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平將軍府。

那麵如獬豸、虎背熊腰的沒藏阿吉,正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人旁邊,等候那人的吩咐。整個西夏,能讓他如此敬畏、至少是表麵上如此敬畏的人,大概隻有一個,連皇帝都不行。

西夏大將軍野利高,正坐在正廳當中的太師椅上。

“各府裏的暗子可都已經安排妥當了?”野利高問道。

“回大將軍,共散出去三十七枚暗子,整個西平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員的一舉一動,盡在這將軍府的掌控之中。”

“六品以下的呢?”野利高皺了皺眉。

“這……”沒藏阿吉麵色有些尷尬,“六品以下的,還能掀起什麽風浪不成……”

野利高麵上顯出些許不悅,搖頭道:“你府上私軍中區區一員校尉,尚能在暗地裏搞鬼,替呼延衝在你的將軍府後院放起火來。若這滿城六品以下的官員皆是他的人,你可還能睡得安穩?”

沒藏阿吉顯然有些不服氣,幾不可見地瞥了瞥嘴,卻又不敢頂撞,隻能低頭稱是。

“不過……”野利高話鋒一轉,“若是沒有得力可靠的人手,就不必再增派暗子了。不然若被對手識破,說不準還要被他挖出些消息來,弄巧成拙。”

“大將軍是說,那呼延衝還有可能再成大氣候?”對於這位在西平府裏與他明爭暗鬥了多年的老對手,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沒藏阿吉顯然也有些不放心,一時間眉頭也鎖了起來。

“他多半成不了什麽氣候了,我擔心的是,有別人趁機成了氣候。”說這話時,野利高麵色陰沉得快要滴下雨來。

“別人?”沒藏阿吉一驚。

“呼延衝的勢力,這些年來你應當摸得差不多了吧?”野利高說道,“你幾時聽說過他手底下有那麽一班武藝高強的殺手?尤其是那用大刀的金甲將,整個大夏有這等功夫的武將屈指可數,但麵孔卻沒人識得。你覺得,會是什麽人?”

沒藏阿吉默然片刻,搖頭道:“末將未曾親眼見那金甲將,但若軍中人皆不識,想來要麽是江湖人,要麽是有人易了容。依這些年大將軍對大夏江湖的掌控——”

“軍中武將,誰有這般身手?”野利高打斷了他。

“若依軍士回報所述,隼衛統領薛丁、熊衛統領嵇鬆,禁軍的步鹿幹、蓋奇,這幾人都有這等身手,隻是……這幾人那夜各司其職,都不太可能……”

“都不可能,那就是都有可能。”野利高緩緩說道。

沒藏阿吉倒吸一口冷氣,他清楚,野利高這一句話,要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風,要枉死多少人。

“好好想一想,除了呼延衝,還有誰想動這大夏的格局,還有誰敢接下赫連淵這塊燙手山芋……”野利高伸出手指,輕輕敲著旁邊的桌子。

“大將軍……”沒藏阿吉遲疑著說道,“不如……引蛇出洞?”

野利高緩緩點了點頭。

一個穿黑色夜行衣的矯健身影伏在屋脊上,悠閑地聽著裏麵兩人的對話。

“引蛇出洞?引蛇出洞……”赫連澤擰著眉頭,將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念叨著。

“那野利高說,秦涵關戰事膠著,正好以此為由,令沒藏阿吉赴關外督軍。”北堂鷹雙臂抱在胸前,斜斜地倚在屋門上。

“這等關頭,那沒藏將軍會離開西平?”白雙落這姑娘一直是自來熟,一門心思隻想幫雁夜飛,加上屈突豹、赫連澤幾人都對她比較放心,這些時日下來,已經由著她性子住在這裏,現在連議事也不避她了。

“多半不會,即便他不在,他掌管的兵力、江湖密探、私豢殺手,恐怕全都會留在這西平府。”屈突豹說道。

“如此說來,野利高仍然在提防呼延衝以外的對手。”赫連澤歎了口氣。

“既然他想引蛇,不妨直接放一條蛇給他。”屈突豹忽然笑了笑。

“放蛇?”白雙落好奇地問道。

屈突豹並不多做解釋,而是看著雁夜飛和赫連澤,等著他們的決斷。

雁夜飛並不說話,引得北堂鷹有些好奇,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赫連澤沉吟片刻,大抵是想明白了屈突豹的意思,點了點頭。

“隻是不知道……那位寧令王願不願意……”赫連澤問道。

“想讓他願意,也許……還要仰仗……鷹公子。”屈突豹麵色有些尷尬,似乎不好意思再欠下北堂鷹的人情。

北堂鷹笑了笑,道了聲“無妨”,又看了雁夜飛一眼,徑直走出門去。

雁夜飛會意,跟了出去。

“似乎有心事?”北堂鷹問道。

雁夜飛默然地點頭,麵色看上去憂心忡忡:“入西夏,本為探尋身世、調查歐冶孫先生的遺物,卻不料卷入了這些紛爭。這些時日以來,模模糊糊已經記起了許多事,有國仇、有家恨,記起了阿澤,記起了屈突豹,記起了野利高、呼延衝……隻是不知,若這般行事下去,又要丟進去多少無辜性命?”

北堂鷹微微一笑,長出了一口氣:“你若不說這番話,我倒不放心了!如今看來,雁夜飛,仍然是雁夜飛。”

雁夜飛搖了搖頭:“但我卻擔心,再這般下去,雁夜飛要變成赫連淵了。”

“赫連淵又有什麽不好?”北堂鷹反問道,“莫非換一個名字,你便不是你了?也許雁夜飛不殺人,赫連淵卻殺人,那又如何?我隻問你,赫連淵可曾害過無辜性命?”

雁夜飛沉吟片刻,搖頭。

“野利高當政,不動他,也許這境內一時無事;但若任由他這般窮兵黷武、隻手遮天,西夏可有晴日?又有多少百姓會把性命丟在戰事裏?雁夜飛也好,赫連淵也罷,若是不願卷入政事,待煙消雲散,自有你那兄弟來救治這一方國殤,莫非你在擔心你那親兄弟連野利高都不如?”

北堂鷹這連珠箭般地發問,竟問得雁夜飛沉默良久。

等到赫連澤、屈突豹幾人在屋內等得心焦,不放心出來查看時,雁夜飛才忽然笑了起來。

這種笑容,北堂鷹曾見過好幾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中原一家叫做“魏武當歌”的酒樓裏。那時,他第一次見到那名滿天下的“雪雁槍”。

“野利高的背後,也許便是求應堂,此行凶險。”雁夜飛正色說道。

赫連澤等人聽得有些摸不著頭腦,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話。就聽北堂鷹說道:“求應堂又如何?會川府、雁**山,皆不曾讓他們占得了便宜,在此地又怎會怕了它?”

赫連澤找到了被軟禁在那一方小院的呼延衝。

護衛在旁的畢大成滿心憤懣,本要尋釁發作,卻在見到赫連澤身邊的屈突豹後立刻就沒了氣勢——獅將軍的威名,多年之後猶在。

不知道他們之間講了什麽,隻知道那曾經與沒藏阿吉分庭抗禮的寧令王,對著赫連澤引見的一位白衣遊俠深揖幾乎及地。

那白衣遊俠離了那間院子,去了西平府裏最大的賭檔“天下寶”。

賭檔裏有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幾乎所有人都認識他。他經常在此處賭錢,各式各樣的玩法沒有不精通的,更有一條讓人稱奇的準則:每一日,不論玩了多少局,最終他離開賭檔的時候,一定是不多不少剛好贏了一兩銀子。

這樣的高手,自然是想贏多少便贏多少的主兒,若在別處,恐怕早已成了莊家的眼中釘;但此人勝在有分寸,且又替“天下寶”贏了不少人氣,反倒成了賭檔的貴客。

這樣的名人,想找到他當然不難。

北堂鷹見到他時,他尚且夾在一群麵紅耳赤的莽漢之中,吆喝聲震天響,卻在抬頭看到北堂鷹之後,立刻扔了手裏的物什,不管旁邊賭客的挽留,跟著出了賭檔。

“葛叔,今日手氣如何?”

北堂鷹帶著他穿街過巷,找了間僻靜的小茶樓坐下。

“少爺說笑了,手氣好與不好,最終還不就是那一兩銀子的事情。”那老者笑道。

“葛叔,這些年來,你坐鎮西夏,掌控幾個堂口的生意,甚至親自在賭檔探聽消息,著實辛苦;隻是一直不知,你為何隻贏一兩銀子?”

葛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哂笑道:“少爺太過抬舉老朽了,老朽其實就是手癢,這探聽消息之事,實屬歪打正著。少爺不怪罪,老朽也不敢造次,每次過了癮便是。至於那一兩銀子,是怕贏多了樹大招風,又怕輸錢對少爺的生意不吉利,嘿嘿……”

葛叔笑著,舉手投足間像極了那種油嘴滑舌的老混子,然而隻有北堂鷹知道,此人撐起了幾乎半個西夏的販馬生意。

知根知底的人,北堂鷹當然不繞彎子:“事情已經吩咐下去了?”

“小豆包已經走了兩日,給他配了匹頂好的馬,算時候應當已經把消息送回家了。”葛叔答道。

北堂鷹點了點頭,道:“再遣人去催,若是那邊已經送來了,正好帶路。”

“少爺放心。”

葛叔是北堂鷹十分信任的人,將事情吩咐下去之後,他長出了一口氣,又忽然麵露猶豫。片刻後,他拉著葛叔輕聲問道:“這幾日,可有人帶來小葡萄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