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調的白色縈繞著大地,沒有一點兒節日的喜悅。

景軒一個人,看了看手裏的那塊玉佩,心裏一片冰涼。

他又想清泉了。

祭壇的事件了結後,一切都歸於了平靜。之前的是是非非,眾人也都已經知曉了。

馬上迎來了除夕夜,就算皇宮裏亂成一團,宮外的百姓們也隻會惦記著除祟的傳統。

冷冷清清的霜月宮裏,景軒竟是連一個祝福的人都沒有。這新年過的,隻會是他一個人的想象。

北野應該會熱鬧一點兒吧,畢竟那裏曾經是清泉的家。

鎮北王赫連鐸,是千裏戰神聶成風為數不多的下屬。北野兵變,赫連鐸趁亂搶當了鎮北王,逼得朝廷隻能去追趕受傷逃走的聶成風。

所有人都以為赫連鐸這麽做是恨極了聶成風的,可是誰又知道,這其中隱藏著多少秘密和糾結。

是景軒找到了赫連鐸,讓他無論如何也要帶走清泉。

景軒又看了看玉佩,把它緊緊地攥在了手裏,冰涼的感覺傳遍了全身。他閉上了眼睛,仰著頭,承接著灑落的月光。

他想起了清泉說過的一句話。

“帶我離開這裏,我真的受不住了。”

那是最後一個夜晚,清泉萬念俱灰,像一具屍體躺在鹹宮裏。她的樣子讓人心痛,更讓景軒感到生不如死。

這是清泉第一次求饒,倔強的她從來沒有說出過這樣的話。

她不僅說了,還是對景軒說的。這個無數次將她推向深淵,又無數次將她救起的人。

說到底,清泉就算再堅韌剛強,她也隻是一個脆弱的女孩兒。女孩兒就是女孩兒,無論多麽冷酷都有軟弱的一麵。

不斷的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卻不可避免地一次次跌入深淵。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任誰都是受不了的。

景軒無比心痛。

他多想抱起她,帶她走,帶她離開皇宮。

他多希望自己不是皇子,隻是一個普通的人。

他多希望自己可以愛她,可以保護她,可以給她一條沒有任何風雨的陽關道。

他更希望她也能愛自己,他甚至,想變成單熠。

可是這一切都是希望,都不會實現了。

那天夜晚,清泉瘋狂地捶打著景軒,在絕望中說出了她最單純的一個願望。

可是景軒知道,清泉和他都不再是孩子了,若是五年前,或許他會義無反顧的陪著清泉離開。

而現如今,真的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無能為力,讓景軒覺得後怕。

如果他真的離開了皇宮,從此再也不是什麽皇子,可以陪她浪跡天涯。

那是什麽樣的美好憧憬,簡直像做夢一樣。

可是,那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呢,誰知道未來還會發生什麽,要麵臨什麽樣的威脅?誰又知道他是真的,能護清泉周全嗎?

雖然不忍,但是景軒終究還是把清泉送走了,這是他做出的最艱難的一次選擇。

祭壇著火的那一刻,他根本不敢去看清泉的眼睛。他怕清泉的痛苦會讓他潰不成軍,他怕自己會義無反顧地去救她走。

可是清泉,無論於公還是於己,景軒都不能走。帝星已經死了,皇帝一蹶不振,各派大臣群龍無首。景軒應該承擔起他的責任,隻有他位高權重,他才能無論在何時都能護住他的清泉。

所以,今後的日子,隻能委屈你在北野度過了。

赫連鐸,他絕對不會讓你受傷的。隻要你平平安安地活著,景軒做的這一切就都值得了。

薔薇說得對,他根本不能奢求清泉去原諒他,他隻希望清泉不要再恨他了。

畢竟,想原諒一個深深地傷害過自己的人,太難了。

不知薔薇能不能原諒了清泉,對於薔薇來說,清泉又算不算是那個人呢?

清泉,對不起。

景軒看著手裏那塊屬於單熠的玉佩,心裏反反複複隻有這五個字。

他更對不起的,是他自己。

冰城。

清泉已經恢複了體力,在暖房裏走著。雖然這暖房溫暖如春,但是清泉依舊手腳冰涼,連薔薇也不知是什麽原因。

那毒依舊日日發作,最近又新添了花樣,讓清泉全身無力,氣血虛靡。

冰城物資匱乏,那毒又“無藥可解”,清泉在北野的日子並沒有一天比一天好過。

赫連燁和赫連鐸出去打獵了,出了冰城什麽獵物都有,清泉估計是要第一次吃麅子肉了。

春節的氣氛,在一片祥和的環境裏,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泉兒,該喝藥了。”

薔薇現在改口叫她這個名字,讓清泉總是恍恍惚惚地覺得她就是自己的親人,就是自己的姐姐。

清泉乖乖地過去把藥給喝了,還不忘拿薔薇的手帕擦擦嘴。

“一會兒把衣服換上,新年了,要穿新衣服的。”

清泉笑著點了點頭。

新衣服,這個清泉從來都不配擁有的東西,現在終於得到了。

華麗的綢緞,耀眼的珠寶,還有精致的線腳,組合成了這世界上最美的一件衣服。

清泉覺得自己穿上它,之前受的什麽痛苦都值得了,這一刻,她就是最幸福的人。

清泉輕輕地撫摸著它,感受著它殘留在指尖的細膩。大概是在這暖房裏放久了,這衣服竟然都溫暖過清泉的手,就連珠花都是有溫度的。

都說衣服是女人的尊嚴,可能清泉從來都不信這句話的原因,就是因為真正讓她心動的它,還沒出現吧。

清泉不知道是衣服給了自己勇氣,還是自己讓這件衣服出彩。就在他們相互成就的一瞬間,清泉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快樂。

多難得啊。

這麽久了,清泉怕是早就忘了什麽是快樂。

她感覺自己的眼角濕潤了,看著銅鏡裏的自己,她不爭氣地哭了起來。

薔薇輕聲地安慰著她,幫她整理著衣服,梳弄著頭發。好像清泉要出嫁了一般,弄得小心翼翼,莊嚴肅穆。

這件衣服對於清泉來說,就是一種新生,一種煥然一新的,新的生命。

走出暖房,赫連燁他們騎著馬回來的身影在黃昏下像兩個剪影一般,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戰果豐富的北野將士們盡數跟在他們父子二人身後,在一天的最後時刻回到了這座冰城。

清泉錦衣相迎,像極了那個他們心目中的少主的樣子。比起前幾日,狀態已經基本恢複的清泉,氣質上根本不比任何人差。

所有人都看著清泉,眼神裏的光芒,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樣。那是明亮的目光,是可以看到新的生命和新的未來的目光。

這個新年,真的是新的一年。

赫連燁騎著馬,笑著朝清泉揮手,那眼睛裏的高興就快要湧出來了。看見清泉好了起來,他也跟著興奮得不得了,整個人都激動得快要從馬背上跳下來了。

他眼裏的清泉,從來沒有這樣的美過,像墜入人間的無價之寶,美得像珍珠一樣,幹淨又獨具特色。

解開了心結,清泉的臉上也不再是布滿愁容,更多的是一個平靜的表情。波瀾不驚,沉靜素然。

在一套新衣的掩映下,清泉真的很美很美,美得像在這荒涼的北野裏,盛開的一朵花。

清泉可能從來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個很好看的姑娘。她的臉上有著和年齡不付的成熟沉穩,卻透著明顯的純粹和不染纖塵。她清瘦的臉上是端正的五官,看上去很是舒適和欣然。

天羅山常年的壓抑和痛苦,讓清泉的身上修煉出一股特別的剛毅和英氣,才讓她和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女孩兒截然不同。

也許,就是這樣獨一無二的清泉,才配擁有這樣的人生。

從此,皇宮裏的路,清泉是一步都不想踏足了。就讓那些記憶隨著北野凜冽的寒風,都吹散了吧。

這一身的傷痛總有一天是會好的,但是心裏的傷疤卻是要永永遠遠地留下來的。哪怕根本看不見,卻在時時刻刻地提醒著自己。

原諒?

不會的。

與其逼著自己去原諒一些傷害,不如徹底撕毀虛偽的寬容體麵,留給自己一句問心無愧。

就當是她和景軒之間最簡單幹脆的一場訣別,從今以後各自走各自的人生道路。

一條是迷霧籠罩的陽關路,另一條,是崎嶇坎坷的獨木橋。

誰又能說清楚,哪一條路更好走,可以走得更長更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