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臘月的一個深夜。

白日裏最後一場大捷,胡人北遁百裏,大同以南的整個中原再也聽不到一聲胡馬嘶鳴。這場持續多年的戰事,總算是告一段落。

嘯虎軍一舉拿下了整個雲州,大將軍沙百戰忙著布防,太子玦則與溫先生兩人從南門出了城。

“此去汴京,上千裏路,更不提那汴京城堅壁厚,先生隻帶這五百人,夠麽?”太子玦憂心忡忡。

麵容青澀、但眉宇間卻鋒芒畢露的溫先生笑了,用著有點不成體統的稱呼說道:“太子兄,這天底下最善戰的,是哪支軍隊?”

“那還用問,自然是這嘯虎軍的三萬猛虎!”

“排第二的呢?”

“大概要數賀瘋子麾下的那三千飛鷹了。”

“猛虎飛鷹皆在此,放眼天下,還有誰可為敵?那汴京城就算是銅牆鐵壁,又有幾人敢死戰不退?既然如此,何懼之有?”

太子玦看著這位言語間狂意盡顯的少年軍師,忽然間也暢快地笑了起來。

“若不是怕鬧出的動靜太大,真想和你同去。”

“此事機不可失,小生隻是先行一步,待事成,太子兄自與沙將軍揮師南下,屆時小生在汴京城頭靜候新皇。”

“當真?”

“當真!”

太子攀著溫先生的手臂,遲遲不願鬆開,眼神中流露出的全都是舍不得。

“萬事小心,先生保重!”

城外,早有五百騎全副武裝的精銳死士恭候。這五百匹馬,是整個嘯虎軍和飛鷹軍中最為雄俊的坐騎;馬背上的五百騎手,則是沙百戰和賀櫟麾下最為善戰的猛士。

除了這五百人之外,還有一人前來送行。

此人騎一匹不見半根雜毛的雪白駿馬,身上銀盔銀甲,煞是瀟灑威武,隻是那張還勉強算得上英俊的臉上,滿是狂熱的戰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賀將軍!”

溫先生翻身上馬,朝著那人一抱拳。

“先生!知你此行凶險,沙將軍抽不開身,故遣賀櫟前來送行!”那銀甲將軍說道。言語間雖然談及“凶險”,但似乎溫、賀二人以及身後那五百人皆故作不知,仿佛隻是要去狩獵一場。

“原本還想盤桓幾日,但京城那邊消息來得急,這等良機著實難覓,也顧不得向沙將軍辭行了,有勞賀將軍費心!”

“先生,當真不讓末將跟著去?”賀櫟問道。

溫先生不禁啞然失笑:“此處還有更多要事等著賀將軍,怎麽偏偏惦記這個差事?”

“五百死士闖京城!”賀櫟滿臉通紅,興奮地說道,“此去九死一生,這般壯舉,亙古未有,端的是青史留名的差事,讓我賀瘋子如何不惦記?”

溫先生緩緩搖了搖頭:“賀將軍前麵說的都對,唯獨錯了一句——此事,在史書上留不下半點墨跡。”

賀櫟一怔,一下子反應過來,想通了個中關節,呆在那裏接不上話。

“賀將軍,此間事繁雜,切不可掉以輕心。待嘯虎飛鷹班師回朝,咱們去那汴京城裏最大的酒樓,喝一場!告辭!”

馬蹄南去。

那五百零一人星夜兼程,餐風露宿,奔至汴京城下時,又是一個深夜。

眼看著望見了夜空下高聳的城牆,溫先生從懷裏取出一個機關,“嗖”地一聲便是一支響箭射出去。

五百騎手人皆銜枚,駿馬裹蹄摘鈴,沒發出半點聲音。那箭帶起的哨音在風中稍聞即逝,若不注意去聽,還以為是哪隻月下飛鳥的鳴聲。

靜等了片刻,溫先生忽地皺起了眉頭,正要說話,忽然那城頭上舉起一排火把,將這夜空照得通明。

城頭居中站著一員武將,指著城下高聲說道:“來的可是嘯虎軍?”

溫先生心中一沉,眯著眼睛向城頭望去。夜裏風大,那火把上的火焰被吹得來回晃動,看不清那武將的臉。緊接著,就見那人舉起一團黑色的物什,朝著城下丟了下來。

左右將士見狀忙喊著“先生小心”要上前護衛,卻被溫先生攔住。那物什落地,彈了幾下,咕嚕嚕朝著這邊滾了過來,剛好停在溫先生馬前。

他人不離馬,彎腰將之拾起來,入手處一片濕粘。那物什外麵裹著一層黑布,溫先生緩緩打開,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就聽那城上武將說道:“你們想見的,可是此人?”

黑布中包裹著的,是一顆人頭。旁邊將士不認得,溫先生卻知道是誰:此人乃是殿前督點檢索煜。幾年前,太子玦因氣憤皇帝的昏庸無能,於朝堂上拔劍斬重臣,之後暗中護送太子離京北上的便是此人。

索煜乃是沙百戰的摯交,心懷天下,對太子玦十分忠心。溫先生雖然不曾見過,卻早聽太子玦和沙百戰描述過他的樣貌,最好記的,便是右眉上有一道箭矢形狀的赤色胎記。

城上武將接著說道:“索煜與你們那沙百戰交好,難道能瞞得過聖上不成?聖上早知道你等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安排索煜負責城防,便是要抓你等的把柄!如今沙百戰與索煜來往的信件被截獲,早就呈與聖上,罪臣索煜已經伏誅!就別再指望著有人與你們裏應外合了!城下的人聽著,不論你等是誰,軍功大小,快快下馬受降,本將保你們一個囫圇屍首!”

這員武將也許從來沒想過,即便有人裏應外合,為何嘯虎軍敢以區區五百人闖京城?

殺得曾經威風一時的胡人丟盔卸甲的嘯虎軍,真的會如此托大?

他真的以為,殺了索煜,沒人開城門,這五百人就破不得城了?

江湖也好,沙場也罷,遇到事情多想一想,總歸沒壞處;想得少了,便可能丟了性命。

他眼看著城下當先的那一人,將手裏人頭交與旁人,飛身從馬背上躍起,竟然一縱十幾丈,直奔城頭而來。不待他下令,左右埋伏的弓手早已亂箭射去,然而他再看見那人時,脖子已經被那人死死掐住,胸口插著一支不知從何處抓來的箭矢。

左右衛兵匆忙上前,“蒼琅琅”一片拔刀聲,卻擋不住這位麵容年輕稚嫩的“殺神”,直被他席卷整個城頭,奪了刀,砍斷吊索、斬壞了絞盤。

城外五百人靜靜立著,直到吊橋落下,城門轟隆隆打開,裏麵走出一位渾身浴血的年輕書生。

那書生躍回馬上,將手中刀高高舉起,大喝了一聲:“嘯虎!”

五百騎手齊舉兵刃,一陣震天地的吼聲響起:“百戰!”

是夜,五百騎齊闖皇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直殺得從宮門到皇帝寢殿血流成河。

十日後,嘯虎、飛鷹兩軍班師回朝,汴京城門大開,沙百戰、賀櫟兩將當先,率上萬重騎縱馬而入。那馬蹄聲震得整座京城心驚膽戰,皇帝手捧玉璽、親率文武百官立在宮門口迎接。從馬背上跳下來的太子玦,當著所有人的麵,卸下了戰甲,穿上了龍袍。

那五百死士,隻生還八十一人,要麽得了重賞解甲歸田,要麽高升得了官爵;戰死者皆厚葬,賜下的金銀財帛可保妻兒子女幾世無憂。

唯獨那許諾在汴京城恭候太子玦、等著賀櫟喝酒的書生,再也找不到蹤影。

……

“江湖……”沙百戰默念道,“八年未見,當年的沙場鬼才,如今卻成了江湖人……虧得陛下讓墨羽在江湖裏苦尋……瘋書生,早該想到是你了。除了你溫先生,天底下還有哪個書生能有這等身手、有那睥睨天下的氣度?”

文奉先無聲地笑了笑,又搖了搖頭,也不知是認同還是否定。

“新江湖武評第七位,瘋書生,文奉先!”沙百戰學著那些走江湖的說書先生的腔調,有些不倫不類,但他仍怡然自得。

“據說那武評第二位的‘鐵扇’死在了你手上,這勞什子武評是哪個不長眼的排的,難道是越排在後麵就越厲害?這麽說來,你家小娘子排第八,豈不是更厲害?”沙百戰調侃著。

文奉先的臉竟然一下子微微紅了起來,更不答話。

“先生,”沙百戰自顧自說道,“你究竟是姓溫,還是姓文?”

“都不是。”文奉先說道。

沙百戰怔了一下,歪著腦袋去看文奉先,見他神情不似玩笑,默然片刻又笑道:“也罷,不願說就不說。老子行軍打仗一輩子,見過的人裏就屬你最讓人摸不透。”

“太子做了天子,大將軍當了柱國公,溫先生成了瘋書生……”沙百戰默默念著,“除了賀櫟不在,都挺好……”

“早晚替賀櫟報仇。”文奉先說道。

“說到賀櫟,飛鷹軍的兵符你是從何得來的?”

“求應堂。”

“嘶——”沙百戰吸了口氣,“還真有求應堂這麽個玩意兒,這麽說,那蕭震也是他們殺的了。”

文奉先點了點頭。

“然後你殺了假的蕭震?”

文奉先不置可否,隻說了一句:“墨太傅在江湖裏好大的手筆。”

沙百戰忽然笑起來:“你們二人倒是一樣的,腦筋太過好使,盤算得太多。離京前聽他說過,要弄什麽武林盟主,似乎是衝著漢中王的。”

“漢中王?”文奉先眉頭一皺,陷入沉思。

“不去管這些!”沙百戰伸了個懶腰,“還是盡快與耶律石那廝分出個高下,然後速速回京。嘯虎軍不在,說不準哪路宵小就不安生了。”

“三十日。”文奉先說道。

沙百戰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