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有防備了?”聽了曲鈴講述的遇刺情形,文奉先思索片刻後問道。

“防備算不上,隻是多留了個心眼。”曲鈴說道。

“刺客露了破綻?”

曲鈴微微笑了笑:“先前整日裏聽你念叨嘯虎軍怎樣、飛鷹軍如何,並無太深的感觸。但這段時日以來,從北峪關到定雲關,終日裏與傷兵打交道,總算是見識了一些。別的事情、別的營盤我不甚清楚,但我卻知道,在這飛羽營中,受了傷喊疼是要被人笑話的。就算是前些日子有一名士兵被斬斷了手臂,痛得滿頭大汗、臉色鐵青,抓得衣襟都爛了,也隻不過是哼了幾聲。就算是這次又有人傷得重了些,可哪有一整座帳子都喊疼的道理?”

文奉先有些怔住,曲鈴的這番推斷,順理成章,可他聽後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飛羽營的將士鐵骨錚錚,讓人自豪,卻也心酸。

他並未在此事上深究,反倒是下令要求單通等將領都不許聲張,各自隻守好城關營盤,莫要再讓敵人逮到破綻。

此外文奉先倒是私下找到單通、穀追風、安大燕和褚滸幾人,至於他對每個人說了什麽,旁人誰都不知道,甚至連那幾人都不知道彼此得了什麽密令。

定雲關內就像沒有發生過這次行刺一樣,太平如常。曲鈴再去傷兵營醫治時,起初文奉先還跟了幾次,後來曲鈴硬是將他趕去忙城防之事,他才悻悻離開。

好不容易守得幾日太平。

文奉先差人送出許多信件,有往北峪關給羅霆的,有往汴京給皇帝的,還有給沙百戰的。期間他命穀追風不停地將猛梟騎往關外撒出,探知那沒了先鋒將的遼軍已經退到百裏之外,安營駐紮下來,顯然並不打算就此罷手。

好在大勝了一陣之後,這小小的定雲關並不讓人覺得憋悶。飛羽營雖有折損,但加上猛梟騎,仍能勉強湊夠三千人,那三十杆迎風不倒的“賀”字大纛,隻要看見便讓人心中燃起熊熊戰意。

“先生這一招真的是妙啊……”單通站在那臨時搭建的校台上,看著下麵說道。

飛羽營的士兵都在忙碌著,往來奔走協助城防的,去墨家營幫工匠打造守城器械的,還有不肯歇息、拿著兵刃操練的。

單通身側站著的是墨家營的統帥田勝,此人雖為統帥,卻是一副文官打扮,渾身不著片甲,隻穿布衣。

田勝頷首道:“三十杆大旗,便換得這三千人馬士氣高漲、肯效死命,溫先生,著實厲害。”

單通歎了口氣:“隻是不知,再多幾陣廝殺下來,你我麾下一共三千五百人馬,還能剩多少。”

田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堂堂‘閻羅虎’,威名在外,竟然也有感懷傷神的時候麽?”

聽到“閻羅虎”這三字,單通竟然有些失神,抬頭看向遠處的那層巒疊嶂的雲峪嶺,幽幽說道:“‘閻羅虎’……好久未曾聽到這個名字了……昔日嘯虎軍五虎,有三人都在與胡人的廝殺中捐軀沙場,賀櫟將軍當上了飛鷹軍統帥,之後不久硬是將我從柱國公手下要來。如今‘插翅虎’賀櫟也不在了,五虎隻剩我一人,唉……”

“若五虎仍在,便是柱國公不來,羅霆老匹夫也不敢在北峪關如此荒唐行事,溫先生用兵也不至於捉襟見肘了。”田勝忽然就罵了起來,一掌拍在麵前欄杆上,“老匹夫,誤國!”

“田統領,你這……”

單通要去攔他,卻見田勝擺擺手,接著說道:“你不敢罵,我卻偏要罵!便是那老匹夫站在麵前,我一樣要罵!我墨家營是柱國公的人馬,他敢奈我何?當初得了柱國公軍令,跟著賀將軍去助他守北峪關,起初還敬他年輕時戰功赫赫、也算是一條好漢,哪想到年老之後如此昏聵,整日裏給賀將軍處處掣肘。那耶律石大軍壓境,他惦記的竟然是如何不讓賀將軍搶了風頭!我看不慣這鳥人,受不得那鳥氣,聽得定雲關要人,這才第一個向賀將軍請命來此。”

說著,他用力啐了一口在地上:“要不是溫先生,他羅霆麵對耶律石至今還未嚐一勝!說不定此時的定雲關,便是我田勝與那寶密鬆殺得血流成河,那北峪關也不會有什麽動靜!”

田勝說得盡興,仰頭望著城頭關牆:“當年的驅胡之戰,我沒趕上,未曾見過眾位將軍的英姿,卻心神往之。想不到在此時,能與鬼才溫先生和你‘閻羅虎’並肩作戰。我田勝平日裏最佩服的人便是柱國公,今後說不定便要再加上兩個了!”

正說話間,互見一騎從營外飛馳而來,手中拎著帶血的刀,全然不顧營內不得縱馬的禁令,徑直朝中軍大帳而去。

田勝見狀大驚,正要高呼,就見那馬上騎手堪堪在帳前勒住馬蹄,翻身下馬,棄了刀闖進營帳裏去。

單通看得真切,那騎手皂甲雕弓,正是猛梟騎的人。如此緊急,定是大事,他趕忙拉起田勝,朝大帳奔去。

田勝邊跑邊問道:“此人營中縱馬,怎麽你飛羽營的守衛一個出來阻攔的都沒有?”

“是溫先生的命令,若有急情,無需下馬可直至帳前。”單通解釋著。

“就不怕是刺客?”

“哈哈……”單通雖然心係軍情,卻仍笑出聲來,“莫要看溫先生一介書生扮相,你當他與你一樣,隻懂統禦、不擅廝殺麽?”

田勝有些意外,未及發問,已經到了帳前,聽見裏麵傳出聲音:

“遼人起大軍兩萬,由上將蕭達統帥,奔定雲關來。先鋒耶律台會合寶密鬆敗軍,大約共一萬兵力,已距此一百五十裏下寨!”

單通、田勝皆是變色,奔入帳去,文奉先正問那斥候:“那蕭達的大軍還有多遠?”

斥候回話道:“大概還有三日路程。穀將軍差小人先來報信,他另遣人去探北峪關的動靜了,想來也快有消息了!”

文奉先點了點頭,讓斥候退下歇息,見單、田二將趕到,趕忙招呼進來,笑道:“二位將軍,這下又清閑不得了。”

“末將正愁那遼蠻子不來送死!”單通將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膽氣魄。

田勝卻憂心忡忡:“先生此時尚能談笑風生,果真英雄。隻是,這大軍再臨,要如何應對?且不說那蕭達,便是先鋒耶律台,也不是寶密鬆那般庸碌之輩。據說此人乃耶律石族兄,號稱‘破城錘’,遼人統一各部時,此人逢戰必爭先,破大小城郭無數,不好對付啊!”

文奉先卻並不慌張:“爭先?那便讓他來爭好了。田將軍,你是墨家傳人,守城之事,還要你多費心了。”

田勝一頭霧水,但也隻能答應著。

文奉先又問道:“軍中守城器械造了多少?”

“床弩三十架,檑義夜、狼牙拍、尖竹排之類的約有五六百,拒馬兩百。”田勝回道,“此外,尚有霹靂炮、神火飛鴉等火器八百。”

田勝說完,見文奉先低著頭沉默不語,似在盤算,猶豫了片刻試著問道:“夠麽?”

文奉先一怔,回過神來,笑道:“夠了,這整座城關裏也隻有三千五百人可用,要那麽多器械作甚。”

田勝還想再問,就見文奉先走回桌案前,指著地圖說道:“田將軍,著你兩日內將所有器械布置在關內兩側山上,仔細偽裝;單將軍,命飛羽營將全部營盤撤去,上山紮營,並助墨家營安置機關,不得有誤!”

單通猶豫著問道:“先生,這……全營撤走,城關怎麽辦?”

文奉先卻微微一笑:“著人去喚穀追風回來,此外留安大燕部兩百人給我,我自有妙用。”

那耶律台不愧是“逢戰必爭先”,才第二日,便已經率軍抵達關前。此人作風倒是頗為強橫,也不繞路,直接吩咐軍士開始清理路障,要“給老子生生挖出條路來”。

賀櫟費盡心機留下的亂石巨木,也不過隻阻擋了遼人一天。至第三日,耶律台已經挖出條路來,親率數百騎兵臨城下,剩下的則繼續挖路。更遠處塵土遮天,眼看著蕭達的大軍也將不遠了。

文奉先在城牆上,瞧著下麵叫罵不止的遼軍,又回頭朝關後山上看去——一片鬱鬱蔥蔥,蒼鬆翠柏,在那醃臢不堪的罵聲中,竟還能隱隱聽到鳥鳴、泉流。這一道關牆,仿佛隔成兩個世界,外麵戾氣熏天,裏麵卻安逸靜謐。

然而,文奉先卻知道,這看起來讓人心曠神怡的山林,裏麵的殺機卻更勝關外。

“墨家營,名不虛傳。”他讚歎了一句。

他轉頭去看身邊的曲鈴,就見曲鈴衝他一笑,無懼、無畏、無憂,隻有情。

兩人心有靈犀,並肩躍回關內牆下,文奉先看著齊刷刷立馬橫刀的幾百猛梟騎和飛羽營輕騎,目光從後往前,最後停在為首的安大燕和穀追風身上。

“有怕的麽?”他問道。

無人回話,每個人的眼中都泛著寒意和殺氣,似乎這幾百顆心想著的全是出關廝殺。

文奉先點了點頭,與曲鈴一起翻身上馬:“猛梟騎當先,飛羽營斷後,所有人跟緊,莫要離了隊伍,殺上一場便要回來!此役凶險,凡墜馬,皆不能救!記住,許敗不許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