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澄澈,萬裏無雲,海水粼粼泛著金光,而遠處的海平麵倒映著碧藍天空,湛藍深透,一望無際。
薛錚收回目光,發現睡著的人已經醒了,正裹著衣袍坐在甲板上,拿他放在旁邊的水碗喝水。
她喝幹碗中之水,眯眼看了看控帆台,抬手指著一麵帆道:“把那麵升起來。”
薛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依言升起一麵弧麵風帆。
調整好後他跳下控帆台,走到她身邊坐下。
“你常常在海上駕船航行嗎?”他拿過一邊的水甕,往碗裏添水。
“嗯,”她伸了個懶腰,取下發簪把頭發打散開來,“跟師父去青宴山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海邊。”
她有一頭濃密的黑發,茂盛而蓬勃,陽光下泛著柔亮的光芒。
薛錚的目光從她發絲上移開,有幾分興趣地說:“講給我聽聽。”
她皺著眉,勉力抬起手臂把頭發重新挽好,看他一眼,“你想聽麽?”
“當然。”他對她了解不多,對她的身世也有些好奇。
短短幾日之內,他的命運和眼前這位姑娘緊緊地聯係在了一起,不管他願不願意,事實已是如此,他無法掙紮,為了羲和劍法亦不想掙紮。
既然這樣,相互多了解一些,或許能讓彼此之間的相處更融洽。
何況在他被這個世界拋棄,身處茫茫海天之間時,她是唯一陪在他身邊的人。
年行舟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茫茫大海。
“我出生在天栩洲黑虛之海旁的一個小漁村裏,村裏的人都靠打魚謀生,”她徐徐開了口,陷入遙遠的往事之中,“我八歲的時候,全村的人在一天夜裏被全數殺盡,我爹娘也不能幸免,而我因為和玩伴捉迷藏躲在水缸裏,逃過了這一劫。”
薛錚動容,略帶詫異地注視著她,而她麵容平靜,眼眸裏也沒什麽波瀾。
“我把村裏人的屍體都搬在一起燒掉了,從那以後,我一個人生活在村子裏,自己出海打魚,直到兩年後我師父路過那裏,收我為徒,才帶我回了碧雲洲的青宴山。”
“難道你從十歲之時才開始練劍?”他十分震驚,簡直不能相信。
她搖了搖頭,“我爹娘本是天栩洲一個劍宗門派的弟子,因與門派的掌權者產生了一些衝突,所以隱居在那裏,我五歲之時便跟著爹娘修習劍術,在上青宴山之前就有一些基礎。”
“原來如此,”他點頭,“後來呢?”
“師父傳給我宴山劍法,師姐們也都很愛護我,在青宴山上我過得很快樂。”她微微笑了笑,憶起師門內的溫馨往事,臉上神色變得柔和起來。
“我師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我還有三個師姐,她們都很美,也很有趣,各有所長,”她唇角浮出一絲笑意,“隻是二師姐去了魔界,好不容易回來了,我卻又來了崇清洲,說起來我們很久都沒見過了。”
薛錚也不由被她感染,臉上神情也有了幾分明朗。
年行舟的目光落在身畔的軟劍上,伸手將劍拿過來,緩緩抽出長劍。金陽映照下,三尺劍身反射出灼目光芒,映在她眼中。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她喃喃道,“如果我八歲那年就擁有強大的力量和精妙的劍術,就可以阻止那場慘禍,可惜——”
劍乃短兵之祖,百刃之君,她崇尚劍道,深深為劍所代表的那種剛直不阿、勇往直前,進可鎮邪斬妖,退可修心養性的精神著迷,也沉醉於博大精深,浩如煙波的劍術之海中,追求形神相應,動靜互製,長於變化,出奇製勝的精妙劍法。
她更渴求的是劍所代表的那種無堅不摧的力量,一劍破萬法,豪邁與優雅並濟,輕快自如,單純直接。有了這種隨心所欲的力量,她可以保護好自己,也可以守護好身邊的每一個人,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薛錚目光從她手中的軟劍轉到她臉龐上,低聲問:“殺了你們全村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她轉過頭來,眼中閃現出一絲厲色,“渠山氏,你聽說過嗎?”
“渠山氏?”他回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聽說這是個古老神秘的家族,族中人人都是修習劍術的天才,劍術精深無人可敵,但他們來無影去無蹤,沒有人知道他們隱在何方,更多人認為他們隻是一種傳說而已。”
“那不是傳說,”她語氣變得冰冷,“渠山氏是真的存在,這一族的確人人都是天才,但他們修的劍是邪劍,許多無頭無尾的慘案,其實都是他們所為。”
“殺了你們全村的,就是渠山氏的人?”他問。
“是。”她悵然道,“隻是我現在力量還很弱,而且追查了很久,還是沒有查到他們的蹤跡。”
她笑了笑,“所以我並不勉強自己,現在對我來說,守好自己,守好身邊人,才是最重要的——不過我相信,總有一日,我會找到渠山氏,替全村的人報仇。”
“所以你一定要修成望舒劍法?”
“是。”她看了他片刻,道:“我的故事說完了,說說你吧。”
他苦笑,“我有什麽好說的?大部分你都知道了。”
他目光轉向遼闊海域,站起身來,“不到一個時辰就要到風回島了,我們不能進港口,在附近一個地方靠岸,想辦法找艘漁船。”
“好。”她也站起身來,將身上的明月宗弟子製服整理了一下,那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寬大,她拿條腰帶係上,朝他望來。
他彎腰拿起地板上的鐵劍,把劍從劍鞘中抽出來,細細地拭擦著。
年行舟瞧著他的動作,有點奇怪地問道:“為什麽你總拿這把鐵劍?”
她現在手中拿的三尺軟劍是師父秦惜晚用凝山鐵礦混合天際隕石請鑄劍大師青挽替她鑄造的,無論用材,還是鑄劍手法工藝,都堪稱無價之寶,而他手中這把鐵劍看起來平平無奇,極之普通。
薛錚若有所思地瞧著手中的鐵劍,“這把劍是十三歲那年我悟出潮生劍法時師父交給我的,他告訴我,無論怎樣,都不要丟掉這把劍,有朝一日,或許能憑此劍得到一個人的幫助。”
他語聲低下去,目光中顯出迷惘哀傷之色,“所以我怎麽也想不通師父為何會做出這樣的事。”
海天遼闊,遠處的湛藍海水間,有海鳥嬉戲飛過,陽光和煦,海潮舉浪撲來,一陣陣拍打著船舷。
年行舟轉換了話題,“你現在開始修習羲和劍法,進展應該比我快。”
他注意力果然立刻轉到了這上麵,抬頭朝她望來。
“我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把望舒功法修到了第三重,”她道,“但因為之前不知道望舒劍法必須和羲和劍法合修,所以走了很多彎路,也浪費了不少精力和時間,你和我不同。”
他默然點頭。
“我不會輕易再引動望舒功法,也會停下來等你趕上我的進度,”她正色道,“這兩次雖然有你幫忙把岔息重新壓製下去,但我的問題並沒有徹底解決,何況功法境界不同,雙修起到的效果也就不佳,稍有不慎,功法境界低的一方還存在被化去功力的危險,隻有等你趕上來,我們兩人才能在對等的情況下徹底調整內息,繼續下一個境界。”
“好,我會盡快趕上來,”他嘴唇緊抿,好勝心被激起,“很快。”
一個時辰後,薛錚在白慕山脈附近尋了一處偏僻之所,讓海船靠岸,二人收拾了東西下船,沿著海岸徒步行了十數裏,找到一處漁民歇息之地,年行舟取了隨身攜帶的金子租了一艘漁船,又買了兩身漁民的服飾,和薛錚把身上的明月宗弟子製服換下。
兩人駕駛著漁船於傍晚時分進了風回城的一個漁港,拉低頭上的鬥笠,混在一批收工回城的漁民中間大搖大擺進了風回城。
風回城背靠百慕山脈,前臨長清海,是一個很繁華的島上城鎮,城中街道四通八達,店鋪林立,居民眾多,即使已是傍晚,街道上仍然是店旗飄展,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城中隨處可見明月宗弟子的身影,風回城本就隸屬明月宗管轄,城中的治安也由明月宗派遣弟子輪班維護,城中秩序井然,居民雖多,但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薛錚領年行舟去了一處漁民聚居的小巷,兩人坐在一處食攤前,大大方方地取了頭上的鬥笠,喝著熱氣騰騰的魚湯。
不遠處正有兩名明月宗弟子在巡邏,時不時朝這邊看一眼,但怎麽也不會想到,湊在食攤前的一堆漁民裏,就有如今明月宗正在通緝的兩個人。
“有住的地方嗎?”年行舟問薛錚。
薛錚點頭,“有,師父之前曾在城裏置下一處小院,說是為一位朋友準備的,這事隻有我知道。”
“安全麽?”
“嗯,”他放下碗,“走吧。”
兩人重新戴好鬥笠,出了小巷,年行舟先去了她之前住過的那個小客棧,把寄存在掌櫃那裏的東西取回。
薛錚領她去了城東的一處住宅,宅子隱在幾個生意興隆的店鋪之間,周圍雖嘈雜不堪,倒是個不易引起明月宗注意的地方。
宅子不過三個房間,陳設也很簡單,但各種器物倒是一應俱全,也設有廚房和淨室,看上去也算幹淨整潔,居住完全不成問題,年行舟不禁奇道:“準備得如此周全,你師父的朋友是何人?”
薛錚搖頭,“不知道,他吩咐我時不時過來打掃一下,說他這個朋友隨時可能會來,隻要我不許向其他人透露這事,別的什麽也沒告訴過我。”
他略略把院子打掃了一下,到水井處絞了一桶清水上來,道:“你好好休息吧,如果餓了,廚房裏有米糧。”
“你要做什麽去?”
他道:“我去指劍峰看看,找些線索——另外,算起來今日是師父過世第七天,今晨應該入殮,入殮後靈堂不會有太多人,也許在下葬之前,能趁著這個機會看上他一眼。”
年行舟想了想,“那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他略有些猶豫,她已將客棧拿回來的包袱背上,走進屋裏把門掩上。
薛錚在院子裏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去要妥當些,他走到門邊,見門未鎖上,便推門進去,道:“行舟——”
她正在換衣服,上衣已脫下,手裏拿著長長的布條往肋下纏,應聲朝他望過來。
“你進來都不敲門的嗎?” 年行舟瞪他一眼。
“抱……抱歉。”少年一下漲紅了臉,趕緊撇開目光。
他退出門外,正要關門,她已轉過身去,“我手不太方便,你既進來了,就幫我纏吧,用點力。”
既然更親密的事都已經做過,她覺得也沒什麽好害羞的。
“……好。”薛錚隻得應了一聲,硬著頭皮走到她身後。
他接過她手中的布條,站在她身後,一圈一圈地拉緊、纏好。
“為什麽你要裹上這個?不疼麽?”他猶豫著問她,慣常清冽的嗓音此時有一絲低啞。
“不方便。”年行舟回答。
“不方便?”他想了想明白過來,沒再繼續追問,然而心跳不受控製,喉嚨也有點發幹。
已是黃昏,天邊最後一絲晚霞仍有餘燼,絳紅的一線雲浮展在遠處的山峰上,屋裏是暗沉的昏黃,她微抬著手臂,每繞過一圈,他的手便從她肋下伸過來,動作有點僵硬,但還算穩健,盡量避免碰到她。
他垂著頭,呼吸就貼在她耳際,熱息撩起她散亂的發絲,她後悔了,覺得不該讓他幫忙,所幸這種煎熬並沒有持續太久。
“纏好了。”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一絲壓抑和緊繃。
“頭上有勾扣,扣好就行。”她道。
他依言在她背後摸索著,扣好勾扣。
他並沒有馬上退開,安靜的室內,可以聽見他比平常更重的呼吸聲,她也沒有轉過身去,但似乎有灼人的視線在她後背、頸下流連,癢癢的,麻麻的,像有螞蟻在爬。
“謝謝。”她走開兩步,拿過放在椅子靠背上的上衣穿上,這才抬眼看了看他。
少年的雙頰仍飛著霞色,見她目光投來,忙局促地轉開臉去。
“你剛要說什麽?”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但見她已經穿好了夜行衣,便改了主意,道:“沒什麽,準備好了就走吧。”
兩人於夜半時分繞過明月宗的山門,從一側的峭壁攀上了指劍峰。
月黑風高,烏雲重重,指劍峰削壁奇險,形如其名,像是一株被削去了枝葉的粗大樹幹一般,筆直峭立。
峰頂上樹林森密,怪石崚嶒,晚間起了山嵐,霧氣蒙蒙,又因近日峰主出了意外,新任峰主還未指派過來,峰上顯得比平常還要冷清寂寥許多。
外室弟子都集中住在峰頂西麵,東麵則是楊桓和薛錚的居所。
薛錚的屋子建在一株古榕樹下,隻是簡陋樸素的兩間茅草屋,他遠遠朝那方向看了片刻,並沒上前,直接帶年行舟去了師父楊桓的住處。
作為指劍峰峰主,楊桓的住處也極之簡單,三間石室,中間待客的廳堂和東邊的臥室都很窄小,隻西邊打坐練功的劍室甚為寬敞。
薛錚先去了師父的臥室。臥室內陳設簡單,一切照舊,窗下的衣架上還搭著楊桓的兩件衣袍,窗戶並未關嚴,被夜風吹得砰砰作響。
薛錚神思恍惚,呆立半晌,方才上前,慢慢將窗戶關好。
他轉過身來,見年行舟正站在門口靜靜注視著他,澀然移開目光,細細在屋內搜尋察看起來。
臥室中並沒有什麽發現,楊桓平日的生活堪稱清苦,也沒有記敘筆記的習慣,薛錚仔仔細細地搜遍整個屋子,也隻窗前的書桌上有兩三疊零散的圖紙和劍術心得,他看了看,將之全部收好放入懷裏。
兩人去了西邊的劍室。
一進屋點亮火折,薛錚便吃了一驚,隻見劍室左邊的石壁下碎屑紛紛,石壁中間被人用內力抹去了一大塊,表麵還算平整,但隱隱夾有雜亂的劃痕,看上去像是先有人在石壁上刻了字,後又覺得不妥,因此又將字跡抹去,但因刻字之時筆畫鋒利而深透石壁之內,倉促之間並未能將痕跡全部去除。
年行舟上前仔細分辨。
“我逃不過,你也逃不過……”她喃喃道,扭頭看向身後的薛錚,“什麽意思?”
薛錚也是摸不著頭腦,他滅了火折,黑暗中與她靜靜對視。
沉寂的室內沒有任何聲響,微敞的窗戶外也隻聞呼嘯而過的風聲。
但他突然覺得毛骨悚然,頸後傳來一陣森然涼意,含著惡意與殺機。
“誰!”年行舟已拔出長劍,迅速往窗前掠去。
外頭隻有搖曳的樹影和無處不在的風,淡淡夜霧中,什麽蛛絲馬跡都沒有。
她沉聲道:“不對勁,這裏不宜久留。”
“走吧,”他點頭,“去承劍峰看看師父就回去。”
主峰弟子頗多,光是掌門顏淵的入室弟子便有不下二十名,外室弟子更是不計其數,但因承劍峰麵積廣闊,眾弟子的住處分散得也很開。
尹玉的居所便在明月宗主殿後的一片桐林內,一般每到寅時,她便會準時醒來,到隔壁房間看看沉睡的女兒,然後去劍室練功打坐。
桐林內風聲嗚咽,尹玉於靜坐中突然睜眼,一把拿過身邊的長劍,直接從半敞的窗戶躍出去。
一株桐樹下,薛錚現出身形。
“是你?”尹玉麵色沉下來,“你回來幹什麽?走得越遠越好。”
“師姐,我想——”薛錚神情黯然,但眼光很堅決,“我想再看一眼師父。”
尹玉直接搖頭,正想說話,看見薛錚眼裏懇求的神色,又把話吞了回去。
她心下掙紮片刻,看向薛錚身後的那名少女。
薛錚馬上道:“她是我的朋友,那日便是她救了我。”
尹玉也隻猶豫了一瞬,便頷首道:“你們隨我來。”
楊桓的屍首今日上午已入殮,還未蓋棺,靈柩便停放在明月殿的一間偏殿之內,隻等天明後出殯下葬,入土為安。
尹玉帶著換了明月宗弟子製服的薛錚和年行舟來到偏殿外。
快到殿門口時,她直覺情況有異,忙快步繞過回廊拐角。
守在殿外的兩名弟子此刻歪在門口,身軀委頓於地,衣襟上有觸目驚心的長串血跡。
殿門大敞著,殿內燭火長明,香霧繚繞,風吹起重疊的白幔,靈堂前火盆內的火已熄滅,紙錢的灰燼四處飄散彌漫,兩名指劍峰的外室弟子倒在靈堂下,血流了一地。
靈堂後的棺木敞開著,棺蓋被掀翻斜到一邊的地上。
尹玉回頭與薛錚對視一眼,忙飛身掠到棺木邊,隻一眼,皆是大驚失色。
刻有鬆柏木雕的棺內空無一物,楊桓的屍首不翼而飛,放在棺木中作為陪葬的楊桓佩劍也被拿走。
靈堂前的一塊白色帳幔上,被人用鮮血寫了一行字。
——叛逃者不允下葬。
薛錚手握成拳,盯著那行血字,呼吸急促,麵色發白。
“……叛逃者?”尹玉霍然轉身,手握劍柄,環視大殿四周。
充斥著香灰味道和血腥氣的大殿內隻有白幔微微隨風撩動,滿室黑色灰燼飄飛不止。
年行舟走上前來,查看地上兩名弟子的傷口。
片刻後她抬起頭來,“一劍封喉,出劍速度極快,因此來不及發聲呼救——門口的兩人也是如此,劫屍者應該不止一人,否則動作不會這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