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暖房。
赫連燁看著昏迷的清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清泉的臉色蒼白,眉頭緊鎖,額頭不時地冒出細細的汗珠,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嘴唇緊抿,輕聲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好像比父親從祭壇上救回來時還要消瘦單薄了一些,幹淨的臉龐更是沒有了一點兒光澤。
燁兒千思萬緒,擔憂、心疼、疑惑、迷茫一齊湧上了心頭,整個人氣得在原地不停地顫抖。
“薔薇姑娘,你可否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麽?”
赫連燁向薔薇發出了請求,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些事情,雖然他清楚地明白這對於清泉和薔薇來說,都是不願去提起的傷痕。
薔薇沒有說話,她輕輕地幫清泉翻了一個身,掀開了一點點她的衣服,露出了她肩膀的一角。
“這究竟是怎麽弄的?為什麽會這樣?”
清泉瘦削的肩膀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深深的烙印。那印記時隔多年,卻也依舊可以清晰地看出,那是一把別致的珠釵的形狀。
這把釵子沒有人不認識,盛隆就是通過這把釵子,贏下了北野的兵變。
鑾煜淩絳,這是這把釵子的名字,意為盛世明珠,光耀萬世。
這是盛隆王明瑞珂親手為他的小女兒打造的成人禮,希望自己的掌上明珠,可以保佑他曆代帝都,繁榮景盛,福佑萬年。
明瑞珂,這個清泉應該叫外祖父的人,還沒來得及抱一抱自己的孫女,就死在了景炎的劍下。
清泉還在夢魘中掙紮,她好像掉進了一個漆黑的深淵裏麵,不停地下墜,下墜。
“清泉,你會後悔的。”
束翎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每次毒發它都會如約而至,折磨著清泉最後的意識。
黑暗,無盡的黑暗。
清泉被胸口劇烈的痛給驚醒了,她有些吃力地張開了眼睛,逐漸在一片模糊中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
這是哪?
焦黑的樹幹交錯著伸向天空,又猙獰地舞動著扭曲的枝幹,拚命地想撕碎周圍一切有限的生命。堆積如山的怨氣、絕望的嚎叫、驚恐的求饒,惡毒的詛咒、淒厲的呼喊。這樣的聲音不絕於耳,訴說著他們的悲憤和恨意。朔朔的陰風在耳畔呼嘯,隻有一隻寒鴉低低地飛過,發出刺耳的啼鳴,那聲音直直地,仿佛就要刺穿人的心腑。黑色天幕的最盡頭,一輪殘月偷偷地探出了頭,剛灑下一點蒼白微弱的光,就立刻隱身於雲層裏,仿佛懼怕這裏的一切。黑沉沉的天,冰冷冷的夜,到處充斥著詭異和邪惡……
難道,這裏就是那令人聞之色變、陰暗恐怖的天羅山後山?
清泉趴在地上,被這裏強大的恐懼壓倒,怎麽也爬不起來。她的腦袋裏被各種痛苦的回憶填滿了,好像就要生生地把她耗死在這裏。
可是清泉不能倒下,她還有好多願望沒有實現,還有恩情沒有報完呢。
她一直有一個很小的願望,小到在別人眼裏簡直不值一提,小到旁人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實現。
她想再去一次東陵,再喝一碗蓮藕羹,再看一次荷塘下的落日。
清泉覺得,那裏才是她這一輩子最幸福的歸宿。那之後再讓她去死,她都沒有遺憾了。
“聶清泉,放棄吧,你不可能戰勝自己的,你永遠都不是命運的對手,放棄吧,放棄吧。”
“聶清泉,來加入我們吧,我們才是你的同類,是這個世界上最絕望最痛苦是一類!”
“聶清泉,你不行了,你就要堅持不住了!”
“聶清泉,我們等著你,我們就在這等著你呢!”
清泉滿頭大汗,在**不停地掙紮,兩隻手死死地攥著被子,把周身的床榻全都浸濕了開來。
薔薇嚇得直往後退,捂著嘴不停地哭著,赫連燁站在她旁邊,焦急地看著,也不敢靠近清泉。
夢裏,清泉被天羅山後山裏的藤蔓給纏住了,纏得死死的,越掙紮越緊。她徒勞地伸出落在外麵的那一隻手,去抓什麽東西來解救自己,卻是什麽也抓不住。
她隻能任由著這裏的一切吞沒自己,永遠永遠都走不出來。
放開,放開!
清泉低聲地吼著,可是藤蔓就要繞上她的咽喉,把她最後的聲音也一並淹沒。
不行了,這一次,真的結束了。
薔薇衝上去,拉住了清泉的手,赫連燁也走了過去,默默地攥緊了拳頭。
挺過來,一定要挺過來。
突然,藤蔓好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窸窸窣窣地全都鬆開了下來,惶恐地向外去逃竄。
清泉這下虛脫了,一動不動地趴在了地上,累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她聽著一個腳步聲慢慢地靠近了自己,停下來就站在了自己的麵前。冰冷的氣息強行地灌進了清泉的肺裏,讓她不得不忍受。
連那些怪物都怕這家夥,想必是沒什麽能打敗他了。清泉隻想著自己為什麽還不暈死過去,這樣就可以早一點兒解脫了。
“我的小怪物,你怎麽就不明白呢,被人欺負了還忍著,那別人隻會更喜歡欺負你。”
有人說過,在天羅山這裏,你不變成怪物,就會被怪物吞沒。
清泉一點兒不覺得這句話說得有多正確,她堅信自己絕對不會變成那些和他們一樣可怕的怪物的。
真正可以打敗怪物的,隻能是自己,隻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當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可以撐到現在,我會期待著你我相見的那一天的。”
清泉身底下的地破開了一個大洞,她整個人像沒了生命一樣掉了下去。
她太累了,以至於都來不及大喊,便已消失在了黑洞的深淵裏了。
那個人溫柔地笑了,一張臉上寫滿了欣慰。似乎看到清泉那般的痛苦,他的心裏就能得到一種變態的滿足一樣。
他知道,清泉就要堅持不住了,就要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了。
又是無盡的黑暗,清泉依稀地聽到了一股水流聲。
“泉兒!泉兒!”
清泉覺得自己是快死了,不然怎麽會聽到了天堂裏的聲音。
泉兒,這個稱呼隻有一個人叫過自己。那個明媚的少年,那個迷人的午後。
單熠習慣性的幫清泉處理著傷口,他的嘴總是絮絮叨叨地停不下來,把清泉的話都給一並說了。
他說他習醫診病這麽多年,臨床的經驗幾乎都是從清泉這來的。要不是清泉三天兩頭地就受各種各樣的傷,他還真不知道上哪去找這麽多的病人。
清泉沒說話,白了他一眼。
可是單熠卻笑了,他湊近了清泉的臉,靠得好近好近。
“泉兒,你連翻白眼都這麽可愛的嗎?”
清泉被看得臉都紅了,她急忙地就推開了單熠,險些從椅子上摔下去。
“唉,別動,傷還沒處理好呢,你幹什麽去啊。”
清泉隻好把手腕遞給他,自己別過臉去不看他。
單熠一邊笑,一邊輕輕的幫清泉處理著傷口。
陽光灑進那個屋子,這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溫馨甜蜜的畫麵了。
單熠的笑容比那陽光還要溫暖,照在清泉的心裏,把她那顆冰封的心都給融化了。
沒有什麽聲音,比那一聲“泉兒”更能帶給清泉活著的勇氣和希望。
清泉咬著牙,用盡渾身的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有時候,一旦起來了,那就不會再倒下。
她向前走著,雖是茫茫的黑暗,但是她一直在走著,走著。
“清泉,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是薔薇,她已經哭成了淚人,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可憐又無助。
清泉說不出話,她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她終於戰勝了夢魘。
這已經是清泉不知道第幾次戰勝這些了,天羅山的計量怕是都快要運用殆盡了。
赫連燁也靠了上來,他那張寫滿了焦急和自責的臉上,竟然也布滿了汗水。
清泉不解他為什麽會自責,也不太敢相信他竟然會因為擔心自己,而流那麽多汗。
但是清泉隻覺得現在的自己,很輕鬆幸福。
好像沒有什麽是她再克服不了的了,她已經涅槃重生了一樣。
“太好了清泉,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毒發了!”
什麽?
清泉剛剛放鬆下來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毒,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