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中隊勘查陣地訓練也是在瓦崗寨地區進行的。

站在瓦崗寨地區某處的山頭撒開目光之網,東邊峻嶺嵯峨群峰疊翠,似乎是隱蔽著人間深處的一個重要秘密。北邊是朔陽關遺址,雖經千年風化,但那青石壘就的兵城仍然不屈不撓地聳立在中原群山之間的一片沃野上,像是在無語地訴說著什麽,又像是在無語地提醒著什麽。西南方就是W軍區遼闊的靶場了,起伏的丘陵地帶兵房星羅棋布,綠色的植被覆蓋著不動聲色的各類兵器。這一切,便構成了瓦崗寨地區神秘的軍事氛圍,古老而又新鮮。

在從6號陣地向7號陣地轉移的途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二區隊的單槐樹在收拾器材的時候,順便向路邊吐了一口痰。單槐樹這幾天有點感冒,嗓子裏總有一些不清朗的感覺。這口痰吐得極不是時候,但吐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正琢磨是否要采取什麽措施掩蓋這個不光彩的行徑,還沒有來得及付諸行動,便覺得背後有一股冷颼颼的陰風灌進脖頸子裏,心裏慘叫一聲:糟了。

回過頭去一看,果然是糟了——韓陌阡副主任就站在他背後不到五米的地方,一雙銳利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盯著他。

單槐樹的心裏立刻就毛了。

韓陌阡不止一次地說過,辨別一個人是不是文明的,需要對他的綜合素質進行全麵衡量,但是要確定一個人是不是不文明的,就很簡單了,一件小事就能說明問題,譬如他說不說髒話,看不看庸俗下流的圖書,會不會隨地吐痰。

韓副主任最憎惡的顯然就是隨地吐痰。有一次韓陌阡表揚三區隊的孫定一說,孫定一是個真君子,一個鐵證如山的例子是,孫定一有一次在從大隊部領教材返回七中隊的路上,下了大路,到路邊十幾米的一個垃圾堆裏吐了一口痰。

“一個人,能夠在沒有任何人在場的情況下,而且還是在公路上,都能做到不隨地吐痰,可見這個人是具有很高的文明素養的,這是真文明而不是假文明。”韓副主任如是說。

這裏麵顯然有一個問題,既然是“沒有任何人在場”,那麽韓副主任又何以得知孫定一是到路邊十幾米的垃圾堆裏吐了一口痰呢?沒有人敢問這個問題,隻能把它理解為韓副主任的掐指妙算,或者是暗中跟蹤,無論是掐指妙算還是暗中監視,都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若幹年後,當孫定一成為某分區後勤部長並涉嫌經濟犯罪的時候,隻有一個人想起了他當年“下到公路邊上吐痰”的事情,此人就是單槐樹。單槐樹對別人說,孫定一早在十幾年前吐痰的問題上就暴露了善於弄虛作假的蛛絲馬跡,這個同誌會做偽賬——這是後話了。

韓副主任簡直是先知先覺,簡直是無處不在——當然,他隻在你心裏最虛的時候出現。

現在,韓副主任又準確及時地出現了——在單槐樹正為不識相地吐了一口痰而高度心虛的時候。但是韓副主任並沒有提出批評,就那麽用一雙平靜的眼睛注視著單槐樹,將單槐樹同誌注視得心驚肉跳。單槐樹惶惶地站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說:“韓……韓副主任……我不文明……我改正……”說著,就伸出腳去將地麵上的土踩鬆,就像某種動物拉了糞便之後還會掩埋醜惡一樣。

但是,韓副主任製止了單槐樹的行動。

韓副主任對於單槐樹在衛生方麵的劣跡早就留意了,韓副主任曾就這個問題四次翻過單槐樹的檔案,從檔案上雖然沒有找到這個人衛生欠缺的曆史依據,但是,他知道單槐樹生活的那個縣城是極其肮髒的,他在前幾年外調一名預提幹部(那時候提幹需要到預提對象的家鄉調查他的家庭成員和社會關係狀況)的時候去過那裏,他對那裏的廁所(當地人叫茅坑)印象深刻,並且深惡痛絕,根本就下不去腳。就衝這一點,把從那個肮髒的地方脫穎而出的單槐樹挑選出來,作為開展文明衛生殲滅戰的典型,也不算冤枉他。

韓陌阡叫過來單槐樹所在班的副班長栗智高,韓陌阡對栗智高說:“單槐樹同誌將他體內一些多餘的東西排泄在這裏,請你鑒別一下,這是什麽行為?”

栗智高是個有潔癖的人,過來之後,一眼就看見了地上一攤醒目的東西,惡心得兩隻眼睛東倒西歪,鼻子極其排斥地向上緊聳,但是有韓副主任在場,又不得做出過於嬌滴滴的樣子——他的過於幹淨同樣也遭到過韓副主任的鄙夷,韓副主任說,愛幹淨是文明的,幹淨成癖就不是文明的了,凡事都有個度,過了分寸,同樣討厭。“嬌滴滴”這三個字正是韓副主任贈送給他的,就差沒說他“妖裏妖氣”了。

栗智高當然明白,他此刻必須把立場先站穩了。這個問題好解決,他平時就看不慣單槐樹窩囊巴嘰的樣子,每次檢查內務衛生都要跟他打一陣嘴皮子官司。這回好了,總算逮住個幸災樂禍的機會了。於是他就做出更加厭惡的樣子,惡狠狠地看了單槐樹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這是隨地吐痰。”

單槐樹有些不服氣,嘟嘟囔囔地說:“這是野外,怎麽叫隨地啊?”

栗智高看了韓副主任一眼,韓副主任無動於衷,似乎很冷漠地看著他同單槐樹辯論。

栗智高說:“什麽叫野外?以你為圓心,以二十米為半徑畫個圓,全區隊都能裝進來了。韓副主任說過,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公共場合,你在公共場合這樣做,簡直可恥。”

單槐樹啞口無言,隻好可憐巴巴地看著韓副主任,等待他發落。韓副主任偏不馬上表態,又讓周圍的幾個學員參與討論。誰也不敢馬虎,馬上就抖擻了精神。大家都知道,既然韓副主任讓你討論,那你無論如何得說個子醜寅卯,否則韓副主任不是說你有抵觸情緒,就是說你看問題遲鈍或者說你表達能力不行。誰願意落個看問題遲鈍或者表達能力不行的評價啊?大家都是要當幹部——不,大家都是要當軍官的,看問題遲鈍行嗎?表達能力不行那算什麽軍官啊?因此,大家寧肯得罪單槐樹,也絕不會緘默不語,而且還都想竭力地表達一下“表達能力”。

如此一來,單槐樹就慘了,有人把他的這口痰(單槐樹後來堅持說那隻是一口唾沫)同農民習氣結合起來,有人把這個問題同現代文明意識結合起來,有人把這個問題上升到了理論的高度,同國防正規化、現代化結合起來,說我們的國家正在從大農業國走向繁榮的工業國,我們的軍隊再也不是土包子遊擊隊了,我們這些人不是綠林好漢山大王,而是——必須是具有高度教養的現代化的軍官,因此提高軍官素質,必須從一點一滴抓起,具體地說,就是從這口痰抓起。還有人說,一口痰不是小事,它是一扇窗口,體現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麵貌,從它的身上甚至能夠看出一支軍隊的戰鬥力。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討論之初,單槐樹還能咬緊牙關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多了,單槐樹就把心橫下來了——球,你們就是說上一車皮,老子也不過就是吐了一口唾沫,而且還不是吐在室內。砍頭不過碗大的疤,我不信就這一口唾沫你們就休了我。

想到這裏,底氣就憑空添了許多,腰杆子也硬朗了許多,兩扇眼皮子陡然一睜,大義凜然地瞪向每一個向他發動語言攻勢的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英雄氣概。心裏卻在慷慨激昂地臭罵栗智高,這牲口一天到晚妖裏妖氣的假幹淨,跑到衛生所跟柳瀲套近乎,要來一大堆酒精棉球,尿泡尿也用酒精棉球擦手,這牲口怎麽能帶兵打仗啊?他也不怕老子半夜裏往他被窩裏撒耗子屎?

再罵韓副主任。嘿嘿,這個陰謀家還在搞挑動群眾鬥群眾那一套哩,你管我能管一輩子不成?離開你這黑暗的統治,老子把唾沫——把痰吐到房頂上你管得著嗎?

盡管心裏罵得義憤填膺氣壯山河,但是嘴裏是不敢露出半個髒字的。

這次討論持續了半個小時之長,最後的結果是,韓副主任勒令單槐樹於明天早操前交出一份“認識深刻、態度誠懇、改正措施有力”的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