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那位老夫人還在世的時候,府裏就從來都沒缺過姬妾美人,國公夫人為了固寵,早些年也算是想盡了辦法,其中聽起來最為穩妥的,還是她娘家人給出的主意,那便是先誕下子嗣,才能坐穩了這個當家主母的位置。
國公夫人日思夜想,就想要個男孩,然而懷是懷上了,十月之後卻事與願違地生下了一個女孩。
雖說不論如何都是自己的孩子,斷然沒有不喜歡的道理,可偏偏當時府中正好有一位歌女十分受寵,國公夫人一咬牙,直接就謊報自己生下的是個兒子。也好在早些年朝政動**,國公為了不讓他們牽連其中,將他們送到了老宅暫避,這個秘密才得以埋藏了十三年不曾被國公發覺。
直到兩年前新皇登基,她們才被接回了國公府,那時候老夫人已經故去,府裏的姬妾也都不見蹤影,國公夫人問起,國公卻說當年那些女人不過是老夫人安排,他對國公夫人也是一心一意。
當時聽了這樣的話,國公夫人心中自是十分感動,可同時也覺內疚,然而她剛想說這養了十多年的兒子其實是女兒身,便被告知這國公府就隻有一個孩子。
國公夫人現在甚至還能記起,當國公說“還好這個獨苗是男孩,否則國公府恐怕要後繼無人”的時候,她是何等心情,而此時看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站在自己麵前的女兒,國公夫人隻覺得萬般思緒哽在喉中,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行了,趕緊進去吧,你爹還不知道你去逛花樓的事情,不過我估計明天他就要找你算賬了。”
畢竟這件事情鬧得不算小,隻要秦王知曉沈焉知的身份,就免不了會與國公說道一番,而若是國公知曉自家兒子時常流連歌舞坊......
思及此,處國公夫人又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說你一個姑娘家沒點規矩也就罷了,為何要去那等地方?說到底都是女子,她們還能有什麽是你沒有的不成?你瞧瞧你身上哪有半點的女氣?”
沈焉知當時正擦著臉呢,就聽見國公夫人說了這麽一句話,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心想還不是你將我自小就當成男孩來養,可她到底也不敢說,生怕國公夫人又給把以前自己的身不由己給哭上一遍。
可她不說話,卻堵不住國公夫人那張喋喋不休的嘴,等到沈焉知臉也洗完了,手也擦完了,她還在說著:“這些時日你就給我安分一些待在家裏,哪都不許去,我還指望著你以後能嫁個好人家呢。”
這要是說別的,沈焉知還能心平氣和地裝作認真聽訓,可一說嫁人,她直接驚得毛巾都拿不住了,回過頭來十分不可思議地看向國公夫人,“你這是受了哪門子的刺激還想讓我嫁人?給爹知道了,還不得打斷我的腿。”
國公夫人一想這事兒還真不好說,便學著太後一般敷衍地擺了擺手,說道:“你還是擔心擔心眼下的事情吧,我估計就你今天去拜嫿樓這一條,隻要進了你爹的耳朵裏,你這腿啊,不斷也得折。”
沈焉知畢竟一直是被當成男孩來養的,可沒那麽多嬌貴的說法,從小到大隻要她敢皮到國公麵前,那必定是免不了一通打,此時被國公夫人這麽一提,又想起陪伴她走過將近十年的藤鞭,她就隻覺得背後隱隱作痛。
畢竟就算不常見國公,那幾鞭子也是實打實的。
不過沈焉知又一想,今日就算被那官差抓了個現行,自己也沒暴露身份,也就放下了心來,可即便如此她還覺得,這一次的事情不是打一頓就能解決的。
也不得不說,沈焉知所想的不錯,這日午後,有下人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說是國公要找她說些事情,沈焉知原本的困意直接作鳥獸散,一邊口中連聲說著“壞了”,一邊往身上套著衣服,生怕晚去一點,國公那脾氣就加劇幾分。
到了前廳,沈焉知就看見國公坐在那兒喘著粗氣,顯然是被氣地不輕,而國公夫人站在一邊,正在用新的帕子擦拭眼淚,不過這一次眼淚倒是真的。
“逆子!你給我過來!”國公一看見沈焉知,直接就是大喝了一聲,然而不等沈焉知反應過來,國公夫人就期期艾艾地喚了一聲“老爺”
國公被她這麽一喚,也就想起來原本任由自己打罵的兒子,已經變成了不能打不能罵的女兒,一口氣又是憋在了心中,憋的眼睛都有點紅。
沈焉知此時心裏怕的要死,一步一步挪到了國公麵前,可她這般的小心翼翼看在國公眼中,那便是十足的女兒做派,就是有再大的脾氣,他也不敢發了,隻能拿起旁邊的茶盞灌了口冷水,然後對國公夫人惡狠狠地說道:“你給我把她看好了,在出嫁之前,不學會女子該有的規矩,不許出門。”
說罷,拂袖離開,留著一頭霧水和滿臉淚痕的兩個人麵麵相覷。
“爹方才說什麽了?”沈焉知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問了國公夫人一句。
可不問還好,這一問,便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她的耳邊。
“皇上給你和秦王賜婚了,聖旨已下,等一月之後便結成婚。”
聽到“賜婚”和“成婚”這兩個詞,沈焉知隻覺得渾身一麻,忍不住抖了兩下,她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國公離開的背影,想起方才他臉上一片鐵青之色,吞了吞口水,仍然不死心地問道:“娘你莫不是弄錯了,我一個爺們嫁什麽人呢?”
已經走到門外的國公聽見這麽一句,當即就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那臉色更是難看了幾分,國公夫人麵上的委屈也掛不住了,一時之間就想要上去捂住她的嘴巴,讓她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自己是男是女,心中還沒點數?沈焉知我今兒就告訴你,這門親事你不從也得從,還有,從今日起,若是再讓我聽見你說自己是個爺們,我就直接打斷你的腿,然後給你抬上花轎送進秦王府,讓你禍害別人家去。”國公氣地都有些站不住,指著她一通咬牙切齒的威脅,就差沒有像往常那般動手。
沈焉知明白自己的身份露了餡,有些心虛地看了國公一眼,對上那雙幾欲噴火的目光,又默默地把頭縮了回去,這個時候連反駁的話她都不敢說。
國公說完冷哼一聲,這次是真的沒回頭了,而國公夫人則是兩邊瞧了一眼,就覺得比起自家那個本就有錯的女兒,還是討好向來不能惹的丈夫更重要一些,於是又一聲幽怨哀戚的“老爺”出口,這便跟了過去。
見前廳也沒人了,沈焉知就回了自己的屋子,路上還細細梳理方才所聽到的話。
“你說我就這麽暴露了,我娘可怎麽辦?”等回到自己屋裏,沈焉知摳著桌角,問她身邊服侍的青渠。
看她麵露擔憂之色,青渠卻不以為然,穿針引線一邊在那荷包上繡著花樣,一邊對她說道:“依奴婢看來,小姐最不用擔心的就是夫人了,這些年老爺對夫人的寵愛,那可都是大家都看在眼裏的,再者說老爺都這麽大年紀了,再怎麽不喜歡小姐,他還能再找人生個兒子不成?”
說到此處,青渠也覺得有些不對,想了想才補充了一句,“奴婢倒不是說老爺不行,畢竟年輕時候也是上過戰場的一員猛將,如今這個年歲,也算是龍馬精神,隻是小姐也知道老爺最是好麵子,都這麽大把年紀了,肯定不會做出納小的事情來,再怎麽生氣,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沈焉知想了想,倒還真是這麽回事兒,於是也不擔心了,可她剛一鬆口氣,就看見青渠手中動作不停,金線繞在她的指尖,手腕翻飛,顯然是繡著什麽東西。
“你這繡的是什麽玩意兒?”沈焉知自從去了戲坊與美人結識之後,便也受了她的影響,覺得這紅紅綠綠的東西最是難看,更別說再配個金線,用那美人的話來說就是俗不可耐,所以她也隻是瞧了那麽一眼,就十分嫌棄地問道。
青渠聽她這麽說,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按照咱們這兒的習俗,成婚之前,女子要在荷包裏頭裝著一縷頭發送給夫君,代表著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原本這荷包是一定要新嫁娘自己繡的,隻是小姐這笨手笨腳的,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年也不一定學得會,奴婢也就隻能替小姐分憂了。”
今日青渠一改往常,總是一口一個“小姐”,聽得沈焉知是萬分窘迫,偏偏她自小就是對女子多了幾分寬待,再加上青渠本就是她親近之人,此時被這麽數落,沈焉知半點脾氣都生不起來,隻得訕笑兩聲,道:“刺繡方麵我自然是不如你,所以你也別讓我經手,自己做主便可。”
說著,她又似想起了什麽,小聲對青渠吩咐道:“順便你也讓人去打聽打聽,這個秦王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青渠心想,秦王的名號在皇都也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多少貴女眼巴巴地想要嫁給他,也就隻有沈焉知這樣“沉迷女色”又“胸無大誌”的人會不知曉秦王是何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