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人一萬鐵騎,如黑雲,如洪流,漸漸已經迫近了前麵人困馬乏的飛鷹軍。
遼人軍陣中打頭的騎將皆是滿眼放光,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兵健驍騎,而是唾手可得的戰功,甚至是真金白銀、榮華富貴。
“將軍!來定雲關之前,都說這憧木飛鷹軍善戰,那什麽溫先生用兵如神,在末將看來,分明是個笑話!”乞石烈古身旁,一名倒提長刀的魁梧戰將用力夾著馬,哈哈笑道。
“說得對!”另一邊,有一扛大戟的部將正舔著嘴唇發笑,“這中原小兒竟然還學古人,擺空城計!哪想到咱們蕭元帥沒那麽好騙,如今又被將軍帶著咱們給追得這般狼狽!”
“你們倒是說說,先前那兩個折在這裏的先鋒官,到底是有多草包?幸虧這小兒跑得快,不然之前就被咱們抄小路入了關,早就給圍在城關上,成了甕中的王八了!哈哈哈……”
眾將一邊追趕,一邊說笑,顯然已經將這戰功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乞石烈古頭戴銀盔,手中兵器頗為奇特,竟然是柄碩大的流星錘。他麵沉如水,並不為眼前的勝勢所動,雙眼死死盯著前麵不遠處,正色說道:“莫要大意了,元帥特意叮囑過,拿下定雲關還不能算踏實,若能將那溫先生給擒下、再將那飛鷹軍的‘閻羅虎’給斬了,才能算是大功勞一件!到那時,咱們元帥便可以在陛下麵前好好地露一番臉,也能少看幾次耶律石的臉色!”
旁邊的部將紛紛一愣,有人低聲去問:“將軍,莫非咱們元帥與國師之間——”
話沒說完,便被乞石烈古瞪了一眼,把後半句給噎了回去,就聽乞石烈古說道:“把話爛在肚子裏!你們隻要記住了,今日跟著咱出來的這一萬人,是大遼皇帝陛下的兵馬,也是蕭元帥的兵馬,但唯獨不是耶律石的兵馬!今後屁股別坐錯了地方,不然別怪咱翻臉不認人!”
能跟被乞石烈古帶在近處的,也都不會是太蠢笨的人,自然紛紛應命,一時間無話。
正追著,忽然就見前麵漢人後軍一陣**。
飛鷹軍眼看已經進了前麵的峽穀,遼軍也追到了不遠處的山坳。那原本雖然狼狽、卻仍然齊整的飛鷹軍,忽然有許多輕騎齊齊勒馬,原地撥轉馬頭,殺氣騰騰地衝著遼軍的方向。
如此一來,反倒是讓乞石烈古有些摸不著頭腦,登時抬手一攔,旁邊的旗牌官將令旗一揮,全軍也立刻停住馬蹄,不再追趕。
然而錯愕的可不僅僅是遼人追兵,還有那身經百戰的飛鷹軍。
“穀追風!”不等文奉先開口,那邊暴脾氣的單通已經怒不可遏,勒馬回頭大喝道,“你莫不是失心瘋了!大敵當前,竟然再次違抗軍令!”
“軍令?”穀追風冷笑一聲,“像這般連戰都不戰,便逃得像個喪家之犬,是哪門子軍令!你單通願意聽那昏先生的號令,我穀追風卻不願!猛梟騎寧願戰死,絕不逃命!殺!”
單通氣得眼睛都瞪圓了,卻一時不敢妄動,回頭去看文奉先。
令他奇怪的是,一貫穩重冷靜的文奉先,此刻臉上除了憤怒之外,居然還帶著另外的神情,似乎是……焦急和……猶豫?
“先生!”單通見文奉先一言不發,頓時就急了,扯著嗓子嚷了起來。
文奉先並不理會,反倒是不住地抬著頭打量附近的地勢,緊緊鎖著眉頭。
就聽那邊穀追風一聲令下,那兩百多皂甲雕弓的騎手一起縱馬衝出,飛鷹軍隊尾登時大亂,連飛羽營的將士都有些驚疑不定,麵麵相覷,最終全都望著文奉先和單通的方向,等著主將的命令。
見穀追風如此膽大妄為,文奉先終是壓不住怒火,一按馬頭,縱身而起。江湖人隻聽過“一時鷹雁”,然而卻有少數幾人才知道,這位“瘋書生”的輕功已然在那“雪雁槍”之上,在這江湖上乃是貨真價實的輕功第二人。
眾將士隻見到一道青色人影從頭頂躍過,竟然比那撒開四蹄的猛梟騎快馬還要更勝一籌,一個起落之間便已經堪堪追上了穀追風的馬頭。
猛梟騎那兩百多人哪裏想到會有人從天而降、直接攔在馬前?穀追風連看都沒看清,隻覺得麵前生風,頓時心生警覺,手上長槍疾刺而出,卻不料刺到一半便再也動不得。
定睛看時,就見到那青衫書生一手挾住槍身,另一手抵住馬頭,額上青筋暴起,大喝一聲用力推去。穀追風頓覺握不穩槍、夾不住馬背,**坐騎被一股排山般的瀚然之力生生推得倒退回去。
統帥被攔,猛梟騎將士也被阻住了馬蹄,左右幾十匹馬站立不穩,朝兩邊倒去,好不容易才穩住陣腳,一下子六神無主,進退不定。
“將軍你看!前邊的漢人是怎麽回事?”那扛大戟的戰將向前一指,回頭問道。
乞石烈古緊握韁繩,眯著眼睛望去,也麵露疑色:“竟然自己廝殺起來了?”
“早聽說那位溫先生是江湖人出身,武功身手不錯,”提刀部將說道,“莫不是飛鷹軍在他手底下吃了敗仗,如今要嘩變?”
“嘩變?”乞石烈古緩緩縱馬上前幾步,試圖看個真切,一邊思索一邊說道,“雖然飛鷹軍在咱們手裏吃了敗仗,但‘閻羅虎’單通還在,飛羽營還不敢亂了套,有蹊蹺。”
“能有什麽蹊蹺?”那扛大戟的說道,“定是那書生服不了眾,將軍細看,那狼牙旗下麵立著的,好像便是單通。那書生與猛梟騎的起了爭執,單通並未發話,想來是已經穩不住軍心了,嘿……”
狼牙旗?
乞石烈古順著那方向望去,還沒看仔細,忽然間心生警惕,左右打量起來。
此處是個峽穀的入口,一萬遼軍前麵的一半已經進去了,後麵的還堵在半路上,左右兩側都是陡峭的懸崖,上麵鬱鬱蔥蔥、林木茂盛。乞石烈古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命喪定雲關的耶律台,若是這一萬兵馬全都進了峽穀,後麵被堵上,可就是九死一生的局了。他心裏正盤算著,向上麵一眼掃過、勃然變色——
那林木之間,隱隱有黃色的旌幡露出!
“不妙!後軍變前軍,撤出山穀!”
“穀追風!你再三違抗軍令,壞我抗遼大計!今日再饒不得你!”
文奉先攔住猛梟騎的去路,又欺身而上,一把扯住穀追風坐騎的韁繩,猛力一拽,生生將馬拖倒。
穀追風哪裏見過這般江湖人廝殺的手段,此刻人在馬上穩不住身形,一時間手足無措,從馬上摔落下來。還沒掙紮起身,就覺得鎧甲被人拽住,身子騰空而起。
“拿下!”文奉先一聲令下,將穀追風向遠處擲去,曲鈴應聲離了馬背,長鞭一甩卷住穀追風,摔在地上。
單通使個眼色,左右早有將士一擁而上,將穀追風捆了起來,猛梟騎將士見統領被綁,登時急了,想要撥轉馬頭去救,飛羽營卻早已應命攔在前麵。
文奉先回頭望去,就見後麵的遼軍旗幟翻動,似有撤退的跡象,咬緊了牙關將心一橫,從懷中取出他那古怪的似刀非劍的東西,手裏一用力,那裏麵徑直射出一支響箭來。
響箭還未落,兩邊山上林動鳥驚,霎時間震徹山林的鼓噪聲響起,那滾石落木紛紛砸將下來。
正調轉馬頭想要撤退的遼人立刻大亂,後軍雖然已經撤走,但前軍大部卻卡在峽穀中間。緊接著,山穀後麵兩側喊殺聲大振,上萬雄俊驍騎從兩邊殺出。
這一下不僅遼人措手不及,就連飛羽營的將士都有些回不過神來,但不管怎樣,總算知道來的一定是援軍。隻見文奉先翻身上馬,將韁繩一抖,喊了聲“殺”便當先衝出,那一路窩火的飛羽營眾將也不多問,紛紛挺槍舉刀向著遼人衝殺過去。
兩邊援軍殺進,乞石烈古總算是看清了那抹黃色旌旗的真容:旗子長有一丈,鑲著金邊,底下紋著一隻吊睛白額猛虎,上書一個大字“沙”!
嘯虎軍到!
左邊當先一人手中一杆丈八蛇矛,乃是嘯虎軍第一先鋒虎將林朝。他騎一匹渾身純黑的高頭駿馬,喚作呼雷豹,凡戰前必飲酒,酒後便能奔馳千裏不疲;馬頭下有一肉瘤,以手撫之便如雷鳴霹靂般嘶叫,尋常馬匹不敢近身。
右邊為首的戰將則提了一柄奇長無比的斬馬刀,名叫董天翼,此人渾身上下不著片甲,仗著馬快徑直衝入遼人陣中,手中長刀上下翻轉舞得飛快,片刻之間已經斬敵幾十人,如入無人之境。
林朝與董天翼各領近萬精兵,嘯虎軍精力充沛,士氣正盛,頭頂上箭如雨下、石木飛滾,殺得乞石烈古部眾魂飛魄散,哪裏還有心思抵擋。一萬遼軍的隊伍被從後斬斷,除了不曾入峽穀的些許輕騎跑得快,其他遼軍全都被封住了去路,生機全無。
是日,嘯虎軍大勝,蕭達部折損兵馬近九千,隻有千餘兵士向北逃出,遼將乞石烈古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