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稞出門時, 又是一個大晴天。天氣預報顯示接下來幾天都沒有雨,可那一排高溫雖然送走了梅雨,卻依舊讓人對戶外望而卻步。

夏稞也很怕熱, 是什麽讓她在這大夏天的, 忙了一天的工作後還要出門?

是愛情啊。

奚懷看到她穿著碎花裙,戴著檸檬黃的漁夫帽遠遠向他跑來, 恍惚間還以為看到了他的微信頭像。

夏稞的劉海也已經長長了, 頭發紮成一個鬆鬆垮垮的麻花辮,算不上什麽森林仙子,但至少也是個誤入森林的漂亮小姑娘。

奚懷則還是老三樣,白襯衫、眼鏡和戒指, 他身上的配飾經常變,但唯有這些是不變的。夏稞算看出來了,奚懷這人別看打扮得時髦, 半隻腳踏在時尚圈裏,但骨子裏還有點老派。

這麽熱的天,虧他還能穿得住長袖的白襯衣。

奚懷這人確實老派,今天把夏稞接過去, 他也不是真的打著什麽不可告人的主意, 就是想讓夏稞去認認門。

對於奚懷來說, 接受一個人最直白的方式就是讓他進入自己的私人空間, 完全獨屬於他的私人空間。所以吃飯不是重點,重點是讓這位平日裏忙得連他工作室都沒去過的小老板, 跟他回家。

到了目的地, 奚懷停好車就帶夏稞上樓。

“我怕吵,所以買了頂層。以前上大學和剛畢業的時候在外麵到處跑,觀摩學習, 尋找靈感,開了自己的工作室之後我就買下了這套房子,離工作室很近,環境也不錯。”說起來,這也是奚懷買的第一套房子。

奚懷家境優渥,但成年之後他就很少再向家裏要錢了,他崇尚自由,經濟獨立就是其中的一環。所以奚懷真正變成一個有錢人,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夏稞一邊聽他說,一邊參觀他的家。這裏的每一個空間都布置得很有藝術感,顏色以黑白灰為主,看起來過於清冷,但她總能在不經意間發現驚喜。

譬如打開一個抽屜,抽屜內壁是跳脫的黃色。旁邊那個打開來是紅色,下麵一個是墨綠色,把抽屜全部拉開,就是彩虹的顏色。

再譬如奚懷會有很多的小擺件,有些是夏稞看了也覺得可愛的東西。最讓她看得目不轉睛的是客廳玻璃櫃裏放著的一個八音盒,跳芭蕾舞的小人兒身上穿著件珠寶做成的裙子。

玻璃櫃裏有燈,把燈打開,八音盒開始轉動,那條裙子頓時變得流光璀璨。

“這是你做的?”夏稞問。

“漂亮嗎?”奚懷問。

夏稞點頭,但也知道這肯定很貴,趴在玻璃櫃前都不敢伸手去摸。奚懷直接把玻璃櫃打開,“其實用的並不是多名貴的珠寶,那會兒我還沒多少錢,買不起太貴的。至於這個八音盒,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她很喜歡漂亮的裙子,也喜歡漂亮的小姑娘,她如果看見你,一定相見恨晚。”

談戀愛這些日子以來,夏稞也多多少少了解了奚懷的家庭構成,知道他奶奶已經去世了,也知道他們感情很好。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條漂亮的珠寶裙,回頭說:“你奶奶這麽有眼光,肯定也是個可愛的老太太。”

奚懷摸摸她的腦袋,轉身去廚房,“你休息一會兒,我去廚房準備。”

夏稞頗有點不信任地在後麵問:“真不用我幫忙啊?”

奚懷擺擺手,步伐很是自信。夏稞樂得輕鬆,而且她也確實好奇奚懷能做出什麽晚飯來,便自顧自地背著手在房間裏轉悠。

不一會兒,她發現一台黑膠唱片機,便興衝衝地跑進廚房問奚懷能不能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又在擺唱片的架子上挑挑揀揀,找到一張張國榮的《風繼續吹》。

放下唱針,帶著濃鬱年代感的歌聲開始在屋子裏緩緩流淌,夏稞放鬆地聽了一會兒,聞到廚房裏傳出來的香味,還是忍不住過去幫忙。

“你在做什麽啊?”

“土豆燉牛肉。”

“那這個呢?”

“涼拌毛豆。”

“……”

奚懷確實不會做飯,但所謂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盡量避開複雜的菜式,再照著教程學一學,隻不過幾道家常菜,他覺得沒什麽難的。

有了夏稞的幫忙,簡單的飯菜很快就好了。雖然菜式簡單,但奚懷很會擺盤,脫下圍裙,白襯衫也依舊幹淨筆挺,端菜上桌,再為夏稞拉開椅子,隻是一頓家常菜,愣是搞出了五星級餐廳的儀式感。

生活需要一點儀式感,一些容易被錯過的微小的幸福,就會被魔法放大。

這一個晚上,兩人都沒有再上線。奚懷的家裏裝了家庭影院,他們坐在柔軟的大沙發上一起消磨時光,奚懷再踏著月光送夏稞回家。

夏稞的小日子過得充實又快樂,第二天,卻被唐玥一個急電call上了遊戲。

“慧真他師父又跑了,這個死禿驢!”唐玥義憤填膺的程度堪比自己的男朋友劈腿。

“到底怎麽回事?他不是剛回來?”夏稞疑惑。

“是剛回來,還沒過一個禮拜呢,人又跑了。而且這次比雲遊更絕,他留了張字條說自己不想當和尚了,直接還俗走人,你說氣人不氣人?慧真昨天還很高興地跟我說,終於攢夠了一百兩,可以開始修寺廟了,結果倒好。讓人空歡喜一場,玩遊戲也不帶這樣的……”

唐玥持續碎碎念,夏稞忙打斷她,問:“那他師父現在人呢?”

“他還了俗,估計名字也換了,一個小時前有人看到他離開了長安,也不知道是去洛陽,還是下江南,跑得倒快。我拜托隨風大俠和二少爺他們分頭去追了,就不信追不到人。”唐玥道。

“慧真呢?”

“那小可憐還捧著他的紫金缽盂在清涼寺門口坐著呢,太可憐了,我的崽。人家說什麽他都信,被人從頭忽悠到尾,我就沒見過這麽好騙的。”

夏稞對她的稱呼哭笑不得,從大學時算起,唐玥的崽加起來都可以組一個足球隊了。不一會兒奚懷上線,夏稞跟他通過氣,便出發去長安。那裏就相當於交通樞紐,無論從哪裏走,都會經過。

唐玥則叫上一枝花去了清涼寺,她想去陪慧真玩兒,開心賺錢,遠離渣男。

慧真師父的消息來得很快,夏稞和奚懷剛到長安沒多久,隨風就發來了私信,說他在洛陽逮到人了。

奚懷略作思忖,問:“想去洛陽嗎?”

夏稞眯起眼,“你先告訴我,你跟隨風什麽時候那麽熟了,他都給你發信息,不給我發。”

奚懷聳聳肩,“不知不覺,可能是因為我抓住了他的把柄。”

夏稞:“把柄?”

奚懷:“這個暫時還不能告訴你,說破了就不算把柄了。”

夏稞覺得他神神秘秘,肯定有鬼,但現在還是慧真的事情要緊,於是也不多問,快馬加鞭趕往洛陽。

是的,夏稞已經學會了騎馬,從長安到洛陽,快馬需要二十分鍾。當然這隻是遊戲裏的算法,可以讓玩家體驗遊戲的同時,不必花太多的時間在路上。如果你更想欣賞沿途風光的話,那還可以手動降速。

二十分鍾後,夏稞和奚懷抵達了洛陽。

洛陽不如長安那麽大,但依舊遊人如織,而遊戲公司為了體現“千年帝都、牡丹花城”的風貌,將這座城裝點得格外美麗,處處可見牡丹的影子。再加上洛陽也在下雪,雪中的花城更是別有一番風味。

兩人下了馬,剛入城,就碰到賣頭花的NPC老婆婆。一朵新鮮的牡丹,可以簪在發間的,隻需要十文錢。

奚懷入鄉隨俗買了一朵,夏稞卻拒絕往頭上戴。孔翠花的形象實在不適合牡丹,會讓她想起如花。

夏稞把牡丹拿在手裏,一路打聽到隨風所在的茶樓,在二樓的包間裏找到了他,以及一個一個臊眉耷眼的男人。

走近一看,這可不就是慧真的師父,法善。哪怕他換上了常服,蓄起了長發,臉還是那張臉。

“你們好啊。”法善如今已經更名為“剁椒社畜007”,笑得訕訕。

“不太好。”夏稞一張嘴就給他堵回去,大喇喇在他對麵坐下,“為了找你,我剛剛在雪裏騎了二十分鍾的快馬。”

“這……”007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跑什麽呢?”夏稞又問。

“我就是不想當和尚了唄,玩遊戲嘛,想當和尚就當,不想當就不當了,這就是一種玩法,大家何必那麽認真呢?”

“那要真像你這麽說,你就更不用跑了。”

“換個環境、我就是想換個環境。”007再度訕笑。

“那慧真呢?”夏稞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丁點喘氣的時間都不給他。007端起茶杯假裝喝了口水,說:“我把紫金缽盂留給他了,那個東西本來就是他打到的,我也不好帶走。至於其他的,我是真沒想到他會因為我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就守著那破廟直到現在,玩遊戲嘛,哪有人真的在遊戲裏當和尚當那麽認真的?”

“你說了兩次‘玩遊戲嘛’,看起來對這個遊戲很不以為然。那我冒昧問一句,你當初為什麽要來玩這個遊戲呢?”夏稞微笑。

“這不是……工作太累,生活壓力太大,就來玩遊戲放鬆放鬆嘛。”007撓撓頭,臉上又出現那種和善笑容,“當個和尚,歸隱山林,就不用理那些糟心事了,還挺酷的不是嗎?後來遇到慧真,他說他也有煩惱,我覺得跟他挺投緣的,就帶他上山了,我本意是好的……”

“明白了。”奚懷打斷他的話,“慧真一直牢記你的話,要等你回來,重振清涼寺。他這些天也一直在你耳邊嘮叨,給你造成負擔了,對不對?你覺得工作太累,為了逃避現實,就來遊戲裏當和尚。現在又覺得慧真太認真,為了逃避慧真,所以你選擇還俗。”

007被那連續的“逃避”刺得有些難堪,便看向隨風,語速略快地說:“你不也這樣嗎?我就是看了你的八卦才回來的,你在現實裏那個樣子,不就是想逃避才跑到遊戲裏來的嗎?”

隨風很是無語地掃他一眼,“我那不是逃避,叫積極麵對。”

007:“怎麽可能!”

隨風:“我是最早的內測玩家,直到現在依舊在為遊戲公司探索新地圖、嚐試新玩法,我玩遊戲,是有工資的。”

這一點,別說是007,就連奚懷都不知道。

隨風被確診漸凍症時,何止是想逃避現實,把現實撕碎還差不多。他還年輕,也很優秀,985大學畢業,大好年華剛剛開始,命運就給他下了死亡通知單,換成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接受。社畜的痛苦他也想體驗,就是沒那個機會。

轉折出現在《南柯一夢》內測前一個月,他那時已經無法行走,每天隻能坐在家裏上上網。父母為他的病愁白了頭,連在他麵前說話都變得異常小心,深怕刺激到他。

生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隨風,你是一個廢人了,可隨風不信邪。他仍要掙紮,於是在看到內測廣告時,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命運終於再次眷顧了他,他中選了。

他坐在輪椅上,依舊賺到了工資,雖然這筆錢對於他的治療費來說是杯水車薪,但意義不同。

內測結束之後,經過層層篩選,他又以絕對的優勢獲得遊戲公司的青睞,繼續為他們測試新地圖、新玩法。

南柯第一遊俠就此誕生。

007顯然無法接受這個說法,對他而言《南柯一夢》跟連連看也沒什麽差別,遊戲就是遊戲,圖個輕鬆罷了,認真的人才奇怪。

夏稞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根本理念不合,強說也無用,便道:“其實逃避也挺好的,沒人要求你一定要認真,但是你逃跑的時候應該要對認真的人說清楚:你是鬧著玩的。”

說罷,夏稞直接起身離開。

奚懷和隨風一前一後跟上,沒有人再理會007,好像他們隻是路過的陌生人。007看著他們的背影,幾度張口,欲言又止——

現在沒人搭理他了,沒人興高采烈地要拉著他重整寺廟了,他輕鬆了,自由了,心裏卻又覺得空落落的,說不出的苦澀滋味。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