇間的凜冽,像極了曾經的梅妃。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形容女子的言語,也同樣可以用來形容景軒。

和這翩翩公子相比,清泉好像一團裹著肮髒血水的灰煤球,看了都讓人覺得惡心。

“王弟來這裏幹什麽,難不成你也想見識一下,我們興成少主是如何死裏逃生的嗎?”

景戎不傻,他看得出來那些狼是怎麽死的,看破不說破才是他一貫的伎倆。

景軒看了一眼清泉,隻一眼他便心如刀割。

眼前的清泉,飽受摧殘,奄奄一息。還要被景戎死死地掐在手裏,掙紮不得,躲也不掉。就那樣睜著一雙絕望的眼睛,看著自己。

景軒攥緊了拳頭,卻要極力地控製,不能被景戎發現自己心緒的一點點波動。

關心則亂,是景戎用得最好的心理戰。能夠靈活地利用恐懼,他無疑是個高手。

“放手。”

簡單的兩個字,讓景戎整個人都氣得顫抖。

他鬆開了清泉,卻轉身撲向了景軒,那雙肮髒的手抓在景軒潔白的衣領上,看得人心裏難受。

景軒隱忍著,目視著景戎近在咫尺的眼睛。他不怕自己身上被染上了汙漬,他隻怕自己的內心被這些黑暗給染成了黑白不分。

“景軒,你究竟想幹什麽?”

“王兄,是你想幹什麽?”

兩個皇子,就因為一個小小的刺客,在這暗牢裏僵持了許久。

清泉虛脫地靠在牆上,眼睛裏滿是景軒的臉。這個她曾經記恨的男人,成了現在唯一能救她的人。

可是事情不是那麽簡單的,清泉知道景軒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若是再扯上了現在這些爭端,他就再也沒有資格繼續留在這皇宮當中了。

清泉能做什麽呢?

她雖然答應了殷焚天要覆滅盛隆,但是她卻沒打算將盛隆拋棄。天下無關權利,如果改朝換代致使民不聊生,她良心難安。

她恨這個朝廷,恨現在的這個皇帝,恨眼前的這兩個沒用的皇子。

皇權貴胄,什麽時候都是眼高於頂,鼻孔朝天。

“王兄,這個刺客王弟接觸過,不如讓王弟看看如何?”

景軒掙脫開了景戎的手,冷冷地轉過身去,隻是看向清泉的眼神,突然就變得格外的平和。

他心痛無比,卻無能為力。

他用他潔白的衣袖擦著清泉臉上的血,卻怎麽也擦不幹淨。那些血已經變黑變硬,像傷疤一樣粘在了清泉的臉上。

景軒控製著臉上的神情,極力地擺出冰冷的樣子來,可是心裏的滾熱卻從那雙眼睛裏完完全全地透露給了清泉。

對不起。

清泉眼角滑下了一滴小小的淚珠,盡管她多麽地想放聲大哭,可是她身體裏似乎沒有那麽多的水,可以用來給她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