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黑順擔水茅在劉翠花院子裏倒水茅起事,用燒紅的炭鍁把連蛋的狗烙死,犯了眾怒,男女老幼對他側目而視,好幾戶社員一見到陳黑順擔水茅的時間了,故意把門一鎖,寧可茅房臭不可聞,也不要陳黑順進門。陳黑順心知肚明,這是給他擔水茅亮了紅燈。陳黑順怕再引起連鎖反應,隊長換了他,幹擾了他和焦芸香聯係的機會,瞎了他的好事,便收斂了許多。陳黑順本是懷著耍怪顯能的想法,給各戶散發的《擔水茅服務公約》,倒認真照著做起來。過了些時日,社員們不用死眼光看人,說陳黑順收了邪心,走正路了。實際情況是陳黑順把心思用到了他和樊興龍、焦芸香的事上了。

那天陳黑順去焦芸香家擔水茅,誤把躺在被窩的樊興龍當焦芸香,趴在他身上的尷尬事出了後,陳黑順先是對焦芸香滿肚子火,埋怨焦芸香讓自己出了醜,等見了焦芸香說了實情後,反倒責怪起自己太猴急了,把好事弄瞎了。

樊興龍對於媳婦焦芸香和陳黑順不清不白的關係,始終處在忐忑和糾結之中。隨著自己下半身越來越不聽使喚,他也就容忍了陳黑順和焦芸香之間越來越毫無顧忌地親昵甚或**:樊興龍看家,陳黑順和焦芸香結伴去樊興龍家的自留地裏幹活,在有莊稼遮身擋體的地裏或高墊深溝,兩人順手就把想辦的事辦了。三人同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樊興龍別扭,焦芸香別扭,陳黑順不別扭,樊興龍明白,焦芸香由別扭到不別扭隻是個時間問題。焦芸香把另外一個房子拾掇得幹幹淨淨,她不說誰住,樊興龍也不敢問誰住,但他心裏明白誰住。以往焦芸香說笑時,樊興龍一拉臉,焦芸香臉上的笑容就沒了蹤影,現在她說笑,樊興龍陪著笑,有時候還要遭她的白眼。焦芸香想逼樊興龍開口,說“不行了招夫養夫吧”,他說不出口——想起別的男人趴在自己老婆身上耕雲播雨,他心如刀絞呀!這是叫自己給自己宣判死刑!

有一天晚上,兩人剛在炕上躺下,樊興龍拉滅了電燈,焦芸香又把電燈拉著,樊興龍說:“睡覺呀拉著燈弄啥?”

焦芸香故意裝作渴望的樣子,一翻身爬在樊興龍的身上,把自己的兩個奶子壓在樊興龍胸脯上呲磨,自己的兩個手伸到樊興龍的襠裏,抓住比半截蔫蔫紅蘿卜還小、耷拉著的“老二”,裝著嬌滴滴地說:“我要你跟我生個娃,好好過日子!”

樊興龍滿臉憋得比豬肝還紅,緊緊抿著嘴唇,兩股眼淚湧出,順臉頰流下,流進了嘴裏,一股鹹味。他心裏說:“你明知我是廢人,還說這話?”

焦芸香突然“哇”的一聲,吐了樊興龍一臉。她從樊興龍身上爬下來,捂著嘴,跑出了房子。樊興龍還能聽見焦芸香在房子外“哇哇”嘔吐的聲音,這明顯是妊娠反應麽!樊興龍的腦海裏先是閃出“你跟陳黑順都把娃懷上了還來折磨我”的念頭,接著腦海裏一片空白,坐起,彎腰從炕頭的舊箱子背後拿出一個敵敵畏瓶子,剛把瓶子蓋打開,瓶口對上嘴,焦芸香跑了進來,“啪”的一下把瓶子打得在炕上滾。敵敵畏灑了一炕,氣急了的樊興龍就俯下頭,用嘴舔灑在炕上的敵敵畏。

誰也沒有求證,招夫養夫的主意在樊興龍、焦芸香和陳黑順三人之間咋形成的,反正他們達成了共識,當麵說這事。陳黑順是那種智慧多得超過需要的人,腦子複雜著哩,他和焦芸香的媾和,暫時滿足了他的欲望,焦芸香還懷上了他的種。但要在法律意義上把焦芸香從樊興龍手裏奪過來,他倒顯得很理智,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他說:“舊社會有過這事,新社會允許不允許,我心裏沒底,再不敢弄一個像自己在地邊尿尿被劉翠花看見當作流氓上批判會的事,要不要把這事給幹部說說。”樊興龍和焦芸香也拿不定主意。陳黑順見狀繼續說:“現在這幹部除過正經事不管以外,啥淡球事都管哩,你不給他說,到時候不給你開介紹信,結婚證領不了沒說起,給我來個勾引有夫之婦,給焦芸香來個紅杏出牆,給樊興龍來個容留奸夫的罪名,有咱三個好受的!”樊興龍和焦芸香也就同意了陳黑順的主意,決定給幹部說這事。最後商量由樊興龍出麵給幹部說最好,他內心屈辱無比,嘴裏隻得答應說:“行,我說。”

樊興龍給董雙奇說了,董雙奇拿不住事,去問張金柱,張金柱一想,說:“這是好事麽,可以當作一個破舊立新的典型來宣傳。”拿到大隊幹部會上來討論。張寬升說:“這事得問問縣民政局看婚姻政策允許不允許,不是咱大隊小隊幹部管的事。”董雙奇入黨有求於張金柱,凡事拍張金柱的馬屁,附和說:“我覺得書記的意見比較能跟上新形勢,咱大隊批判的人和事太多,樹的正麵典型太少,缺少引導,學沒個榜樣。”大隊培養的入黨積極分子、在批判會上發言批過陳黑順的黃吉、尚水、鄧財莊一齊反對,說:“都不看啥貨些,樹這樣的典型,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張金柱說:“把幹過壞事的人變好了樹成典型,才有說服力;再是同樣是擔水茅,當然也出了些事,但陳黑順給擔水茅弄了個《服務公約》,我給公社領導說了,領導聽了蠻感興趣的。”

廖英俠說:“現在說陳黑順就變好了,為時過早。”

張金柱瞪了廖英俠一眼,對她的發言不感冒。

鄧財莊說:“書記你光看陳黑順把水茅擔出村子了,你沒看把水茅倒在哪兒了?”

張金柱頂了鄧財莊一句:“你作為大隊培養的入黨積極分子,不要為狗的事,帶觀點看人。”

鄧財莊說:“我帶不帶觀點,你去地裏看了就知道了。”

張寬升說:“書記,這事也不急,也很簡單,等你抽空去地裏看了再說也不遲。”

張金柱說:“散會,我現在就去地裏看,發現一個典型不容易哩。”

張寬升說:“公社要咱大隊的困難戶摸底表哩,不少社員家裏沒糧吃,返銷糧回來咋分配還沒研究,急著弄這事去?”

張金柱說:“我先去地裏,其他事明天再說。”

大家麵麵相覷。

張金柱出了大隊部徑直往北隊堆漚水茅的地頭走去。出了村,上了一個墊頭,順一條小路走著,就快到堆漚水茅的地頭了。

水茅要變成糞就得經過堆漚熟化,不然上到地裏肥力不大還生蟲危害莊稼。陳黑順擔水茅前,張金柱就讓董雙奇給他叮嚀了堆漚水茅的地塊和堆漚方法 張金柱走著思量著,是陳黑順偷懶,還是發泄對幹部讓他擔水茅的不滿?

陳黑順剛倒完了兩桶水茅,挑著空桶,轉過身,低著頭往回走,口罩退到下巴,用秦腔戲裏的曲調唱嗬道:“黑順呀擔水茅,苦中作樂,當滴啷滴當;兩桶呀一晃**,臭味熏天,當滴啷滴當……”壓根兒沒有注意到迎麵走來的張金柱。

張金柱故意“吭”了一聲。

陳黑順抬頭一看,愣了,說:“這兒臭的,書記跑來弄啥?”

張金柱麵無表情,向堆漚水茅的地方走去,到了跟前一看,奇怪了:一層土一層水茅堆漚得好好的兩個新水茅堆,咋都把一邊挖開了,沒滲完的水茅向地裏流了一大片。張金柱很納悶。

陳黑順擱下水茅擔,卸下口罩,把口罩想遞給張金柱又不好意思遞的樣子,有些摸不著頭腦。好半天憋出了一句話:“我聽董雙奇說我進樊興龍家門招夫養夫的事,他給你說了,今個碰見你了,問一下,事行不行?”

張金柱指指水茅堆,說:“像你這表現,沒門!”

陳黑順問:“我表現咋了?”

張金柱說:“你堆漚水茅堆漚得好好的,為啥要挖開個口子,讓水茅到處亂流?這不是胡整哩麽?”

陳黑順不說話,把第二桶水茅倒了,拿插在地上的鍁給水茅上蓋了一層土,手一指,說:“你看前麵的九個水茅堆,弄得好著哩麽?”

張金柱指著腳下的兩個新水茅堆,說:“我問你,這兩個新的是咋回事?你擔得不耐煩了,胡日鬼哩?”

陳黑順說:“擔得不耐煩了胡日鬼,一擔水茅哪兒不能倒,都‘哼哧哼哧’擔到地頭了,我何必日鬼哩?”

張金柱覺得陳黑順說的也在理,問:“那這是咋回事?”

陳黑順說:“我正收拾水茅漚堆,鄧財莊幹活路過,打擊我說:‘多虧我們幾個入黨積極分子在批判會上批判你,你才老老實實地把水茅擔得這好的,哎呀,這水茅漚堆四楞見線的,跟工藝品差不多了。’我覺出鄧財莊在侮辱我,就拿扁擔掄了一下鄧財莊,鄧財莊抓起鍁就鏟漚堆,說:‘你還想讓幹部表揚你哩,把拿炭鍁烙死我家的狗賠了再說。’我覺得擔水茅和劉翠花起了風波,再跟鄧財莊起個事端,人肯定說怪我,我就裝鱉,把這啞巴虧吃了。”

張金柱信了陳黑順的話,說:“你好好擔你的水茅,你進樊興龍家門招夫養夫的事,差不多。”

陳黑順顯得有些激動,挑著擔子走了。

張金柱從地裏回來,給張寬升說了去地頭看水茅漚堆的情況,說:“看來鄧財莊還不夠入黨積極分子的條件,先擱著,以後有些活動就不讓他參加了。”

張寬升說:“咱培養的幾個入黨積極分子,夠成色的不多,黃吉長了個戳天的個子,懶腰拖著,他大腰疼得路都走不成,黃吉連一擔水都不擔,就長了一個拌不爛的嘴!還有尚水……”

張金柱打斷張寬升的話,說:“不說了,我知道了,我還要找廖英俠,讓她幫助把陳黑順進樊興龍家門招夫養夫的事辦了。”

張寬升很不高興,走了。

張金柱不滿地說:“老不積極配合,要不是念你有群眾基礎,早把你換了。”

張金柱給廖英俠說幫樊興龍和焦芸香跟陳黑順辦招夫養夫手續,廖英俠覺得老虎吃天沒處下爪,張金柱來了個大甩手,說:“就是這事,你看著辦好就行了。”廖英俠一看推不過去,想開了辦法。

由於焦芸香的懷孕,讓樊興龍、焦芸香和陳黑順三人各懷心事,但都傾向於招夫養夫,不至於焦芸香的肚子大了,再惹出其他事來,這就給廖英俠的工作提供了基礎。廖英俠在跟樊興龍、焦芸香、陳黑順單獨溝通時,沒有費太大的神,溝通後她把三人叫在一起,簽了招夫養夫協議。協議很簡單,隻有一句話:“樊興龍同意媳婦焦芸香招夫養夫,陳黑順和焦芸香責無旁貸管養好樊興龍。”樊興龍、焦芸香、陳黑順在一份協議上簽名按指印,廖英俠作為中間人也在協議上簽了名。

為了避免出現尷尬,廖英俠頭一天帶樊興龍和焦芸香去辦了離婚手續,第二天讓陳黑順帶著焦芸香去領了結婚證。手續辦完的當天,樊興龍、焦芸香、陳黑順包括廖英俠在內,熬過了最難熬的一天。進了家門,四個人麵無表情,開門,進門,你不看我,我不看你,成了啞巴,空氣像凝固了一般,廖英俠覺得心口堵得慌。她看看桌子上綠色的離婚證和紅色的結婚證,一個宣告婚姻死亡,一個宣布婚姻誕生。廖英俠有些情不能自控了,自覺臉上發燒,心“嘟嘟嘟”地跳,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好像自己就是製造這一婚姻悲喜劇的推手!她的腦子裏“嗡”的一下,一句話也沒說,手捂著嘴,跑了出去。家裏三人麵對的煎熬、痛苦、喜悅、難堪,她想通通回避了!

難熬的一天過去了,更難熬的夜晚來到了。天黑了,樊興龍進了一間房子,陳黑順進了另一間房子,焦芸香在廚房裏收拾剛喝了湯的碗筷。她紅著臉,流著淚,顫抖著嘴唇,把鍋洗了,把碗筷收拾了,剛要解圍裙走出廚房,手又停了,站在那兒發癡,不自覺地又轉過身,把剛才幹完的活重新幹了一遍。

樊興龍在自己和焦芸香住的房子裏納悶:“平時手腳利索的焦芸香,今晚收拾個廚房咋這長時間,還不進陳黑順的房子?”他拄著拐子走到廚房門口,本想鼓了勁要問:“不睡覺,一個人在廚房弄啥哩?”話沒有說出口,焦芸香轉過身撲向他,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哭。

陳黑順在另一間房子,把樊興龍和焦芸香之間發生的事聽得一清二楚,他麵無表情,心情複雜,搖頭。

樊興龍突然掙脫焦芸香的手,一句話也不說,一手拄著拐子,一手拉著焦芸香往廚房外走。經過陳黑順的房子門口時,樊興龍把焦芸香猛地往進一掀,手一拉,把房子門拉上了。焦芸香被掀倒在地,陳黑順趕緊扶起了她,說:“你今晚先住那邊吧。”說著推她出門。

樊興龍進了自己的房子,順手關了門。陳黑順和焦芸香來到樊興龍的房子前,門推不開,敲門。陳黑順喊:“興龍,你把門開開。”

樊興龍朗聲說:“我乏了,睡了,你兩個休息吧,明天地裏的活還多著哩。”

陳黑順和焦芸香對視了一下,站了好一會兒,再敲門,樊興龍故意把鼾聲送出了房子。焦芸香納悶,小聲說:“平時睡覺都不打鼾聲麽,今晚還打起鼾聲來了。”

陳黑順說:“也可能是乏了。”

陳黑順和焦芸香離開了。

陳黑順和焦芸香走進房子,新婚之夜的喜悅被悲情籠罩,他們讓事攪和得也沒有親熱的**了,上了炕,倆人緊相偎,不說話。

樊興龍的房子裏突然傳來凳子倒地的聲音。陳黑順和焦芸香不約而同地跳下炕,來不及穿鞋,跑到樊興龍的房子門口。陳黑順敲著門喊:“興龍,開門!”房子裏沒有應聲。陳黑順一腳踹開房子門,呀,樊興龍上吊了!一條細繩從房頂的橫梁上穿過吊下,兩頭一接,挽了一個環,套在樊興龍的脖子上,他腳下一張舊方凳倒在了地上。樊興龍的眼珠突出,舌頭外伸,麵部扭曲,十分難看。陳黑順顫抖著手,抱住樊興龍,要焦芸香幫自己扶住樊興龍,自己伸手取下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環。焦芸香兩腿發軟,努了幾下,沒有站起來。陳黑順伸手抓過桌子上的剪刀,“嘣”的一聲,剪斷繩環,樊興龍的屍體順勢倒在了地上。焦芸香趴在樊興龍的身上大哭,陳黑順忍不住唏噓起來。

城東的牛槽溝地裏,添了一座新墳。

樊興龍把自己的屈辱帶進了墳墓。焦芸香給樊興龍燒紙,路過東岔溝時,總要去溝底的訴苦石上哭一陣,訴說自己人生的不幸,撫平複雜的心緒,感激樊興龍給了自己麵子,沒有把自己提前懷陳黑順的種的事告訴世人。正哭著,一個旋風卷著樹枝雜葉,從埋樊興龍的牛槽溝的方向而來,順溝而下,在訴苦石上空轉了幾個圈,又“呼”地騰空而起,向高空飛去。焦芸香心裏就有些許輕鬆,心想是不是樊興龍在天堂的靈魂化作旋風,來看自己了;又想,莫不是樊興龍死得憋屈,死得寒磣,冤魂不散,要和自己算賬?心情又由輕鬆變為沉重。焦芸香的心情一沉重,晚上就老做噩夢,不是樊興龍把自己往死的捏,就是他掄著拐子,把自己的腿往斷的打,折騰得她日漸消瘦,失了體形。娘家兄弟知道了,先是買了一大包冥幣在樊興龍的墳頭燒了,姐姐的噩夢依舊照做;又拿了四個鍁把粗一尺多長的桃木橛,在樊興龍的墳頭,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砸了進去,對著墳頭說:“你當了吊死鬼,是你的命到了盡頭,怪不得我姐。你再騷擾我姐,我就用碗口粗的桃木橛來,有你好受的哩!”墳頭默默無語,代表著陰間的樊興龍承受著桃木橛的“專政”。

樊興龍的死,宣告了招夫養夫的失敗,讓張金柱很是窩火,認為硬硬把一個移風易俗的典型夭折了。樊興龍的死,讓陳黑順少了許多尷尬,愛焦芸香的時候不用再擔心“活著的死人”樊興龍的感受了。樊興龍的死,把焦芸香不可回避的情感折磨由長痛變為短痛了,實際上給了她一個解脫。

悲痛過後,陳黑順和焦芸香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期冀著一個新生命的降臨——焦芸香的肚皮一天天鼓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