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裏的百姓,這幾日仿佛生活在夢魘之中。

尤其是那些從小便長在京城的人,即便不是什麽達官顯貴,也向來都覺得這京城是天底下頂好的地方,能生在這裏,便已經是前世的造化,比別處的人要高上一等。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漫天的箭雨和橫流的血汙,外城的房子已經有大半都住不得人,但凡是能想到辦法的,都已經卷著行李舉家進了內城;留下來無處可去的,就隻能閉門閉戶,不到迫不得已,萬萬不敢出門。

五日一次的集市上,隻剩下不足平日兩成的商戶攤販,擺出來的菜果根本都不賣錢,要以物換物才行——不知何日才解得了這重兵圍城,這汴京城裏可不似鄉間農田,菜、果、糧食皆是吃一頓少一頓,若是這戰事拖延下去,隻怕想買什麽都買不到,還要那麽多銀錢作甚?

內城的光景,倒還算過得去。前夜的城頭大戰,畢竟隻是在外城牆上較量,除了那刀兵相擊和喊殺的聲音隱約傳來之外,不曾再有什麽驚擾到內城的人。

一牆之隔,一邊是假天上,一邊是真人間。

經此一役,禁軍折損了幾近五千兵力,雖然殺敵兩倍有餘,但看看城外的重圍,想想江陵、開封兩處隨時可能前來增援的叛軍,任誰此時都無法振奮起來。

隨著傅紅雨一同入城的江湖人,也有數百傷亡。鐵馬山莊的高手大多與黑甲營一道,隨項旗出兵了,這裏的江湖人除了花海盟眾經曆過苗疆會川大戰,誰都不曾見過這樣的場麵。

就連齊律、葉崇兩個老江湖,在敵軍退去之後,都立在城頭半天回不過神來。

若說讓人寬心的事,倒還真有一件。

傅紅雨與周平一道清點戰損時,本以為那些折了本門弟子的武林當家要來大鬧、要找他討個說法,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雙雙同仇敵愾的眸子。

這些不久前還吵嚷著“誰做皇帝,與江湖何幹”的人們,現在終於知道了誰給了他們太平日子,能讓他們習文弄武;終於知道了誰讓這太平江山乍起幹戈,讓百姓罹苦……

十一娘的花海,勢力遍布中原,盟眾過萬,三教九流皆有。此番跟著入城的,都是十一娘信得過的老江湖,各有本領神通。廝殺之後,懂醫術的便忙著給傷者醫治,會木匠活計的去助軍中工匠修葺城樓、器械,甚至還有精通縫補的去給禁軍和江湖同道做起了衣甲。

葬劍山弟子奉葉崇之命,幫禁軍修補兵器;丐幫仍在借助鷹隼與城外傳訊,又潛藏城內各處,留意諜子暗線,再沒有人刁難這些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們。

不曾參戰的江湖勢力,隻有霍常笑和手下的鏢師。霍總鏢頭受宮中某官員之托,守在皇宮外,以防賊人作祟,如同往日保鏢一般。甚至連武當山的兩位真人,都被路上的傷兵、百姓纏住,央求著“兩位神仙”給“算算吉凶”“化個劫數”。

那些渾渾噩噩入得城來的江湖人,終於知道了天下與自己何幹,自己所做之事又與這天下何幹。

“傅盟主,咱們在這裏拚了命,今後家裏頭人的日子是不是就好過一些?咱們學武,想來就是為了這個?要是真能這樣,俺也不怕死了,俺這兄弟也沒白死。”

這話,是傅紅雨白日裏在形意門的住處聽到的。說話的人,是形意門中一位再普通不過的弟子,相貌平平、身手普通,除了他自己的師父之外,這形意門裏上一輩的人幾乎沒人認得他。

傅紅雨從他身邊路過,他壯起膽子問了這句話,連他身邊的同門都十分驚訝。

說這話時,他正抱著他親弟弟的屍體。兄弟二人一同入門、一同拜師,兩人都沒什麽天賦,隻能踏踏實實練著拳腳套路。師父教什麽,便學什麽,多了學不會也悟不出,但隻要是教過的便終能學得紮紮實實;平日在門派裏麵,沒什麽露臉的機會,也不曾在世間傳出過什麽俠名義舉。

這偌大個江湖,不知有多少習武之人,最多的便是他們這樣的。

傅紅雨仔細地打量著他,然後點了頭。

“這便好,這便好……”他麵上掛著笑,又低頭去看他懷裏的人,“俺兄弟比俺強,師父教俺們的,他比俺多會兩招。可惜就是膽子小,雖看著那城外的亂軍恨得牙癢癢,終究是不敢殺人——不過他救了兩位受傷的禁軍軍爺!一個換兩個,值了……”

“你叫什麽名字?”傅紅雨問道。

他緩緩放下弟弟那已經涼了的屍身,站起身來正色抱拳:“形意門下,‘虎形燕’馬春弟子,孫大林!”

人平平無奇,名字也平平無奇,就連他師父“虎形燕”馬春的名號,傅紅雨也不曾聽過。但孫大林在說話時,滿臉洋溢出的豪氣卻不比那些江湖大俠們差上哪怕一星半點兒。

傅紅雨記住了這個名字。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許多年後,華山腳下形意門外,有一個早年在汴京城外斷了腿的人,用攢了半生的錢蓋起了一座莊園。這座莊園裏,收留的都是那些想拜入形意門卻遇到困難的年輕人。

華山腳下的人都知道這座莊園,知道莊園的主人姓孫,甚至莊園裏有兩位管事的據說以前還是龍威衛的禁軍,卻不知道這孫莊主為何要蓋這座園子。

看著成百上千的有誌年輕人從這裏走出去,入了形意門的門牆,成了這位孫莊主最為得意的事情。他說自己在學武上沒什麽天賦,斷了腿之後功夫更是再難寸進,便轉去做生意,還真的賺下了不小家業,而後便將家業換成了這座園子。

“就當是為這天下做些事。”

自巡視城北歸來之後,傅紅雨一直心事重重,想找周平細說,卻整日忙碌不得機會。

好在周平是個細心的人,安頓好禁軍,趁著城外的漢中軍沒有動靜,便拉著傅紅雨到了自己天武衛的議事廳裏。

“傅盟主有事?”周平開門見山道。

傅紅雨猶豫片刻,說道:“周將軍難道不曾察覺?”

周平看了他一眼,低頭沉默,歎了口氣說道:“你是說侯將軍。”

傅紅雨不說話——軍中之事,他畢竟不方便直接插手。

清晨之時,他與周平一起去了城北,當時便覺得值守的副將侯景有些奇怪,甚至覺得周圍的軍士都有些奇怪,隻是自己遲遲沒想清楚個中關節,所以不曾開口。

一整夜裏聽著別處生死搏殺,自己卻不能擅離職守,若是換作傅紅雨,見到周平時定然要心急如焚地追問自己同袍的安危,為何這侯景反倒讓人覺得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城北安然無恙,著實蹊蹺。”周平說道,“但這是叛軍不攻,並不是侯將軍不守,算不得數。”

“可是那位侯將軍,有些不對勁的地方。”知道周平是以大局為重的人,傅紅雨不擔心自己的話惹什麽麻煩,有什麽便說什麽。

“侯將軍是江寧人,參軍多年,一直在龍威衛追隨寇將軍,與那漢中軍可扯不上什麽關係。”周平說道。

傅紅雨皺著眉頭,卻不知該說什麽,畢竟隻是一種不可名狀的直覺,他也無法多說。

“不論如何,鄧之此舉才是真的蹊蹺。”周平並不去繼續在此事上糾結,“都已經上了城頭,卻又鳴金撤兵;單單不攻北麵起初我還擔心是調虎離山,沒想到真的不見動靜。莫非廢了這麽大周章,隻是為了讓軍中對侯景將軍生疑?”

別說周平自己,就連傅紅雨聽了這話也搖頭。

“那位侯將軍,在軍中似乎權職並不算高吧?況且每日值守之人輪換,下次該他值守還不知是何時,就算真的是離間計,何用之有?”

傅紅雨說完,兩人皆沉默下去。他不知道周平心裏在思量什麽,隻是自己靜靜地回想在北麵城頭看到的一切。

拋開舉止奇怪的侯景,在他的周圍,也有讓傅紅雨覺得不安的氣機。

與禁軍相處這一段時日以來,傅紅雨已經習慣了行伍出身的人與尋常江湖武人身上不同的氣機。若說江湖武人的氣機似刀如劍,那麽行伍軍士身上的氣機便如強弓硬弩、大刀長槍,整齊而肅穆,不像江湖人那般棱角分明、各有不同。

當時的傅紅雨精疲力竭,大概對氣機的感知也弱了幾分,但現在回想起來,侯景的周圍分明有江湖人的氣機!而且絕對不弱!

龍威衛在禁軍之中屬左三衛,論地位、戰力均不如天武衛、驍武衛、金吾衛這右三衛,不是什麽藏龍臥虎的地方。侯景此人,傅紅雨之前就見過,隻是寇旌忠手下的一員普通副將,雖說武藝不錯,但並非久經沙場的萬人敵,氣息絕不會帶如此鋒芒——

那麽,就是侯景身邊的人有鬼了。

身體的疲憊漸漸退去,頭腦中也理清楚了這些,正要向周平說,忽然聽見外麵有衣襟破空之聲,一人淩空落地,還未闖入門來,那充滿英氣的熟悉聲音先到:

“老傅!周將軍!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