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章 戲院
到了下午兩點的時候,蘇梓峮在蘇瑞的誘導下逛了蘇家產業中的雲錦坊總店和銀織坊等三個分店,在蘇瑞準備繼續誘使他向瑞祥坊開進時,他終於明白了父親要蘇瑞“陪他上街走走”的真正目的。父親的苦心他理解,可是讓他留下來還要接管生意……他對生意是否感興趣倒在其次,不過他絕對不想卷進這激流暗湧的勾心鬥角中。看看苑裏各色人各色的眼色吧,隻一眼便覺其中複雜得混亂,他可以體驗到父親嚴厲背後的多年的艱辛。
父親是苦的,否則不能還不到五十歲就半白了頭發,可是他為什麽要把兒子也拉進這苦中呢?他是應當分擔父親的重擔,不過……蘇梓柯陰冷的卻用淡漠掩飾的臉出現在眼前。
其實都是蘇家的子孫,又何必在意到底誰是它的主人?
不行,他要離開!
離開……
想到這,他猛的轉身往回走,可是就在此刻,似有一團淡紫色的霧倏地擦過眼角。他急忙循著望過去,眼見的卻隻是來往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人。
心如小鳥般歡跳了下卻又轉眼低落下去。
蘇瑞沒有發現少爺的異樣,他隻惦著老爺的吩咐和自己的任務,而且因為對少爺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他心潮湧動,力爭更加盡責。雲錦坊、彤雲坊、銀織坊、華月坊去過了,接下來,按這個路線還應該有雲霓房、蝶舞坊……
“蘇管家,你知道商宅在哪嗎?”
“哦,商宅,商宅在……啊,商宅?”
蘇瑞正掐著手指計算,冷不防一直沉默的少爺突然冒出一句,而且還是……商宅,他忍不住驚叫起來。
“少爺怎麽知道商宅?”
蘇梓峮沒有回答,隻是堅持問:“你知道商宅在哪嗎?”
“商宅……”蘇瑞心裏飛快的盤算著。
少爺這麽問怕是要去看看。少爺的命令他不敢不聽,可是老爺要是知道他領著少爺去了商宅怕是要大發雷霆,到時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不過話又說回來,少爺去商宅幹什麽?是因為那些個傳聞嗎?他是怎麽知道的?
他把苑裏的人一一排查了個遍,訂出兩個可疑人選,這時,秋雁又說話了,滿臉興奮:“商宅?是鬧鬼的商宅嗎?我要去!我要去!”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秋雁不說話了,卻可憐巴巴的看向少爺。這小丫頭,老爺還說她老實,他倒看她精得很,這麽快就知道風往哪轉。
“少爺,你是……”
蘇瑞急出一腦門子汗,心裏暗暗叫苦,今天怎麽多了這些插曲?
“嗯,我想去看看。”蘇梓峮倒是幹脆。
果真!蘇瑞暗中望天禱告,卻仍想繼續爭取一下:“少爺去那幹什麽,那宅子早就荒了。”
“隻是想去看看。”蘇梓峮也不解釋。的確,他也隻是想去看看。
完了。
蘇瑞仿佛已經看到老爺的眼睛瞪起來了,雖然老爺很少瞪眼。因為老爺平日很少看任何人,他的眼睛似乎總是藏在濃密如灌木叢的睫毛後麵,而每當他的眼睛在灌木叢後亮起來,移向某個人的時候,那人便要倒黴了。
陽光很溫暖,可是蘇瑞卻打了個哆嗦。
問“一定要去嗎?”那簡直是廢話;說“不知道”,那太不聰明,隨便找輛黃包車都能將他們準確送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唉,年紀真是大了,居然一時想不出化解的方法。
無奈下,他隻好帶著執著的少爺和因獲得小小勝利而有些得意的哼著不知道什麽調子的秋雁向商宅走去,不過他還沒有放棄,他希望有什麽更加吸引人的事件來轉移少爺的注意力。於是特意挑了條繞遠的道,這條路路過萬康錢莊。
“少爺,你看,萬康錢莊!”蘇瑞故作驚喜的喊道:“我們進去看看吧,浩仁少爺可能在裏麵。”
蘇梓峮猶豫片刻,下了車。
蘇瑞飛步在前,心裏念經似的叨咕著:“浩仁少爺一定要在啊,浩仁少爺一定要在啊……”
蘇梓峮剛看到萬康錢莊的牌匾在陽光下發著黃金般又耀眼又有氣勢的光芒,就聽到蘇瑞更加驚喜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浩仁少爺果真在!”
隨後,方浩仁像巨型猴子一樣從門裏竄出來,後麵跟著像遇到了特赦的蘇瑞。
“梓峮,這是……”
方浩仁沒有和蘇梓峮客套,卻望向他身後的抱著狗的俏麗小女孩,一時間腦子裏冒出個名字——蘇莫言。
上學的時候他偶爾會聽梓峮說起蘇莫言,聽上去姐弟兩個感情很好,隻是這個小姑娘……太年輕了吧?而且還是一副丫鬟打扮。
“她叫秋雁。”蘇梓峮叫過秋雁:“他是方浩仁,我的同學。”
他很平常很自然的介紹著,蘇瑞卻在一邊覺得不妥,主子和丫鬟的身份怎麽好像平等了?
而看方浩仁卻也不以為意,秋雁倒是規矩的做了個萬福:“浩仁少爺。”
充分體現了蘇苑下人的教養,蘇瑞很滿意。
方浩仁向秋雁匆匆點了點頭,就拉著蘇梓峮走到一邊,壓低聲音道:“你說了沒有?”
“說什麽?”蘇梓峮被問愣住了。
“就是回北京啊。”方浩仁痛苦頓足。
“呃,忘了。”
蘇梓峮突然想起他的托付,可是前日一回家就病了,竟把這麽重要的事給耽擱了,立刻不安起來。
“啊?”方浩仁如同五雷轟頂,瞪圓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蘇梓峮。
他一直把蘇梓峮當親兄弟,可是他卻“辜負”了他,而自己這兩天一直眼巴巴的等著,剛剛看到他還以為特意來通知喜訊,沒想到……這家夥的腦子真是呆掉了。
“浩仁,你別著急,今晚上我就會說……”蘇梓峮著實抱歉。
方浩仁漲紅的臉方漸漸緩下顏色:“一定記得講啊,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我爹好像出動了全城的媒婆,每天家裏都擠一群老太太,這幾天畫像照片看得我頭都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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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仁少爺,我家少爺今天好容易出趟門,你倆就四處走走吧。”蘇瑞暗自慶幸自己終於可以不用……
“不行啊,梓峮。”方浩仁立刻滿臉歉意:“我爹讓我待在錢莊,這幾天賬目有些問題,我得查查。”
這個方浩仁雖然平日裏愛玩,又張羅著要回北京,不過對於自家的生意還是蠻上心的。
蘇梓峮倒不在意他是否陪自己,反正他還要去商宅,而蘇瑞臉上的喜色剛剛浮了半截就立刻沉了下去。
三個人繼續向前,蘇瑞指揮著車夫左拐右拐。
前麵的人突然多起來,而且都在往一個方向運行,好像那有個巨大的磁場在吸引著他們。
車速減慢,終於緩緩停下。
蘇梓峮看到人流大多湧進那個又寬又高的門框裏了。門框不過是個架子,上麵呈弧形,掛著彩燈,像是積了灰,被風吹著輕輕晃動,露出掩映著的牌匾——興隆戲院。
一聲透著驚喜的叫迸出熙攘的人群:“唉呀,今天有玉鳳嬌的戲,太好了!”語畢,就聽得有人捏著嗓子唱起來“一霎時把前情俱已昧盡……”
立刻,叫好和嘲笑的響成一片。
“我還是更喜歡聽七歲紅的戲,先隻說迎張郎娘把諾言來踐……”這個也唱起來了,照樣引得一片混亂,緊接著兩方互不相讓,就地打起來。
這邊打得不可開交,那邊照樣有人往門裏進,直到一聲鑼響,看熱鬧的都擠進去看戲,那幾個打的忙撲撲身上的灰塵,一腦袋包外加一臉紅灰相間的國仇家恨的也擠了進去。
隨著鑼聲的急促,剛剛趕來的人不由得跑了起來。
一個挎著擺滿吃食的大木匣子的小女孩也摻在人群裏,卻被一個人惡狠狠的攆了出來:“不交錢還想在這賣東西?”
小女孩苦苦哀求,那人就是不肯,隻是一個勁攆她。
這時,從這三輛黃包車的後麵又飛快跑來了一輛車停在他們前麵,一個人下了車,向戲院裏走去。
他的背影……很眼熟。
蘇梓峮看了半天,突然聽到秋雁叫了聲:“梓柯少爺!”
秋雁的聲不大,再加上門口依舊嘈雜,蘇梓柯也沒有聽到,隻是匆匆的進去了。
蘇梓柯出現在戲院,蘇梓峮很不解,他不是應該在彤雲坊嗎?那陣子他們去的時候正趕上他離開,難道就是為了來這?
“二少爺,要不我們也進去看看?”蘇瑞的表情很耐人尋味。
幾日前路過廚房,蘇梓峮曾聽下人們說起蘇梓柯似乎迷上了外麵的一個女人,難道就是這戲院裏的?
人群漸稀,紅牌子上引發衝突的兩個名字醒目的躍入眼簾。
玉鳳嬌……七歲紅……
蘇瑞已經下了車,秋雁也看著他,眼睛裏透著急迫。
她從來沒有看過戲,以前在鄉下的時候倒是聽人說過那戲台上的女子長得都跟仙女似的。
可是蘇梓峮不喜歡看戲,更不喜歡探聽別人的隱私,而且他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改日吧,我們先去商宅。”
蘇瑞的計劃又落了空,他隻得哀歎自己的命運。唉,少爺的脾氣和老爺一樣固執,認準了什麽事就不肯改。老爺年輕的時候弄得自己總挨老太爺的罵,自己好容易消停了幾年,現在少爺回來了,看來挨罵的日子又要來了。唉,蘇瑞啊蘇瑞,你怎麽那麽悲劇?
他自憐自艾卻也無法,隻得重新上了車,硬著頭皮對車夫悶哼一聲:“去商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