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晨更加沉默寡言,這裏沒有一個人會理解他,他也不敢把他內心的想法告訴任何一個人,即使是端珞,他也隻是給她講講外麵的世界,外麵的人,從不會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透露給她。

每天清晨他背著大塊的烏雲石,與其他做苦力的族人機械地按照大祭司的要求,堆砌著越來越高的黑石峰。烏雲石很堅硬,必須破開一種魚,把魚腹裏的粘液滴到烏雲石上,才能勉強讓石塊與石塊之間不留縫隙。

黑石峰是中空的,裏麵被隔成數個石室,建到一半時,大祭司讓他們在山脊處堆了一個平台,在那平台上建了一個屍架。

那是專為堆放叛逃者屍體而設的屍架,剛剛建起的時候,那上麵很空,但不久之後就會多一具出來,緩慢地增加,漸漸堆滿了最下麵的一層。

端晨在幹活的時候,間或會往屍架上瞄一眼,有幾次晚上他做夢,會夢到自己躺在那屍架上,就躺在那些幹枯僵硬的屍體中間。

他知道自己想要逃離,但一直下不了決心,一是因為對叛逃者下場的恐懼,二是割舍不下年幼的、與他感情深厚的妹妹。

促使他下定決心叛逃的那一天還是到來了,那是他剛滿十八歲的一個夜晚。

作為族中正當年的男子,他身強力壯,心思敏捷,不能為族中的繁衍出力實在是太讓人遺憾,因此經過祭司的授意,這天晚上,一個女人摸進了他的草棚。

端晨一直在服用一種草藥,以逃避每月一次的滿月之會。那些男人和女人結合的畫麵不再讓他覺得燥熱,而讓他覺得恥辱,甚至有些惡心。他曾親眼見到與他同齡,以前和他很要好的一個少年,在一株樹下與他的妹妹結合,沒有換過其他人,後來他的妹妹懷孕了,不到七個月就早產,生下的是一個已經死去的畸形兒。

族中的長老和祭師幾乎已經對端晨完全失望了,所以他已經很久沒有服用過那種草藥,當女人的手摸上來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起了反應。

他既興奮又痛苦,既無奈又渴望。有那麽一瞬間,他產生了屈服和墮落的想法。

但是黑暗之中,他聽到了女人的歎息,那是他無比熟悉的,從小聽到大的聲音。

端晨渾身一震,猛然把正俯身過來的女人推開,發瘋一般地衝出草棚,一直奔出山穀,跪在那個山洞外放聲大哭。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回到了草棚,母親早已離開,他冷靜地收拾好了自己,準備去上工。

他已經決定了,無論如何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魔鬼之域。

而妹妹端珞,等他出去後,他可以再來想辦法,帶她也逃離這個魔窟。

在一次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他事先發動了明坤教給他的龜息功,與人交手的時候故意露出破綻,生與死,一切由老天來決定。

他醒來的時候,幾乎不能動彈,渾身都在疼,但他快樂得想要尖叫,盡管他喉嚨幹啞,隻能發出野獸般的兩聲嘶啞低鳴。

他費力地扭過頭,看見自己的左臂上鮮血淋漓,那塊刺著刺青的皮膚,已經被他的族人剜下帶走,那麽,在族中,他現在是一個死人了。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著,他想,他要取一個新的名字。

取什麽好呢?他費盡心思地想著,想起一本書上看過的一個名字,叫什麽都好,隻不要再叫端晨。

他如饑似渴地呼吸著這片天地下的空氣,即使空氣中充滿了血腥的味道。

等恢複了一點力氣後,他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他伏在一片山林中,用尋到的草藥為自己療傷,等到他感覺好一些的時候,他拿起一塊堅硬的石頭,往自己的臉上用力砸。

一下,又一下,直到昏死過去。

半年後,他加入崇清洲的劍宗門派明月宗,再兩年,他成為明月宗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峰主,明月宗指劍峰峰主楊桓的名字,開始在崇清洲的各個角落被提及。

他很用心地做好掌門安排的每一件事情,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劍術心得和感悟整理出來交予門派,按照掌門的指示創建了戰堂,用心挑選每一個戰堂弟子加以訓練,指點他們的劍術,親自帶著他們執行任務。

但他從不收徒。

他覺得自己是肮髒的,是有罪的,沒有資格來做一個人的師父,受到他如父親一般的尊敬。

在外麵的時間越久,他的愧疚感和自卑感就越重,對他原來的那個種族就更加痛恨,既厭惡又恐懼,然而又能感受到他與他們之間,那種不能隔斷的絲絲縷縷的聯係。

他還記得要把妹妹端珞帶出來的決心,可他現在不急了,他在醞釀著一個更大的計劃,希望在有生之年裏,自己可以實現。

外麵的天地如此廣闊,如此美好,每一天都是自由而真正充滿希望的一天,值得族中每一個和他一樣的同胞來感受來體會,那些癡傻的同胞,也不能再一個個地出生,無辜的人,也不能再被一次次地殺害。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族中的一切,研究了大量有關長生的秘術和邪術,從祭師們的說辭和行為中推敲著各種可能隱藏在他們身上的秘密。

離開九難穀的第十年,二十八歲的指劍峰峰主楊桓,再次遇到給予他一生重大影響的明坤。

他們是在一次崇清洲的論劍大會上相遇的,她也有了另外一個名字,是一個他早已聽說過的,如雷貫耳的名字。

但對於他來說,她就叫明坤。

明坤沒多久就認出了他。他的麵容和氣質改變了很多,不再是十年前那個英俊明朗但卻懵懂無知的少年,而成為了一個容貌平常甚至有點醜陋,內斂而深沉的男人,但是他的眼睛和他看她的眼神,一點也沒變。

他們再次熟絡起來,她有時會到風回島上來做客,他們坐在風回城裏楊桓置下的一個小院落裏,茶喝了一盞又一盞,有時會整夜交談,有時又一句話都不說。

除了剛見麵的那幾次,他詳細地敘說了她走後他在九難穀的生活和他如何逃出九難穀後,他的話就越來越少,很多時候,都變成了明坤在說。

明坤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過他。

她還記得自己離開九難穀外的那個山洞時,對他說的話。有時她會開玩笑地提起,問他有沒有什麽要她答應他要做的事,如果他說出來,她一定會辦到的,不管是什麽。

但楊桓隻是微笑,什麽要求也沒有提。

明坤沒有固定的居住地,她總是不停地漂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再遇見楊桓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風回島成為她暫時憩歇的地方,她會帶著一身的仆仆風塵上島,把外麵的見聞和她新的經曆告訴他。

而楊桓除了執行宗門的必要任務,幾乎從不離島,因為他要等著她,他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來,每次來會待多久,而他也從不問。

終於有一天,明坤覺得自己倦了。

她在雪霧洲的雪湛嶺上種了一大片梅樹,請人幫她修建了幾間石屋。

她把地方告訴了楊桓,說她年歲大了,再不想漂泊,今後將在那個地方終老,伴著她最喜歡的梅花香氣,用紅泥小爐燒開梅花上落的雪泡茶。

梅花盛開的第一年,她沒有等到楊桓。

她心裏有微微的失望。

她的意思,他應該明白,而他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她也明白他對她的心思。

這麽多年過去了,年少時的憤怒、憎怨、各種尖銳的情緒,都沉澱緩和下來,走過那麽多的地方,見過那麽多的人,她覺得,善待自己,正視自己的心,讓自己快樂最重要。

但楊桓明顯不是這麽想的,他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包括少年端晨對明坤的向往,青年楊桓對渠山氏族民既厭惡又割舍不下的矛盾,中年楊桓心中緩緩成形的計劃和想法,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唯獨不告訴她他現在對她的想法。

或許他還需要時間,她想。

隻要他開口向她提一個要求,她會答應的,畢竟她年少時就承諾過,而她向來是個重諾的人。

她再次離開雪湛嶺,去了風回島。這次,楊桓向她提了一個要求。

她有些失望,甚至帶有幾分威脅地問他:“你確定要我和你一同去天栩洲九難穀?我可以答應你,但這件事我幫你做了之後,我們便再無瓜葛,我說到做到。”

她其實並不是想要讓他在她和他要做的事之間做出一個選擇,她隻是希望他能勇敢一些,幹脆一些,如果他開口要她留在他身邊,那麽和他一起去天栩洲,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但他回答:“就是這件事。”

於是她跟他去了天栩洲,來到九難穀外,蟄伏了幾個月觀察穀內的情況,離開的時候,又一同把楊桓妹妹端珞的一個孩子,五歲的薛錚帶了出來。

分手的時候,她負氣地說了一句:“楊桓,我答應你的一件事,已經做到了,那麽你我之間,再無任何瓜葛……我以後,也不會再上風回島。”

從此以後,她果真再沒上過風回島。

一年年的梅花開過又謝,馥鬱清冽的梅花香氣熏染了一室,紅泥小爐內的碳火整夜都沒熄,又在重新燒著一壺梅樹上收集的落雪。

天色已漸漸亮開,一縷晨光投進整夜未曾關上的窗戶,正照在翻騰著水汽的爐火之上。

明坤的臉上和眼裏都有深深的倦色,但背脊一直坐得筆直。

她對麵的兩個年輕人眼裏都有隱約的淚水,他們本不是情緒外露的人,但是聽見少年端晨的掙紮,成年楊桓的隱忍,仍是不由自主地動容、動緒,尤其是感同身受的薛錚。

晨風吹拂,窗外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明坤定定地看著薛錚,恍惚間似乎看見了當年的端晨。

“你們說,你師父在石壁上刻了幾個字:我逃不過,你也逃不過,”她緩緩道,“他的意思,不是你們逃不過渠山氏人的追殺,而是逃不過你們作為渠山氏人,作為先逃離出來的先行者,不能回避和退縮的、命定的責任。”

薛錚紅著眼點了點頭。

年行舟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問道:“那楊師父為什麽事先一點口風都不露呢?他什麽都沒告訴過薛錚。”

明坤臉上現出悵然的神色,“我與楊桓十四年沒有見過了,這十四年間他在想些什麽,我委實不知道。”

她想了想,瞧著薛錚道:“不過你們說,他先在石壁上刻下了這幾個字,後來卻又抹去,我覺得他心裏可能是矛盾的,既覺得你應該承擔起你的責任,但又舍不得讓你卷到這些事裏……或許因為他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沒有把你的身世和他的計劃都告訴你。”

薛錚回想事發之前的那幾日,師父似乎並沒有什麽異常,頭一日還將他喚進劍室,詳細地詢問了他劍法修習的進度,與他探討了一番由潮生劍法而起的劍術感悟。

他斟酌著說:“會不會他本來是要告訴我的,隻是覺得還不到時候,但是渠山氏殺手的突然來到,使得他的計劃被打亂了。”

“也許是,”明坤埋頭喝了口茶,思忖著道,“我不知道他最終的計劃是什麽,也不知道他會怎樣來實行他的計劃,但我知道,他的計劃一定會有一個重點,那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喚醒更多的渠山氏族民。”

兩個年輕人麵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

“……渠山氏族民劍術高超,鮮有敵手,拋開他們的愚昧和渾噩無知,這的確是一個非常強大的種族,戰力彪悍,每個人都可以以一當十,而且族長和祭師的身邊,還有從族民中挑選出來的二十名影護,每過十年會陸續換掉。他們的劍術神乎其技,出神入化,體魄、內力和反應的靈敏程度,在族中都是出類拔萃的,非常人可敵,並且對族長和祭師忠心耿耿,唯命是從。”

薛錚仔細聽著,心中暗暗記下。

而明坤徐徐說著,想起三十二年前的往事,心中唏噓不已。

當年的渠山氏少年端晨,在山洞裏向她講述這些事的時候,臉上充滿的是向往而憧憬的神情。

對於每個渠山氏人來說,能被挑選成為二十名影護中的一名,乃是至高無上的肯定和榮譽,這不僅是他們在族內身份和地位的提升,更重要的,是意味著他們與神域中先祖之間那不可逾越的鴻溝,似乎縮小了那麽一點,盡管微乎其微,但也足夠令他們意氣風發而歡欣鼓舞。

那時的端晨,也的確有資格和潛力被選拔進入這個隊伍,隻是他沒想到,自己今後即將走上的,卻是另外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明坤出了一會兒神,繼續往下說。

“當然,幾位祭師本身也非池中之物,尤其是這一代的大祭司,他的功力深不可測,劍術精妙無匹,當年楊桓曾親眼見到這位大祭司指點那七八名影護的劍術,隻隨意地出了一招,便是驚雷劈空之勢,其凶厲渾厚,幾乎合那七八人之力也不能敵。”

薛錚和年行舟聽得心驚不已,不覺相互對看一眼。

明坤微歎一聲,目光望向窗外,“所以麵對這樣一個強大的敵人,沒有足夠的力量,無疑是蜉蝣撼樹,螳臂當車……若是能令大部分的民眾醒悟,意識到他們自身的問題和處境,看清族長和祭師們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和謊言,就算不能獲得他們的幫助,但隻要他們遠離當權者的號令和控製,不再為虎作倀,隻對付族長祭師和那二十名影護,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兩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師父過世之後,我在他的房間裏,找到了這幾張圖紙,上麵畫著一些奇怪的植物,”薛錚說著,從袖中摸出幾張紙遞過來,“明姨覺得,這和他的計劃有關嗎?”

明坤仔細看了看。

“……這應該是和楊桓研究的一些長生秘術有關,”她思忖著說,“祭師們數年如一日的麵貌和過長的壽命太詭異了,這絕不是正常的,十四年前,楊桓就在探索這個問題,我不知道後來他是否參透了這些秘密,從這幾張紙上我也看不出來。”

她將紙遞還給薛錚。

“渠山氏族民長期以來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這時年行舟說道,“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喚醒絕大多數族民,揭露祭師們身上的秘密無疑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明坤點了點頭,“對。”

年行舟提起桌上的茶甕,替她續上茶盞中的茶,問道:“明姨,十四年前你與楊師父在九難穀外曾蟄伏了好幾個月,這幾個月間,你們有什麽發現沒有?”

明坤收回目光,讚許地看了眼這個姑娘,覺得這姑娘思路很清晰,問的問題也是一針見血。

“與楊桓二十多年前離開的時候相比,一切都沒有什麽明顯的改變,”她微微蹙著眉頭,一麵回憶一麵緩緩說道:“穀中渠山氏族民的生活依舊,所有秩序也與之前基本相同,據楊桓說,那位大祭司看起來,也與他當年從族中逃出時的模樣沒有什麽變化,甚至好像還年輕了一點……九難穀中,變化最大的就是那座烏雲石砌成的黑石峰,建造已經基本接近完成。”

“用烏雲石建造一座山峰,興師動眾又勞民傷財,他們為何如此?”薛錚聽到此際,問出了自己心裏一直疑惑的問題。

“族長和祭師們的說法,是烏雲石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如果建成一座黑石峰,可以方便他們更好地與神域的先祖們進行溝通。”明坤回答,“顯然這隻是一種借口。”

“……楊桓一直覺得,族長和大祭司不惜花費極大的人力物力來修建這樣一座黑石峰,一定會有他們的意圖。而那黑石峰內是中空的,被隔成了數間石室,顯而易見隱藏著他們的一些陰私,或許就和他們長生不老的秘密有關——他們把黑石峰說得神聖無比,莊嚴不可冒犯,所有的族民將之視作聖地,平常根本不敢靠近那座山峰。”

薛錚與年行舟一麵點頭,一麵皺眉思索。

明坤繼續說:“我們蟄伏在穀外,就是為了探尋這些秘密,但黑石峰外的守衛十分嚴密,無時無刻都有人把守,影護也會不斷在入口周圍巡邏,我們不敢硬闖,隻能試圖從穀外尋找一些蛛絲馬跡。”

薛錚忙問:“你們有什麽發現嗎?”

“我們不久之後發現,黑石峰下有暗河水道,而那水道,通往穀外的一條河流,隻是還沒有更多的發現,我們便不得不走了。”

“為什麽?”兩個年輕人齊齊問道。

明坤笑了笑,再次看向薛錚,“因為你的母親在這時央求我們盡快將你帶出九難穀,她說你還有幾天就要滿五歲,即將接受作為一個渠山氏人身份象征的圖騰刺青。她想讓你離開渠山氏,作為一個全新的、完整的人,享受外麵大千世界中最正常的生活,因此不願讓你終身帶著這個標記。”

聽到明坤提到自己的母親,薛錚眼裏現出一抹好奇而又激動的神色。

對於母親,他腦海裏隻有一些極模糊極散碎的片段,甚至記不起她的臉,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五歲之時她把他交到師父手中時,他耳中聽到的溫柔而堅定的語聲,和他感覺到落在頭頂上的那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