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寨村是辰陽縣有名的大村,有千餘人口,沅江從村前流過,村前村後有良田千畝。村後群山疊翠,最高的山峰叫虎形山,山頂上有一大片巨鬆,十裏之外都能看得見。鬆林裏設有求雨台,所以人們叫它雨台山。村裏人大部分姓石,石姓人的先輩在元末時來辰陽為官,留居在此,繁衍至今。幾百年來,村裏出過多名進士和文武舉人,村風修文尚武,人才濟濟。整個村子分為上院、中院和下院。原是石家祖輩三房分居形成的。中院是長房,本來院子最大,人口最多,清初時因涉嫌抗清案,被清軍屠殺,幾乎滅門,故而衰落。現在的中院,除了長房幸存者的後代外,還有三房的後代移居過來的,還有下遊張家灣張姓遷入的一些住戶。中院現有人口近四百,多為窮人。上院為二房,亦因清初遭劫衰落,現在石姓人占一半多,另有吳姓人一百多口。吳姓人是石姓先祖為官時的師爺的後人。吳姓後人大部分居住在河對麵的吳家堖,也是一個五六百人的大村子。下院為三房,單一石姓,有近三百口。下院多為高牆大院,石寨村的富戶多出於此。據說當年唯獨三房無人參加抗清,故而免遭屠殺。
下院最顯赫的便是石祥亨家了。他家有千多畝良田和綿延十多裏的山林。石寨的土地他家就占了一半。大溪鎮上有他的風火牆大院。當地人都把這個院子叫做收租院。他曾經當過國民黨時代的鄉長,過去家裏養著一隊保安,後來不任鄉長了,但依然還養著幾個持槍弄棒的保鏢。過去,他的二弟石祥迪是沅江流域洪幫老大,辰陽縣保安團副團長,他的大舅子章嶽峰是辰陽縣保安團團長,有名的巨匪。他與白道黑道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因此,從來沒有人敢找他的麻煩。就連各路土匪也從不來石寨搶掠。他為人貪婪,專橫跋扈,作惡頗多。家中祖傳的家產因其父去世得早,大部分都被他霸占,兄弟之間也積怨甚深。
這一天,在大溪區開辟工作的王任遙和吳聖明、薑米三人專程來石寨找石祥亨借糧。王任遙,南下幹部,學生出身,28歲,抗戰末期參加革命,打過仗,擔任過副區長兼武工隊隊長,現在是大溪區區長。24歲的吳聖明就是石寨人,上院吳聖賢的胞弟。吳家早年家道殷實。他祖父他父親都在沅江裏劃大船,長年累月在漢口、常德、洪江之間行船。那一年他父親在沅江險灘橫石翻了船,貨毀人亡,從此家道衰落。因為早年家道殷實,吳聖賢、吳聖明兄弟倆從小就讀書。吳聖賢讀過幾年私塾就不願再讀書。吳聖明便一直讀到長沙,在湖南大學讀書時參加地下黨,從事革命活動。南下幹部團進湘西,他奉命帶辰陽縣幹部團回到辰陽,組織上任命他為大溪區副區長,與王任遙一道開辟大溪工作。這一陣支前工作很忙,他被抽到支前指揮部籌糧辦公室協助工作。 又被派到大溪來籌糧。薑米是本縣板栗溪鄉人,在縣城簡易師範讀書,剛剛參加工作,分配到民政科,也被抽來做籌糧工作了。
熟門熟路的吳聖明帶著王任遙和薑米來到石祥亨的大門前。
這是一座鄉間少有的深宅大院。四麵高高的風火牆足有兩丈多高。大門前一對巨大的石鼓與兩側雲繞鶴翔的雕花石門柱顯得十分大氣。鬥栱翹角門頂下,兩扇嵌滿了銅釘的木門又大又厚。大門後是一塊巨大的玉竹石屏風擋著門外的視線。屏風上是一幅八仙過海的浮雕圖。
大門開著,王任遙他們一進大門就有一個背槍的家丁迎上來。
“請問各位有何貴幹?”
“我們是縣裏派來的。”吳聖明答道:“找你們主人石祥亨。”
“我家老爺正好在家,我領你們去找他。”
進了大門,隻見屏風後麵一個很大的青石板鋪地的禾場。大門兩側的封火牆下,一邊一排木房,分隔成許多小間,是供家丁、長工、傭人們居住的。禾場正北麵是一棟高大的五縫四間木房子。房子的柱子都是選上等的巨杉修成正方形。每根柱子都是足有一尺見方。每個房間的窗子都是精工細作的雕花窗格。屋頂正中間塑著雙龍搶寶,兩頭是鼇形鴟吻。正屋的前麵有一棵巨大的金桂。桂花的怒放期已過,樹上隻剩下少許未凋謝的花朵,庭院裏依然聞得到桂花的香味。
保鏢沒有把他們帶進這棟大房子,而是從東頭繞過正屋,進到中院。中院四麵都修著房子。兩側的房子是四縫三間,坐北朝南的正屋是六縫五間。中間有一個很大的庭院,也是青石板鋪地。庭院中間砌著一個花壇。花壇中間一棵大腿粗的木棉花正在盛開。圍著木棉花的幾棵飽飯花樹(紫薇的一種,因盛開在秋收時,民間稱之為飽飯花。)花期已過。周圍的**,三角梅,玫瑰,胭脂花開得正豔。
石祥亨手捧著銅製的水煙袋,正站在花邊賞花。他五十多歲,與老三祥太模樣兒相像,隻是比祥太略單瘦一些,頂也開得更厲害些,一雙朝下勾的眼角和鬆拉著的臉皮子,看起來遠沒有祥太精神。他見保鏢領著幾個人進了院子,轉身問道:
“有什麽事?”
保鏢上前微微彎了一下腰,說:
“這幾位是縣政府派來找老爺您的。”
“哦。”石祥亨打量了一下吳聖明,說:“這不是吳家明伢子嗎?聽說你在縣城高就,幾年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
吳聖明應道:“你不是認出來了嗎。”
石祥亨說:“唉!看你濃眉大眼,鼻直口方,印堂寬闊,像貌堂堂,就曉得你是個有大出息的後生。”
吳聖明說:“你見笑了。”,
他介紹說:
“這位是我們大溪區的區長王任遙同誌,這位是縣民政科的薑米同誌。”
“失敬失敬。”石祥亨連忙伸手握住王任遙的手說:“父母官來了,也不先告知一聲,有所怠慢還望見諒。”
王任遙笑了笑,說:“來大溪也不過幾天,今天冒昧來貴府,打攪了。”
石祥亨一邊伸手握了握薑米的手,一邊說:
“來來來,進屋裏坐。”
石祥亨把王任遙幾個人領進了中堂。中堂裏沒有安放家仙,卻在安放家仙的位置放著一尊鎦金的觀音。觀音坐像背後的壁上又掛著一幅很大的千手觀音畫像。兩邊壁上貼著的都是有關觀音故事的畫。有善財童子和龍女分立左右的觀音坐蓮台;有觀音送子;還有三頭六臂伏魔、金盔金甲鎮妖等有關觀世音化身故事的圖畫。鎦金觀音坐像下放著香案。香案上的香爐裏正燃著檀香。滿屋子的檀香味兒給人一種置身化外的感覺。香案下放著兩個很厚的黃色團埑。中堂裏沒有多少家俱擺設,隻有進門的左手邊放著一張矮茶幾和幾張竹製的小靠登。石祥亨把客人讓到茶幾邊坐下。見王任遙他們掃視著壁上貼的圖畫,便說:
“在家的老娘和拙荊都是信佛之人,故而專門布置了這個齋堂,區長見笑了。”
“信仰自由。”王任遙回過頭來看著石祥亨,說:“信佛向善,石先生是善緣善信之人。”
石祥亨說:“一介平民,無大作為,唯守法向善是本份嘛。”
王任遙說:“先生是辰陽有名的紳士。新中國會給先生大有作為的機會。”
石祥亨沉默了片刻,說:
“區長這次來找在下,一定是有什麽吩咐吧?”
王任遙見話題已經扯到了當口上,便開門見山地說:
“是啊,我這次來是為大軍西進向先生借糧來了。”
石祥亨有意無意地冷了王任遙的話題。他端起水煙袋,打開繡了花邊的烤煙絲布袋,用兩個指頭捏出一撮煙絲,慢慢地裝進煙鍋裏,把插在水煙袋上的紙撚子抽下來。那紙撚子還燃著暗火,他把嘴對準紙撚子的火頭,用力一吹,又立即用舌頭堵住嘴唇,那紙撚子的火頭就馬上然出了紅火。他點燃了煙絲,咕嚕咕嚕地抽得水煙袋直響。他仰起頭吐了一口煙,說:
“現在,大半個中國都已經解放了,東北平原、華北平原、長江中下遊都是盡人皆知的大糧倉。你們在那些地方置辦軍糧乃舉手之勞啊。何必跑到這窮鄉僻壤來一點一點的湊呢?多麻煩。真是難為了你們這些幹部。”
王任遙一聽石祥亨這話音,明顯是不樂意借糧的托詞,便說:
“解放軍解放全中國,所有的解放區都有義務為大軍提供軍糧。我們這裏也不例外。石先生你說呢?”
“那是那是。”石祥亨回話時卻把眼睛看著吳聖明:“我的意思是說,湘西這窮地方,籌糧事倍功半,你們難費神啊。”
“先生說的是哪裏話。這是我們地方幹部份內的事情,怎說費神二字?這裏離四川最近,籌運軍糧時間最快,理當要盡力而為嘛。”吳聖明把話接過去,並用“先生”稱呼石祥亨說:“何況,我們辰陽的人民擁護共產黨,借糧還很踴躍呢。”
石祥亨欲言又止,頓了一下,便朝門口喊道:
“叫七巧上茶。”
王任遙接過吳聖明的話,說:
“石先生怕是還不知道我們的籌糧政策吧。解放軍籌糧跟舊軍隊是完全不同的。舊軍隊所到之處,向地方籌糧都是強要強捐。我們是以地方政府的名義借糧。因為時間緊迫,先向存糧戶借糧,等政府收了公糧以後,一粒不少退還給借糧戶。當然,農村裏有田有地的借糧戶,將來也可以以借糧抵公糧。”
石祥亨說:“當然,就近在湘西籌些糧食應急是應該的。但是西征的大軍幾十萬人,準備半年的軍糧也得幾千萬斤,怕是還得從長計議。”
王任遙說:“石先生應該知道,解放軍作戰一向是雷厲風行、所向披靡的,要不了多久就會解放四川,解放全中國的。38軍和47軍也不日會回師湘西。”
石祥亨忙說:“但願大軍早日大捷。幾位上了我的門,我也應該盡綿薄之力。那就出一千斤吧。”
王任遙說:“先生的家人都是我們的革命同誌,你的胞弟石祥迪同誌是辰陽縣有名的老革命。你的兒子石瑞雄是縣政府糧食科的幹部,你家也是幹部家庭啊。還望先生多多支持我們的工作。”
石祥亨說:“當然應該支持你們的工作,這一千斤糧食就算我認捐了,不要政府還。”
吳聖明有些沉不住氣了,說:
“借了糧是一定要還的,這你放心。隻是這一千斤糧食,對你來說,是不是太少了點。祥太大哥受了那麽大的災,他都答應借出兩萬斤糧食哪。”
石祥亨堅持說:“各人有各人的情況嘛,還請三位見諒。我答應出一千斤,你們今天就可以拉走。”
吳聖明說:“先生有良田千畝,秋收以後的租穀大部分已入倉,政府向你借兩三萬斤也不為難你呀。再說,將來計算你的公糧也要上萬吧?”
石祥亨一臉的不高興,說:
“公糧你政府算得多少我自然不會少的。但我現在租穀確實沒收上來多少。今年不比往年,不肯交租穀的佃戶多著呢!不知道政府對那些拒交租穀的佃戶有個什麽說頭。”
吳聖明提高了嗓門說:
“你的大溪收租院已經滿倉了,石寨這裏的租穀也收的差不多了,毛算一下,你大概已經有不下十萬斤稻穀入庫了。”
石祥亨理屈詞窮,卻依然態度強硬,說:
“這樣吧,政府出麵把我沒收上來的租穀催齊了。你們催上來的租穀全數借給你們。”
王任遙見吳聖明跟石祥亨已經說得很僵了,盡量把聲音放緩和,接過話題說:
“去年辰陽遭災,許多農戶嚴重欠收,有少數佃戶還沒有交上租穀的情況肯定是存在的。隻是現在縣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員太少,全部工作人員都忙著救災和支前,其他工作都還顧不上,籌糧支前的任務急時間緊,由不得我們把公糧收上來以後再給大軍送糧。先生應該體諒政府當前的困難,積極支持我們的工作才是。”
石祥亨半響沒啃聲,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用茶盤端了三杯茶過來,在王任遙、吳聖明、薑米麵前各放了一杯。石祥亨故意衝她吼道:
“不長眼的東西,怎麽,連我的茶杯你也不知道送?”
姑娘忙說:“不曉得老爺您的茶杯在哪裏。”
“在西屋。”
石祥亨一邊往水煙袋裏裝著煙絲,一邊說。
姑娘提著空茶盤匆匆出去了。石祥亨吹燃了火撚子,點著煙絲,重重地吐了一口煙,說:
“既然三位嫌少了,我就再加一千斤。”
冷了半天的場,王任遙也終於沉不住氣了,站起來說:
“我們登門來向石祥亨先生你借糧,是黨和政府對你的信任。看得出來,石先生對我們黨和政府還是不信任。既然這樣我們就告辭了。”
吳聖明和薑米也站起來了。吳聖明瞪了石祥亨一眼,說:
“石祥亨先生,你還是想明白點。我們向全縣存糧大戶借糧,踴躍借糧的人大有人在,不缺你這一兩千斤。隻是你莫錯過了立功的時機!”
石祥亨並不示軟,說:
“聽說政府一再強調自願借糧,不搞強迫。你這話說起,莫不是要強迫我硬攤不成?”
吳聖明怒道:“你很懂得政府的政策嘛。看來你是在跟人民政府較勁是嗎?”
王任遙拉了吳聖明一把,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我們走吧,何必跟他多費口舌!”
三個人頭也不回,經直走出了石祥亨的大門。
二
石祥亨端著水煙袋站在齋堂門口,看著王任遙他們遠去的背影,用力把水煙袋吹了一口,那煙鍋裏的煙灰便飛了出去。他狠狠地罵道:
“阿娘日匹,狗仗人勢,跑到老子府上撒野來了。老子就是不借給你們糧食,怎麽的!老子是國民黨的忠臣,能借給你們糧食,吃飽了去打我們的人嗎?我就不信你共產黨的天下能坐得穩!”
一個中等身材,留著披肩長發,身著紡綢對襟單衣的人走到石祥亨跟前,說:
“姐夫,這回你失策了,應該借給他們糧食。”
這人是石祥亨的管家,也是他的小舅子,叫章嶽嶺,章嶽峰的同胞弟弟。他接著說:
“人到彎腰樹,不得不低頭啊。大丈夫能伸能曲嘛。”
石祥亨歎了一口氣,說:
“我就是順不過這口氣來。嶽嶺哪,你說我拿糧食給他們去打我們自己人,這良心上過不去啊!”
“姐夫,要做大事,不能不隱忍啊。小不忍則亂大謀啊。跟共產黨較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從長計議,看時機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這一拒絕借糧,就上了他們的黑名單。他們一盯上你,將來好多事情就不好辦了。”
“他們吹牛說,打四川要不了多久就班師大捷了。屁!四川是那麽好打的?湖南要不是程潛那老雜種賣給了共產黨,他共產黨怕是至少也得流半年血。我們現在還有西南和大西部,還有沿海,隻要堅持下去,拖上半年一年,國際形勢一變,他共產黨就抗不住了。我們湘西還是大有作為的。現在大家都團結起來,憑我們的力量,完全可以把湘西奪回來。天下還是我們的。”
“姐夫,話雖是這麽說,齊心難哪。這些人都是牆上一棵草,風吹兩邊倒。除非美國出兵,大家才能齊心。”
“我就不相信美國會眼睜睜讓共產黨把整個中國占了去。”
“哪個曉得美國什麽時候能硬起來呢?那是個長牽牛,遠著哪。眼下我們還得隱忍些,不要跟共產黨硬抗。攪共產黨的鍋,也要暗地裏幹,不能明著來。”
石祥亨看了章嶽嶺一眼,說:
“你早不來提醒我,那你說,現在該怎麽辦?”
“祥迪和瑞雄他們肯定還會來找我們的。等他們來時你表個態,多借些糧食出來,你下了台階,他們也有了麵子。”
“好,聽你的,就這麽辦吧。”
一個剃著光頭,五大三粗的年輕人走過來,垂手站在石祥亨麵前。
“求豐,事辦得怎麽樣了?”
石祥亨問他。
“老爺,沒辦法。吳家堖那幾戶欠租的都哭喪著個臉,跟家裏死了人一樣,抹著眼淚兒叫苦,租穀卻沒交上來一粒。你吩咐了不能動粗,我就沒有法子了。”
“阿娘日匹,什麽世道,窮鬼的膽子一個比一個大了!”
“老爺。”石求豐上前一步,說:“我在渡口看見石映河了。”
石祥亨說:“他來了,帶了多少人?”
“就兩個人。”
章嶽嶺說:“姐夫,這個石映河現在在公安局。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啊。”
“嗯,這個小雜種現在神氣了。”石祥亨把手朝石求豐揮了揮,說:“沒你事了,你去忙吧。”
石求豐是下院的窮人,在石祥亨家裏做事。因為很聽主人的話,腦子靈空,又有一身蠻力,石祥亨給他點好處,他就什麽事都願幹。石祥亨就讓他做一些跑腿打雜、催租穀收欠賬一類的事。他朝石祥亨欠了欠腰,轉身朝前院走了。
見石求豐走遠了,章嶽嶺對石祥亨說:
“家裏報信來說,阿娘病了,我得回去一趟。姐夫,這裏你多留點神了。”
“你去吧,娘病了,在急不在緩,現在就走,在家多住些日子,好好伺候你阿娘。我這裏你就莫管了。”
章嶽嶺轉身朝後院走去。石祥亨在身後喊道:
“你把瑞豪也叫上,讓他去看看他家婆。隨你一起回來。”
章嶽嶺應了一聲,走了。石祥亨在齋堂門口漫無目的地踱著方步。過了一會兒,他衝前院大喊了一聲:
“叫七巧來把齋堂收拾一下。”
石祥亨走進齋堂,坐在他剛才坐過的竹靠登上,捧著水煙袋抽煙。
剛才送茶的那個姑娘提著茶盤走了進來。她是石祥亨太太章玉荷的丫頭,身上穿著大太太才給她做的新衣服。上身是一件蒙胸的印花蘭布單衣,下身著一條敞口的蘭布單褲,褲腳上方也有巴掌寬的一路印花。衣服很合身,襯現出她那豐滿而又苗條的身材。石祥亨拿眼瞪著她那抖動的豐胸,心裏說,這丫頭來家半年,越來越出落得標致了。看那水蛇樣的窈窕身段兒,勾魂兒的一雙眼睛,水靈靈紅樸樸的臉蛋兒硬是掐得出水呢。兩片小嘴唇兒鮮嫩鮮嫩的,由不得你不想咬她一口。咦,那高高隆起的**,翹起的屁股,真是個妙人兒。窮鬼家裏怎麽偏偏就養的出這麽漂亮的女娃兒?老虔婆(他這樣暗地裏稱呼他的大太太章玉荷)你把她打扮的這般漂亮,要勾我的魂兒呀!
石祥亨想起一個月前他在二房太太房裏抱住七巧親她的臉蛋兒,心裏還癢癢的。那次雖然這丫頭扭扭捏捏沒有得手,倒也沒聲張什麽。給她點甜頭怕是不難得手。
石祥亨正愣著神兒望著七巧發呆,七巧一扭身收拾起茶幾上的茶杯來。石祥亨笑模笑樣地說:
“七巧,叫你給我送茶來,怎麽就不來了?是嫌我罵了你生氣了吧?”
七巧一邊收拾茶杯,一邊回答說:
“哪敢生老爺您的氣。我從這裏走出去就被瑞麗小姐叫走了。你要,我現在就去給你泡杯來。”
“好,送到二太太房裏去吧。”
“你要去二太太房裏?”
“唔,去躺一會兒。你把二太太的床鋪收拾一下。”
“二太太的床鋪好好的,你去躺就是。”
“她那枕頭帕子一股子香水味兒,我聞不慣,去換一下。”
“嗯。”
七巧端起茶盤要走。石祥亨又問道:
“大太太還在老太太那裏?”
“嗯。”
“幹什麽哪。”
“還不是頌經。”
七巧端著茶盤走了。
石家的大太太章玉荷住在齋堂東邊的房子裏,二太太羅雲鳳住在齋堂西邊的房子裏,老太太杜丁香住在前院大中堂西邊的房子裏。石祥廣住在大中堂東邊的房子裏。本來老太太是住東邊兩間,因為小兒子石祥廣要成親了,她便把東邊的兩間房換給了祥廣,住進了西邊的那一間房裏。說是一間,其實也是裏外間,很寬敞。她把裏間做了臥室,外間就是頌經、接客用。二太太羅雲鳳沒有丫環伺候,是她自己不要,她喜歡一個人獨往獨來,也不常在家。中院兩側的兩棟房子,東邊一棟是石祥迪的,西邊一棟是石祥太的。他們都住在縣城裏,隻有回石寨老家來時才住一住,平時都放著空。因此,中院是這個大院裏最安靜的地方。
七巧到後院放下茶盤後,又小跑步到前院老太太的房裏,對大太太說:
“老爺要我去把二太太房裏收拾一下。”
大太太眼不離經卷,停下頌經,說:
“她回娘家去了,又不在家,現在收拾他幹麽?”
七巧說:“老爺說要到二太太房裏去躺一會兒。”
大太太說:“你去吧。別太久了,我這裏有事呢。”
七巧連忙應了一聲“嗯”,又一路小跑去後院泡茶。
七巧進了二太太的房裏,見石祥亨還沒來,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就趕緊去換枕頭帕子。她正要把疊著的被子打開,便聽見有人進了屋。她扭頭一看,是石祥亨。
石祥亨進了屋,順手把門關上,把門閂也閂了,快步走到床前。
七巧連床也不鋪了,慌亂地往外走。石祥亨攔住她,說:
“別走啊。”
“你把門關上幹什麽?”
“別做聲,陪我坐一會兒。”
“大太太叫我有事呢。”
七巧一邊說,一邊奪路要出去。石祥亨急忙從後麵抱住她,說:
“別走呀,陪陪我。”
“你幹嘛呀你!”
七巧一邊用力掰他的手,一邊說。
“你讓我親親,就親一口,我就放了你。”
石祥亨一邊說,一邊抱著七巧往床邊推。
七巧哪裏拗得過石祥亨,被他推著膝蓋就抵住了床沿。便生氣地反手捶打著石祥亨的頭,說:
“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人了!”
石祥亨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喘著粗氣,下邊那東西也翹起來了,頂在七巧的屁股上。嘴唇胡亂地在七巧的頭發上吻著,斷斷續續地說著:
“寶貝兒,別這樣,我是真心喜歡你的。隻要你從了我,我就娶你做三姨太,明媒正娶,絕不虧待你。”
七巧停止了捶打。心裏想,這老色鬼今天是瘋了。我得先逃出去,不然,不曉得會鬧出什麽大事來。便輕聲說:
“你先把我放開,這樣動粗,我死也不會依你的。我給你留著麵子的。不然我真的叫人了。”
石祥亨很不情願地把手鬆開,卻立即又一把抓住七巧的手,說:
“我不是哄你的。娶了你我就給你爹劃十畝好田,不,不,劃二十畝。從此你爹娘就有好日子過了。你做了三姨太,也享大福了。”
七巧把眼睛瞪著門。扭動著那隻被抓緊的手,說:
“你把我捏痛了。你說得好聽。三年前大太太房裏的丫頭是怎麽死的?”
“她,她呀,有福不享,偏要尋短見,怪不得我的。”
“你不是也答應她做姨太太嗎?懷上了你的孩子,卻讓你們家把她趕出了家門。她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
“那是章玉荷一時生氣,攆了她。我正勸章玉荷把她接回來呢,她就投河了。”
七巧不停地扭動著手,另一隻手去幫忙,又被石祥亨抓住了。她漲紅了臉,說:
“你放開我。告訴你,我可沒有她那麽傻。有福哪個不會享?我願意嫁給你,但絕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讓你占了我。不到明媒正娶,真正成了你的姨太太那一天,你就別想碰我!”
“這丫頭還老辣得很哪!好,好,好,就依了你。我一定娶你做三姨太。但你已經答應做我的姨太太了,今天總先得讓我親親吧。”
石祥亨邊說就便拉著七巧往身上靠。
一個女孩的聲音在門外叫著:
“七巧,我娘叫你有事哪,怎麽還呆在屋裏不出來。”
是石祥亨的大太太章玉荷的小女兒石瑞傑。
石祥亨一鬆手,七巧便奪門而出,一邊跑一邊應道:
“就來,就來。”
三
石映河與孫運全兩個人上午從縣城出發,抄近路走了三個多小時,正午時分便到了吳家堖碼頭。他們要過河去石寨找石映春、石祥廣調查情況,尋找破案線索。
下了吳家堖渡口碼頭,河邊停靠著一隻很舊的烏篷船。船上已經坐著兩三個人正等著要過渡。石映河是石寨人,自然認得擺渡的老人,上了船就朝船尾叫了一聲:
“駝子伯伯,你老好呀。”
船尾的老人應道:“好什麽,天天就這樣,死不了也活不好。你是哪個?”
“我是映河啊。”
“河伢,又回來了?你不叫我,我可認不出你來。老了,眼睛全霧了,看不大清了。”
石映河大聲說:“老伯,我撐船過河了。”
“撐吧撐吧,莫等人了。”
石映河把鐵錨從岸上提上了船,抓起篙竹點在岸腳下,一使勁,船頭就甩向河麵了。撐了幾篙,船進了深水區,他便架起槳,朝江心劃去。
沅江從貴州苗嶺雲霧山發端,在貴州境內的一段主流稱為清水江,進入湘西以後,才被稱為沅江,也叫沅水,是湖南境內四大河流中流程最長、流量最大的一條河。它穿行在武陵山與雪峰山之間,浩浩****,奔流而下,先後匯集了渠水舞水巫水漵水之後,進入辰陽縣境內。在石寨這裏拐了一個大灣,把石寨圍成了一個半島。這裏河麵很寬,渡口上遊是十裏長潭,下遊是十裏長灘。渡口就處在潭尾上。石寨渡口碼頭的上遊岸邊是一段近百米長七八丈高的懸崖。近渡口的懸崖上有兩棵長在一起的巨鬆。兩棵已經長攏的鬆樹抱在一起,有兩三個人合抱那麽粗。這兩棵巨鬆遠近聞名,被稱為夫妻樹,還是明朝永樂年間石姓的祖先栽下的。渡口下麵便是沿河望不到頭的大田坪。碼頭上搭著一棟茅屋,那是駝子伯伯的家。
渡船靠上了碼頭,比起對河吳家堖的碼頭,石寨的碼頭就大得多了。兩丈寬的碼頭全是一色的青石板台階上頂。碼頭上停靠著大大小小十多隻船。這裏水深岸陡,是極好的港灣。石寨村裏有不少人專門在沅江裏行船營生,一些過路的長途貨船也常在這裏停歇。
石映河把船停好,很自豪地對孫運全說:
“小孫呀,我們石寨的碼頭修得不錯吧?有幾百年曆史了。那裏還立著始修碼頭時的石碑呢,我們這地方風水好得很呢。你要是爬上對河觀音山,站在觀音庵上看我們村,沅江就像一輪彎月,懷抱著石寨,長龍一般的村寨,村前村後有千多畝良田,背靠著雨台山,山頂上那一百多棵巨鬆十分搶眼,美著哪!”
小孫應道:“名不虛傳,果然是好地方。什麽時候到你們石寨來討一個堂客,我也就成為半個石寨人。”
“石寨村的姑娘們漂亮,遠近聞名,喜歡你就挑一個。可別挑花了眼啊。”
兩個人上了碼頭。石映河路熟,並沒有進村,沿著河邊走了一段,才進了中院。石映河說:
“按說應該上碼頭就進村,那是上院子,吳聖明就住在上院子。我們現在去中院子找石映春,他在村裏組織農會。之後,再走下院子找石祥廣。”
孫運全說:“你熟悉情況,就這樣吧。”
兩個人說著話就進了中院。他們走過一段土牆弄子,來到一個多處倒塌了的封火牆小院邊。石映河指著小院裏的幾棟房子說:
“石映春就在這個小院裏。我的家也在這個小院裏。這個院子原先也是很風光的,出過舉人郎中,清初時被清軍一把火燒掉了,現在住家的都是後來搬進來的。”
他指著左手邊那棟小房子說:
“這就是我的家。原先是我的堂兄住一頭,我娘住一頭。我娘過世以後,現在這一棟房子都是我堂兄住著。中間那棟新房子是石映五家。他家原來在院子後邊的半坡上,是茅屋。後來他做好了,有了錢,置了不少田地,買下了這片空屋場,蓋起了這棟房子。右手邊那棟房子就是石映春的家。”
“先到你家去看看?”孫運權說。
“直接到映春家去吧。”
石映河領著孫運全跨進已經沒有了大門的小院,便朝石映春家走去。
石映春家的這棟房子很舊。看樣子怕是有百多年曆史了。風化了的壁板已經凹凸出一條條細密的杉木板年輪線,有幾根柱子的底部被剝蝕得成了陀螺形狀。正房的一頭有一個小偏房,兩小間,一間倉,一間灶屋。灶屋頂上的煙囪正冒著炊煙。另一頭靠後麵有一個竹片夾壁的廁所。大概是因為竹片稀縫了,外麵掛上了用破的簟子擋著。一位穿著粗布黑色上衣,腳穿草鞋,身材魁梧的人正蹲在門口的石板上用刀背捶著草藥。映河走到他跟前,叫了一聲:
“浩叔。”
他就是石映春的爹石浩生。他抬頭看了一眼石映河,馬上放下手裏的柴刀,站起來說:“河伢,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來。”
“這位是?”
“他是我的同事,大名孫運全。您就叫他小孫吧。”
“嗬,小孫,來來來,進屋裏坐。”
孫運全忙伸手握住石浩生的手,說:“您就是石映春的爹爹吧?”
石浩生應道:“是是。”
孫運全說:“石叔您好。身子骨很硬朗啊。”
石浩生手:“還好吧,力氣活兒還攔不住我,也差多了,五十多了,老了。”
三個人進了堂屋。堂屋裏安著家仙,家仙下麵的神櫃已經沒有了櫃門,裏麵放著些香紙。右手邊有一個很精致的舊櫥櫃,旁邊放著一張小飯桌。石浩生忙拉過幾張小板凳讓他們坐下。
石映河問道:“春伢呢?”
“他到田裏做油菜去了。你找他?”
“嗯,找他有點事。”
“我曉得肯定有事的。”石浩生走到堂屋門口,對著灶屋叫了一聲:“屋裏的,來客了,上兩杯涼茶來。”他回身問道:“河伢,聽說你在公安局?”
“是啊。”石映河應道:“領導上要我轉業,幹地方了,不然我也去了四川。”
“好好,你現在出息了。”
“什麽出息啊,黨叫幹什麽就幹什麽。”
“那是,公家的人,聽共產黨的話是本份。”
映春他娘端著兩碗涼茶進來,對石映河說:
“河伢,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石運河接過茶碗,說:
“吳嬸你好。我帶著人來討你的中飯吃。”
“正做呢,添兩雙筷子就是。隻是沒好菜。”
孫運全接過另一碗茶,喝了一口,說:
“唔,這是什麽茶?好喝。”
吳白露說:“這是金絲貓和金雞尾熬的藥茶,回涼、解暑。還可以防感冒。夏天我們就熬它,到冬天就熬茶葉了。”
“映鳳呢?”石浩生問妻子:“快讓她到田裏去叫映春回來,也該吃點心了。”
石寨人習慣早晚為正餐,中午吃的馬虎,隨便什麽吃一點,所以把中飯叫點心。可不是糕點的意思。吳白露正在灶屋裏煮南瓜,中午就是每人一碗南瓜對付了。這回來了客人,她還得去煮飯炒菜。她回答丈夫說:
“你忙著給九娘找藥了,田裏忙不過來,映鳳去給她哥幫忙做油菜去了,你去叫他吧。”
石浩生知道老伴兒還要做飯,便起身說:
“你們先坐,我去叫春伢。離得不遠,一會兒就來了。”
果然不大一會兒,石映春他們就回來了。三個人都把褲腳高高地卷到膝蓋下。映春見了石映河,高叫了一聲,跑進了堂屋:
“河伢哥!上一次你回家一閃身就走人了,也沒看到你。四年沒見你了,好想你的。”
石映河眼裏閃著淚光,說:
“阿娘不在了,我呆不下去啊!看到自家那扇門我就揪心。”他打量著映春:“四年沒見你了。你比先前壯實多了。”他回頭看了映鳳一眼,說:“映鳳啊,怎麽不叫哥呢?”
映鳳忙過來,說:
“河伢哥你好。”
映河拍了拍映鳳的肩膀,說:
“長大了,都成大姑娘了。我離家時你才這麽點高呢。”
映河邊說邊用手這麽比劃了一下。又朝站在堂門外的徐潤月說:
“潤月妹子怎麽不進來?”
徐潤月站在那裏不動,說了聲:
“河伢哥你好。”
映河說:“潤月妹子可是越長越漂亮了,美人兒一個。什麽時候喝你跟春伢的喜酒啊?”
徐潤月沒吭聲,低下頭往廚房去了。映春卻不高興了,推了映河一掌,說:
“你淨扯亂彈。她是我妹妹啊!”
石浩生卻把話接過去,說:
“給他們定在下個月的初八拜堂,跟下院廣憨子同日子。這忤逆不孝的東西,到現在還不肯。你說氣人不氣人!”
映河看著映春說:
“潤月到你家也十多年了,到了年齡該圓房了,還跟你爹媽拗哪門子。他們可是急著要抱孫子啦。”
石映春避開這個話題,問道:
“你們找我有什麽事情?”
孫運全過來說:
“我們找個地方說話吧。”
映春領著他們進了他爹娘住的那一間房。邊進屋邊說:
“這是我爹爹和阿娘住的房間。”
孫運全問道:“你住那裏?”
映春說:“我住這間的樓上,倉屋那邊有梯子上去。家裏就這麽個條件。西頭那間屋是潤月和映鳳兩姊妹住著。爹爹一直說要把西頭再配一個橫屋,可一直沒有錢配不起。”
映河說:“你要是成親了,你妹妹就得住到你阿娘的樓上去咧。”
映春沒有回答話。他很不情的願映河說這個話題。
房間一張普通的木架子床,**掛著一幅補了幾塊補丁的麻帳。**鋪著白布褥子,褥子上也補了一個很大的補丁。一床疊成四折的印花被長條形順在裏側。幾樣精致家俱與顯得貧寒的**用品形成鮮明的對比。孫運全摸著三開的雕花樟木立櫃說:
“石映春,你娘房裏這幾樣家俱可值點錢啊。”
石映春指著高櫃上的銅包角皮箱、兩側的兩個雕花矮櫃和梳妝台,說:
“這都是我阿娘陪嫁過來的。那時我家公還很富有。”
石映河接過話:“映春他阿娘就是上院子吳聖明的親姑媽。映春他外公劃大船。後來翻了船,損失了貨,就衰落了。你可別小看了吳嬸,她可是知書達理,心靈手巧,絕頂聰明的人。”
映春把兩隻鼓兒凳讓給映河和孫運全坐下,自己坐到**,說:
“二位有什麽事就講吧。”
石映河說:“我們今天來找你,是要問一問縣城起火那天你和吳聖明、石祥廣三個人到石祥迪家的情況。”
石映春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問道:
“有什麽幹係嗎?”
孫運全笑著說:
“沒什麽幹係,了解一下情況而已。”
石映河接著說:“不瞞你老弟,那把火是敵人故意放的。我們想通過全方位的調查,尋找破案的線索。哥我在這兒,你還有什麽顧慮?”
石映春於是按照他們的要求,把那天到石祥迪家,沒人在家,到中山公園找到了許涵詩;石祥廣一個人到街上買了禮品送到石祥迪家;他們一起在廣場上聽大會報告,然後到火災現場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石映河邊聽邊在想,石祥迪家的鑰匙能給石祥廣,會不會給其他人呢?從發案現場和現在掌握的情況看,開門進屋作案,然後關門逃走,這個過程必須要有門鑰匙才行。能拿到石祥迪和石祥太家的鑰匙作案,這個範圍就小了。他有意無意地說道:
“許嫂很信任廣憨子這個小叔子啊,自家的門鑰匙很隨便地就給了他。”
“祥迪哥和許嫂兩口子很開通。”石映春雖然比祥迪大一輩,但出於尊重,他還是對石祥迪兩口子以兄嫂相稱。“我跟祥廣經常去他家,有時還住在他家裏。他們忙的時候,都會把門鑰匙給祥廣的。有一次我跟瑞豪到城裏辦事,許嫂也把鑰匙給過瑞豪呢。這有什麽?都是一家人嘛。”
孫運全問道:“瑞豪是誰?與石祥迪是什麽關係。”
石映河接過話回答說:“石瑞豪是石祥亨的二兒子,石瑞雄的弟弟,石祥迪的親侄兒。”
孫運全哦的答應了一聲,又問道:
“石祥太店子上的鑰匙會不會也隨意地給自己的親戚朋友呢?”
“不會的。”石映春很肯定地說:“我曉得,祥太哥店規很嚴,店上從不允許外人留宿,每夜都會有兩個人值班。店裏的夥計都不允許抽煙。張開幫在他店裏作了幾年事了,你們可以問問他。我估計外人不可能得到他店子上的鑰匙。”
映春娘在堂屋裏叫道:“春伢,請客人出來吃飯了。”
四
吃過了午飯,石映春告訴他爹,說那一丘田的油菜已經做好了,剩下的一丘田還沒做,明天再說了。他讓潤月和映鳳把放在田裏的工具取回來,下午休息。他要陪映河他們有事去了。他爹說,他已經把九娘的藥送過去了,下午沒事,他領著潤月和映鳳去把沒做的那丘田排水溝起出來,土胚先打碎了,明天上午半天就完工了。映春沒說什麽,就跟著映河他們走了。
映春領著石映河和孫運全並沒有走出中院,而是到村後的石紫強家中坐下。石映河想不打草驚蛇,先不進石祥亨的家中,找一家住房僻靜又可靠的人家,讓石映春找一個借口把石祥廣叫來問一問情況。他知道,憨厚的石祥廣是會說實話的。
石紫強在石寨的輩分高。石姓輩分排序二十個字派,前十個已經輪過,現在後十個字“紫、浩、映、祥、瑞、家、繼、永、隆、興”正用著。“紫”字輩已是健在的人中最高的輩分了,他是“紫”字輩中年齡最小的,也有五十來歲了。正當盛的是浩、映、祥、瑞四代。“瑞”字輩中已經有少數人成家有了小孩。石紫強小名三強,小字輩的人都稱呼他“三強公”。
從他家的房屋看,應該不是很窮困的家庭。五縫四間的大木房,東西兩頭都配著橫屋。東頭是倉庫灶屋,西頭是豬牛欄和廁所。在他父親那一代,家中的確還殷實。他自小練武,功夫了得卻命運多舛,多年亡命在外。現在家中隻有他夫妻二人。石紫強為人剛直,有見識,也肯幫助人,在石寨的窮人中很有些聲望。
映春把映河他們領到石紫強家中坐下,便往下院去叫石祥廣。映河孫運全便與石紫強閑聊起來。
映河是石寨中院人,自然對石紫強很熟悉,也很敬重他。他大概兒知道石紫強當年因抱不平,得罪了鄉長石祥亨,被石祥亨追殺,逃到了瑞金,當過紅軍,後來又當了國軍。再後來被人抬著回了家,又被石祥亨逼得亡命在水上替人劃船拉纖。直到解放軍打過了長江,南京解放,他才回到家中。回家還不到半年。
石映河問道:
“三強公公,你當年怎麽得罪了石祥亨,被他追殺,在外麵漂泊了十多年呢?”
石紫強歎口氣說:“人哪,年輕時血氣方剛,常常會幹出一些顧頭不顧尾的事情來。等到老了,回頭一看,唉!太冒失了。那些個陳芝麻爛穀子,不翻也罷。”
映河說:“您的一生就是一部傳奇,在我們後輩心中,那可是英雄事跡啊,說說吧。”
石紫強嘴上說著自省的話,心裏其實很受用的。村裏的後生們很崇拜他,連當了幹部的石映河也這樣,他很欣慰。這一高興他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石紫強少年時代喜歡拳腳功夫,家裏有二三十畝好田,日子過得可以。村裏來了一位武舉人出身的教師教堂子,他跟映春他爹石浩生、映春他叔父石浩卿、還有下院的石祥亨石祥迪兄弟等一幫子十歲左右的小孩都跟著他習武。武舉人是石祥亨他爹請來的,就住在祥亨家,在石姓祠堂裏練習。兩年以後,這幫小孩子中數他天份最好,功夫最高。武舉人因故回了老家,把他也帶走了。他在師傅家中又學了五年才回到石寨。那時十七八歲的他武功已經十分了得了。昔日同師習武的師兄弟們在一起切磋功夫,十來個師兄弟打他一個人也敵不過他。一丈多高的牆他一縱身就上去了,手臂粗的圓木他一折就斷。祠堂裏有一塊四百斤重的石鎖,是明朝末年石寨武舉人石必朱留下的練功石鎖。他搬起來跨過祠堂門坎,走到教場坪,再轉身走回祠堂,然後把石鎖輕輕放下,麵不改色心不跳。他蹲在堂屋的門坎上,任你力氣多大,都推不動他。那把大石鎖除他以外,隻有上院的吳良田能勉強搬起來,但開不得步。
1933年秋末,石祥亨那時是大溪鄉的鄉長。他家的租穀收的差不多了,有少數佃戶沒交上來。他指使家丁抓了幾個吊在院子裏毒打。那天他正好打那兒過,看不過去了,就進了院子勸石祥亨把人放了。他心想石祥亨看在師兄弟麵子上,會買他一個人情的,但石祥亨不在家裏。石祥亨家從外地雇來的那幾個家丁狗仗人勢,作威作福慣了,又不認得石紫強,那裏把他放在眼裏。幾句話不投機,家丁們上來就打他。血氣方剛的石紫強怒上心頭,三拳兩腳就把家丁們全放倒了。幾個家丁想用槍打他,眨眼功夫又被石紫強把槍全砸了。打過以後,他餘怒未消,把吊在木架上那幾個被打得遍體鱗傷的佃戶都放走了。
事後,石祥亨不顧師兄弟情份,把他告到縣上,搬來了一隊荷槍實彈得警察,以聚眾抗租鬧事的罪名抓他。石紫強隻好逃命。他最要好的師弟石浩卿有心想投紅軍,就勸他上瑞金。兩個人一起到了江西瑞金,參加了紅軍。1934年10月,中央根據地第五次反圍剿失敗,撤離蘇區,開始長征。11月在湘江戰役中,他所在的紅五軍團負責斷後,大部分人都犧牲了,.他和石浩卿也都先後負了重傷。那時他雖然隻當了一年紅軍已經當了排長,石浩卿是他排裏的班長。石浩卿先負了傷,是他匆匆把浩卿安置到老鄉家中。接著他也負了重傷,被打斷了腿骨。可他負傷後,十多個國民黨依然不是他的對手。幸得在場的一個國軍營長愛惜他的武功喝令部下不得開槍,隻能抓活的。幾十個國民黨兵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抓住他。
那位營長很善待他,把他送到醫院治好了他的傷,如親兄弟般關心他,又給了他一個排長當,講義氣的石紫強就留下來當了國軍。之後,那位營長升了團長,又讓他作了團部的武術教官。不久,西安事變爆發,國共合作了。國民黨部隊抗日,本不安心在國軍裏的石紫強一腔愛國熱血,決心抗戰,也就在國軍裏幹起來了。
到了1943年11月,那時他在國軍裏任營長。日軍為打通西南交通線,發動湖南戰役。國軍與日寇在常德激戰。他所在的國民黨74軍第57師駐守常德,牽製日軍。57師苦戰了16個晝夜,國軍對日軍的包圍圈卻遲遲未形成。致使57師幾乎全軍覆沒。好在他是最後在沅江邊上負的傷,他躺在河邊的死人堆裏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日軍已被後援的國軍擊潰,他則被幾個船工救起。後來是本村劃大船的船主張從歡將他帶回了家鄉。
石紫強回到家裏後,才知道他的爹爹已過世,他走時才五歲多的兒子也不幸在沅江裏淹死了。隻剩下哭瞎了雙眼的老娘和守了十年活寡的堂客夏雙蓮守著幾畝薄田勉強度日。其他大部分田地都被石祥亨霸占了。他決意從今以後,陪著老娘和堂客安安心心地在家過日子。
石映河和孫運全正聽石紫強敘說往事,石映春帶著石祥廣來了。
石祥廣與石祥河都是一個村的,自然很熟悉。
“廣憨子。”石映河迎上去,握住石祥廣的手:“幾年不見,你見胖了。”
“映河叔,見了你真有點不好意思。我大哥讓你受罪了。”
“這跟你沒關係,我們還是好兄弟。”
“說錯了,你是叔呢,怎成了好兄弟?”
“少年叔侄如弟兄,你的年齡比我還大呢。”
石祥廣說:“映春叔說,縣裏有個同誌找我,你就是縣裏的同誌?同誌是個什麽官,夠品級嗎?”
石映河和孫運全都笑起來。
石映河說:“同誌不是官,是同事相互之間的稱呼。也不對,就是誌同道合的人吧。自己人就這樣稱呼。”
小孫笑著說:“他是我的領導。”
石祥廣說:“嗬!那也是個官兒。”
石映河說:“我回來辦點事兒,想見你一麵,又不想到你家裏去,就讓映春去叫你了。”
石祥廣說:“我曉得你不願見到我大哥。”
石祥河說:“你二哥三哥人都不錯。特別是你二哥,我很崇拜他呢。什麽時候去縣城邀上我一起到你二哥家玩。”
石祥廣說:“這還不容易,現在我就可以陪你一起去城裏。反正閑著沒事,老在家呆著很沒勁。”
“不急不急。”石映河說:“我還要轉好幾個地方,暫時不回城,等下次再說吧。一說到你二哥家去,你就猴急了。你跟你二哥感情深哪。”
“那是。”石祥廣孩子一樣地有些眉飛色舞,“我二哥二嫂對我可好了。住在他家裏,由著我看戲呀,逛街呀,去師傅家裏玩呀,反正都很開心。”
映河趁機套他的話,說:
“你二哥二嫂都很忙,你老是在外麵跑,他們要是不在家,你就進不了屋了。”
“哪裏,我二嫂會給我一片鑰匙的。”
“你二嫂很信任你,曉得你是一個正人君子。換了別人就不行了。”
“這你就不曉得了。我二嫂那個人很開通很賢惠,隻要是自己家裏的親人到她那兒住下,她都會拿一片鑰匙給你的。我去,羅嫂去,瑞英去,瑞豪去都是一樣。”
“最近,你們家裏人誰去你二哥家住過?”
“唔,瑞豪起火前去他家住過兩天。”
“說起瑞豪,我也有好幾年沒有見他了,長大了吧?你去叫他來跟我們見見麵吧。”
石祥廣搖搖頭,說:
“不在家。上午還在家,吃過午飯就走了。大哥叫他跟他舅舅一起去刀背嶺看他家婆去了。”
石映河又跟石祥廣拉呱了一會兒,看看已經問不出什麽新情況。便跟石紫強道別出了他家門。正好在路口碰見了石祥迪、石祥太和石瑞雄叔侄三人。祥廣一見二哥三哥便跑過去拉著他們的手,一個勁地問長問短。
映河和映春也上前跟他們見了麵。
祥迪問映河:“你們也在這裏,辦什麽事?”
映河說:“沒事,回家看看。”
祥廣忙插話說:“他是來找我玩的。”
祥太說:“那你就隨他們玩吧。”
祥廣說:“我現在不跟他們一起玩了,我跟你們一起回去。”
祥迪說:“好,你就跟我們一起回家吧。”
於是,石祥迪叔侄四人就往下院家裏走去。石映春他們三個人就折身往碼頭上走。映河他們要回縣城去了。
五
石祥迪叔侄四個進了自家的大院,先去了住在前院的老太太房裏請安,有人告訴了石祥亨,不一會兒,他也來到老太太的房裏。兄弟四個說了幾句見麵的客套話,便一齊到了中院。
前院大正屋的中堂很大。前壁是能夠全部拆下來的六合們。這樣便於做紅白喜事和集會。後壁依然是家仙神龕。神龕下有一個很大的神櫃,用來放置香紙蠟燭和其他祭祀用品。堂屋裏除了放著八張椅子和當頭一張很大的方桌,便沒有別的東西。八張椅子一模一樣,都是紫檀雕的晚晴款式。兄弟四個依長幼順序坐下。靠神龕東邊上首坐著老大祥亨,西邊上首坐著老二祥迪,祥亨下邊坐著祥太,祥迪下邊坐著祥廣。瑞雄在祥廣的下手就坐。
祥亨見縣城裏幾個家裏人齊刷刷地回到家裏,心想肯定是衝著自己來的。不就是衝著借糧的事來的嗎?不對呀,我剛剛上午才得罪了那個姓王的區長,他們就算曉得了這事兒,也來得沒有這麽快呀?管他是什麽事,我先把借糧的事說清了,省得他們嘈耳朵。於是他開門見山就說:
“你們叔侄三個一起邀回來,是動員我給共產黨借糧吧?我早有打算,準備拿出5000斤糧食來。不過,上午那個姓王的區長還有上院的吳聖明到家裏找我借糧,被我拒絕了。”
祥迪急忙問道:“你為什麽拒絕?”
祥亨說:“老二你別著急。我這糧食不是不借。我要借在你們叔侄幾個的麵子上。為什麽要給那個姓王的臉上貼金?你們來了,今兒住一晚,明天就給你們裝船。”
瑞豪說:“爹爹,你那麽多糧食,隻拿出5000斤太少了吧?三叔現在的庫存沒你五分之一多,他都借出20000斤。你怎麽也不能少於三叔這個數吧。我現在在搞籌糧工作,你得支持我的工作啊。”
祥亨老大不高興地瞪了兒子一眼,說:“你在什麽地方工作我管不著。當初我讓你回家來,不要在外麵討吃了,你非要去共產黨那裏做事,沒骨氣的東西,不忠不孝。老子是國民黨,就不事二主!”
祥迪火氣上來了,衝祥亨說:
“你這是什麽話!瑞雄走的是光明大道,你居然還罵他。你也太反動了!”
祥亨的火氣也直往上竄,站起來抬手指著祥迪吼道:
“我一輩子替國民黨做事,光明正大,不象你,明裏當著國民黨的官,暗裏給共產黨做事,不地道。”
祥迪說:“我一輩子隻曉得為國家為民眾著想,共產黨比國民黨好,我忠於共產黨,為共產黨做事,哪裏不地道?實踐證明,我走的路是對的,共產黨勝利了。”
祥亨冷笑一聲:“你雄什麽?連個共產黨都不是,不過是替人家敲敲邊鼓而已。你以為共產黨的天下就坐牢靠了?別那麽得意!”
祥迪大怒,也站起來吼道:“你這個頑固不化的蠢家夥,想吃槍子兒是吧!”
祥太忙站起來調解,說:
“大哥二哥你們消消氣,先坐下,坐下。”
見兩個哥哥都坐下了,他繼續說:
“你們兩個到一起就吵。二哥,你可別忘了我們這次回來的任務啊。別跟他在借糧的事兒上掰扯,由他。雄伢你也別說了。”
祥迪說:“太伢,你看看他這立場,我是擔心他這種態度會出大事的。”
祥太說:“大哥,不是我說你,識時務者為俊傑。過去歸過去,你跟二哥各為其主,沒得講的。可現在你再不能是這種態度了。你剛才說的這些話,一家人關起門在屋裏講,當氣話聽也就那麽回事。要是你真這個態度,二哥的擔心不無道理呀。你也別怪我老三說話直,二哥不是共產黨,但他是共產黨的忠臣。你是國民黨,你卻算不得國民黨的忠臣。說白了你不過是發國民黨的財。現在國民黨垮了,你卻又要充起國民黨的忠臣來了,是不是太不明智了?”
祥亨的火氣又上來了:
“老三我告訴你,少來教訓我。我曉得你跟老二從來都是一個鼻孔出氣的。共產黨坐天下,你我有什麽好?你我不比老二,他沒家產,可以跟共產黨吃香的喝辣的。你我諾大的家產遲早會被共產黨一口吞了。”
祥迪接過話說:“我沒有家產是因為我沒有問你分家產。這話好意思從你嘴裏講出來嗎?人生在世,日不過三餐,夜不過一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圖那麽多家產幹什麽?我圖的是正義和真理。你呀,該改變一下觀念了。”
瑞雄站起來說:
“爹爹,你現在不能再跟共產黨對著幹了,你要立功贖罪啊!”
祥亨站起來指著鼻頭罵道:
“畜生,什麽時候輪到你教訓老子了?這兒沒你講話的份兒!”
祥亨把手一攤,朝著兩邊舞動著,說:
“你們幾個是相邀著專門來對付我的吧!”
祥太說:“哪裏,我跟二哥是縣裏派來跟你說一件大事的。這正經事兒還沒提,就吵上了。你那火氣也太盛了。”
祥亨坐下說:
“光說我火氣大,你們哪一個不像油鍋子裏炸的?你看看老二那架式,像是要一口吞了我。”
祥迪壓了壓自己的情緒,放緩了口氣說:
“哥,我跟你說,我不恨你,家裏也沒人恨你,我們都是同胞兄弟,都是血脈所係,恨你幹什麽?我們勸你是替你擔心。你這人平時就不修善。憑性子來,講得好褲子都可以脫給人家,講得不好,什麽事也幹得出來。你把鄉裏鄉親得罪了多少?現在共產黨執政,你要多做些對政府對老百姓有益的事情。”
祥亨說:“別一張嘴又教訓人。就說你們有什麽事找我吧。”
祥迪說:“解放軍部隊入川以後,我們辰陽境內本已投降的土匪又蠢蠢欲動了。張玉琳舊部在西晃山再次豎起了反共大旗。石玉湘、章嶽峰逃出縣城,很可能也是去招集舊部重新拉隊伍。石玉湘雖然是個副軍長,但他手下沒有多少人馬,不足為懼。原暫五師師長章嶽峰就是個大患。他在土匪隊伍中資深望重,手下還有四五千匪眾,大部分都是他任縣保安團團長時的舊部。他要反水,辰陽很可能又要亂。為這事,縣工委李書記和傅縣長想請你出麵去刀背嶺、橫岩峰走一趟,對章嶽峰曉以大義,程述利害,勸他真心實意回到人民的陣營中來,為辰陽的安定做貢獻。”
祥亨很不耐煩地說:“這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們想讓我到刀背嶺去送死呀!”
祥太說:“他是你大舅子,多年來關係不錯,怎麽會去送死呢?你去勸他,對你來說,是立了一件大功,對章嶽峰來說,是懸崖攔馬,都是好事啊。”
祥亨沒好氣地說:“是好事你二哥他為什麽不去?”他把目光轉向祥迪,說:“你跟嶽峰在辰陽縣保安團是正副團長,在暫五師是正副師長,又是多年的拜把子兄弟,你為什麽不去?”
祥迪說:“我本來是向領導要求去橫岩峰的,但領導不同意我去。他們說我已經與章嶽峰鬧翻了,去不得了。章嶽峰投誠以後住在縣城都不願意見我。他說他這麽多年拿我當兄弟,竟然不曉得我是個共產黨。他說我欺騙了他,把他的一個團都弄到湘西縱隊去了,再不是他的兄弟了。領導怕我再去找他,不僅人身安全不能保證,還會把事情搞僵。”
祥太說:“大哥,為了辰陽老百姓不再擔驚受怕,過一個安穩的日子,你就走一趟吧。”
石祥亨一反煩躁的神態,身子往椅背上一仰,翹起了二郎腿,慢條斯理地說:
我呀,腿有風濕痛,爬不上刀背嶺了。
祥迪說:“你每次出外都是做坐滑竿,又不要你走路。”
祥亨說:“我這幾天病了,哪兒也不想去。”
瑞雄問道:“爹爹哪裏不舒服?莫非是托詞吧。”
祥亨一挺身坐直了:“你這個畜生胳膊肘兒往外拐。我鬧心,鬧心病,不是托詞吧。老子不去!”
他這一聲吼,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堂屋裏的空氣凝固起來。
一直沒說一句話的祥廣這時站起來,扯著高腔道白的聲調:
“大哥在上,請聽小弟一言。那瓦崗寨的兄弟投了唐,個個封了國公,那令公楊業投了宋,成就了天波府威名。戲文裏都說,良禽擇佳木,英雄投明主。大哥呀,你就學關雲長單刀赴宴,到刀背嶺走一遭吧。”
祥亨站起來走到祥廣身邊,冷笑一聲,說:
“我從小把你養大,想不到你個憨憨子也跟著他們一個鼻孔出氣,還當著戲文唱耍我。”
他轉身衝著大家說:
“你們都很開心吧?廣憨子戲文唱得不錯,你們慢慢聽,我就不奉陪了。”
石祥亨一甩手出了堂門,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