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在北隊巷口的飼養室。

飼養室是五丈多寬的兩對間拱脊草房,東西兩排牛槽間是寬敞的過道,開會時社員們就坐在過道裏。

兩排牛槽裏的牛,倒架窩項地臥在圈裏,有一下沒一下地倒嚼著狼吞虎咽到肚子裏的草食,時不時噴一下鼻涕,黏液掛在嘴角,成了線狀,一條細了,長了,斷了,又出現一條。粘滿了牛糞的尾巴,不時掄撥幾下,嚇跑蒼蠅,卻煽起一股牛糞味。東排牛圈裏有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牛,整天臥著站不起來,屎尿把身上漿了,散發著一股臭味。姑娘們三五成群,嘰嘰喳喳,剛搶地方坐在槽前,被刺鼻的氣味嗆得捂著鼻子,又跑來跑去,尋沒氣味的地方坐。

姍姍來遲的王朗雄和吳強過幾個老漢,跟牛打了一輩子交道,聞慣了牛糞的氣味,也對臥圈病牛散發的異味不敏感了,見空地方坐下,從腰間掏出旱煙鍋,在地上撣了煙灰,把煙鍋伸進煙袋裏剜著裝滿煙末,把煙嘴伸進嘴裏,“噗”的一聲,劃一根火柴,“吧嗒吧嗒”一吸,如豆的火苗一閃一閃,絲絲青煙從煙鍋冒出,一股,兩股,三股,青煙在空中輕輕漂浮,一會兒並行,一會兒交織,彎彎繞繞,繞繞彎彎,最後融成一團輕霧,嗆人的煙味彌漫開來。姑娘們捂嘴咳嗽,小聲嘟囔:“死老漢,把吸煙當吃飯饃哩,把人能嗆死。”

男人們抽煙是會場的一景,女人們納鞋底則是另一景。幾個年輕姑娘在比對著鞋底上的花紋圖案。貧困的生活沒能磨滅她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笨重的農活,把她們細皮嫩肉的手變得和男人的手一樣粗糙,卻仍然能納出好看的花紋圖案——這花紋圖案盡管要被自己心儀男人的臭腳踩在腳下,但還樂此不疲,津津有味地飛針走線,把情愛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融入花紋圖案裏。

隊長董雙奇領著大隊幹部進入會場,向會場中間的幾個長條木凳子走去。張金柱繃著臉,像個凶煞惡神,手裏拿著一條褲帶。社員看了議論紛紛:一個說:“書記手裏咋拿的繩,是不是綁人呀?”一個說:“你眼叫雞屎糊了,那明明是一條褲帶。”一個說:“開會哩書記拿褲帶弄啥呀?”一個說:“就是的,褲帶又不是人,會幹壞事,還挨批判?”社員的議論被董雙奇聽見了,董雙奇轉過身,瞪了一眼說話的地方,說話聲戛然而止,會場一片寂靜。幹部們坐定,董雙奇主持會議。

董雙奇看了看坐在對麵的陳黑順,故意點陳黑順的名:“陳黑順來了沒有?”

陳黑順站起,不服氣地問:“隊長,以往開會點名是從巷東頭向西頭點哩,今兒個咋從我開始?”

陳黑順係的草繩褲帶露出的一節在腰裏晃**,旁邊的一個小夥伸手拉了一下,陳黑順趕緊用手護住。

董雙奇訓了陳黑順一句:“少翻嘴!”接著問:“劉翠花來了沒有?”

坐在會場角落裏的劉翠花怯聲答道:“來……了。”她心裏一緊,揣摩這會與自己有關了。

董雙奇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說:“吸煙的人把煙撚滅,納鞋底的把鞋底收拾了,今個開的是大批判會,要嚴肅點。”

董雙奇的話音剛落,“吥——”不知誰放了一個響屁,會場哄然大笑。

張金柱黑著臉給董雙奇說:“看誰耍怪破壞會場哩,叫站出來!”

董雙奇可著嗓子,厲聲說:“誰也就太差勁了,人常說能在人前憋出病,也不在人前掃個興。再說了,這是啥場合,是放屁的地方?把臭屁帶到會場丟人來了,不是屁膽,站出來!”

會場無人應聲,隻有王朗雄和吳強過在地上撣煙鍋的聲音。

董雙奇看了張金柱一眼,說:“書記,開始吧,你先講。”

張金柱站起,一臉嚴肅,舉起手中的褲帶說:“大家看,這是一條褲帶,是光棍陳黑順和寡婦劉翠花傷風敗俗的證據。”

會場**。

董雙奇急忙站起揮揮手說:“大家不要起哄,讓書記把話講完。”

會場安靜下來。

董雙奇本意是想讓張金柱把事情經過介紹一下,叫社員知道是咋回事,批判起來有根有據,不料張金柱卻說:“先叫陳黑順交代耍流氓的事。”

董雙奇說:“對!陳黑順,你先交代耍流氓的事!”

社員們一齊把目光投向了陳黑順。

陳黑順洋球不睬的樣子站起。

董雙奇說:“站到前邊來。”

陳黑順不怯場,繞過坐在地上的人,走到前邊,看看坐在凳子上的大隊幹部,瞥了劉翠花一眼,但見躲在角落裏的劉翠花把頭埋得很低。陳黑順一臉怪相,不開腔。

董雙奇說:“發啥癡,快交代!”

陳黑順問:“拿我的褲帶就能說明我幹傷風敗俗的事了?叫我說假話還是說真話?”

董雙奇說:“當然是說真話。”

陳黑順說:“我在村外的玉米地頭尿尿,被路過的劉翠花看見了,劉翠花說我耍流氓,我說劉翠花沒眼色,正吵的時候,書記過來了,書記不問青紅皂白,說我和劉翠花幹傷風敗俗的事了,把我的褲帶抽走了,害得我提著褲子回家。”陳黑順頓了頓,說:“就是這事,咥(方言:在這裏指幹、做)了實活些,落個流氓罪名也不說啥,連個邊都沒沾上,給我戴流氓的帽子,真是天大的冤枉!”

會場哄笑。

董雙奇說:“批判流氓哩,有啥笑的?”

陳黑順倒神氣起來,說:“就憑這說我是流氓?這是青石板上釘釘子!”

會場齊刷刷站起幾個年輕人,搶著說“我發言!”“我批判!”“我揭發!”這是大隊黨支部專門安排的入黨積極分子接受階級鬥爭火線考驗,做好準備批判發言的。

張金柱的臉上掠過得意之色。

董雙奇說:“黃吉發言。”

黃吉站起,咳嗽了一聲,把自己的偏分頭整理了一下,說:“就憑褲帶咋不能說你是流氓?要是不叫書記碰見,把你耍流氓的陰謀打亂,你早都咥實活了。”

會場又哄笑。

董雙奇說:“笑啥哩笑?黃吉繼續說。”

黃吉說:“我的發言完了。”

張金柱把嘴伸到董雙奇耳邊,悄聲提醒董雙奇,說:“發言太簡單了。”

董雙奇點頭領會,指著尚水,說:“尚水發言。”董雙奇把嘴搭在尚水的耳朵上,手遮著嘴,提醒尚水批判要狠些,有水平,不能太簡單。尚水點頭。隻見尚水把勁全鼓在嘴上了,嘴唇扭得跟粗麻繩疙瘩一樣,收攏不住口水,流了下來,“滋”地一吸,怪惡心人的。他手指著陳黑順,說:“多虧書記火眼金睛,一下子就識破了你耍流氓的意圖,要不然,你這光棍多年沒碰過女人,見了女人就如餓虎捕食,不知道劉翠花都叫你糟蹋成啥了。”尚水還做了個餓虎撲食的動作。

董雙奇狠狠地瞪了尚水一眼,心裏罵尚水:“你這哪裏是批判呀,連潑婦罵街的水平也不如。”

張金柱挪了挪身子,臉上不悅。坐在張金柱旁邊的大隊幹部交頭接耳,覺得發言的人把批判變成了鬧劇。

劉翠花手捂著嘴,哭喊:“我沒臉活了!”她跑出會場,出了飼養室的門,腳下一滑,摔倒在雨地,滿身泥水。

會場大亂。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

張金柱站起,右手在空中一揮,說:“沒王法了,隨便離開會場,把劉翠花抓回來!”站著的幾個青年跑出會場,跟拖死豬差不多,把劉翠花拖進了會場。劉翠花癱坐在地上,用手擦了一下鑽進眼睛裏的泥水,雙手捂臉,嗚嗚哭。

董雙奇沒了主意,用眼神請示張金柱。

張金柱斬釘截鐵地說:“繼續批判!”

董雙奇提高嗓音說:“鄧財莊批判發言。”

鄧財莊把嘴裏吸的半根煙一扔,走到陳黑順麵前,手指著陳黑順,說:“你家的四條腿和兩條腿一樣瞎,你家的母狗整天勾引我家的公狗,和我家的公狗在麥秸堆後連蛋,看磣不磣,我把鍁把都打斷了,也拉不開……”

還沒等鄧財莊說完,陳黑順猛撲過去,把鄧財莊撲倒在地,一陣亂拳,邊打邊說:“人倒黴了,養個狗也倒黴了?你家的狗明明就是個強奸犯,整天欺負我家的狗,你還尋我家狗的事?”

鄧財莊沒有防備,挨了個鼻青眼腫,翻身反抗,陳黑順一拳過去打在鄧財莊的臉上,鼻血噴湧而出,鄧財莊的手一抹,滿臉是血。

張金柱滿臉怒氣,嗬斥:“住手!太不像話了!”

幾個幹部手忙腳亂,拖開兩人。

有人悄聲說:“陳黑順也是一個村蓋子(村霸),夠張金柱收拾。”

社員王朗雄站起,拿手裏的煙袋鍋指著張金柱,開了腔:“我說書記,開會諞這閑傳哩?誰尿尿叫誰看見了,誰看見誰尿尿了,這都是你當書記管的事?真是活鬼鬧世事,閑得沒事幹了,學驢叫喚哩!”

社員吳強過站起接住王朗雄的話茬,說:“董雙奇,我家口糧接不住,眼看要斷頓了,我沒心思聽你這女人尿尿男人看見的大批判。”吳強過一急,把話說顛倒了,幾個姑娘不好意思地拿手捂嘴笑。

會場裏譴責聲四起:“就是的,就是的,今兒批判這個,明兒批判那個,給石獅子掛紅,胡成精哩!”

董雙奇有些慌亂,悄聲問張金柱:“咋辦?”

張金柱咬咬牙說:“進行第二項。”

董雙奇擺擺手,說:“不要喊了,叫陳黑順交代第二個問題,還幹過啥壞事?還有,曠了三天工,幹啥去了?”

“還幹過啥壞事”是暗指塗改標語加“點”為“太”字的事,由於沒有真憑實據,不好明說,隻好引而不發,讓陳黑順自己招出來。不料陳黑順反守為攻,大聲問董雙奇:“隊長,別急,我問你,把尿尿流氓的事批判完了沒有?”

董雙奇問陳黑順:“你是啥意思?”

陳黑順詭秘地說:“如果完了,先別急著進行第二項,我再揭露一個告狀流氓的事,不,流氓告狀的事,也批判批判,咋樣?”

董雙奇不知道陳黑順葫蘆裏裝的啥藥,不敢表態,側身問張金柱咋辦,張金柱猶豫。

陳黑順神氣了,逼問:“給個話麽。”

張金柱說:“陳黑順,你要揭露做啥的流氓告狀的事,你說。”

村民們好奇地伸長了耳朵。

陳黑順說:“得答應一個條件,我說話不準打斷。”

張金柱說:“行,你說。”

陳黑順故意咳嗽了兩聲後,說:“二十多年前,在咱大隊小學上四年級的時候,張金柱和我同班,吃飯後幾個同學一塊去上學,經過飼養室門口,看見壯馬給驢配駒,我好奇地指指點點,小聲說了一句話,惹得別的同學笑了,我也笑了,隻有張金柱沒笑,一本正經地說:‘我給老師告你說流氓話。’我也沒在意。誰知我們幾個已經遲到了,女老師正給同學上課,張金柱一走進教室,站著給老師敬了一個禮:‘報告老師,我要告陳黑順說流氓話。’女老師一聽話味不對,緊擋慢擋,把張金柱沒擋住。張金柱說:‘剛才路過飼養室門口時,陳黑順說壯馬把驢日得疼的。’全班同學‘哄’地笑了,氣得女老師走下講台,拿教杆在張金柱的頭上捋了幾下,說:‘你才是流氓,給我站到教室外邊去!’張金柱摸著頭,乖乖站到教室外邊去了。張金柱,你說有這事沒這事?”

會場笑圓了。

村民們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伸長耳朵看張金柱咋回答,張金柱的臉色很難看,說:“陳黑順,你沒說錯,有這事。這和你在村子外提著褲子給劉翠花耍流氓有啥關係?”

陳黑順說:“咋沒關係?你二十多年前就當流氓了,我現在才當,你還批判我哩?豬嫌老鴰黑,一比,自己比老鴰還黑,而且早黑了二十多年。”

會場又笑圓了。

把會開成會了。

老年人罵陳黑順不顧場合,說聽不進耳朵的話,中年人聽熱鬧,婆娘、女子、娃捂嘴笑。

董雙奇高聲說:“陳黑順,你滿嘴噴糞!”

陳黑順的嘴軟了,說:“算我滿嘴噴糞,我願老老實實交代第二個事,接受批判。”

所有人都感到驚愕,陳黑順咋突然服軟了。包括張金柱在內的人都上陳黑順的當了,陳黑順這是拿尿泡打張金柱的臉,專門騷張金柱的皮哩。目的達到了,陳黑順心裏笑了,改變了策略。

董雙奇說:“大家不要喊叫,讓陳黑順繼續交代。”

張金柱企望陳黑順交代的是塗改標語為“太“字加“點”的事,陳黑順卻說:“我曠的三天工,是搞投機倒把去了。”

董雙奇對交代大失所望,仍然說:“交代具體些。”

陳黑順眼裏泛著淚花,說:“家裏沒糧吃了,用架子車拉著石槽和甕蓋去高陵換玉米了,逃活命哩,犯誰的法了?”

張金柱可著嗓子說:“你搞投機倒把,給社會主義抹黑,還不犯法?”

董雙奇接住說:“就是的,你不好好勞動掙工分,當然不夠吃。”

會場站起一片子人,七嘴八舌地嚷嚷開了:“我家三個勞力,死守生產隊,出的滿勤,還差三個月口糧。幹部睜著眼睛說瞎話,隊裏有幾家夠吃的?”會場秩序失控。

會場的情勢給陳黑順壯了膽子,他說:“張金柱,我問你,你當書記哩,你的嘴是給別人長的?”

陳黑順這一問,又把人們的目光引向張金柱。

張金柱極不自然地說:“你又是啥意思?”

陳黑順說:“啥意思?我曠了三天工,你給我開批判會哩,你兄弟張金梁曠工五天了,咋不見你給他開批判會?”

張金柱辯解說:“咱村上的人誰不知道,我和金梁是雙胞胎,我媽生我兩個時大出血死了,金梁是我姑管大的,我姑病了,金梁給我姑看病去了。”張金柱轉過身問董雙奇:“金梁給你請假了沒有?”

董雙奇答:“請……請了。”

陳黑順說:“哄鬼去,張金梁在牲口黑市上當黑經紀,倒販牲口掙錢哩。”

張金柱反駁說:“你胡說!你說話可要負責任!”

陳黑順拍拍胸口說:“我敢說就敢負責任,有一句假話,拿拿牛糞把嘴糊了。”說著就要去牛圈挖牛糞,被董雙奇攔住。

張金柱問:“誰看見了?”

陳黑順說:“張金梁叫我和他一塊去,我沒去,他一個人去了,還用誰看見?”

張金柱說:“要真是這樣,我絕不袒護,一定嚴肅處理。”

會場有人冒出一句:“就怕書記隻割別人的‘資本主義尾巴’,不割自己人的‘資本主義尾巴’!”

張金柱應答:“我不弄這事!”

會場又有人冒出一句:“誰的‘資本主義尾巴’都不敢割,再割就要餓死人了。”

會場亂成了一鍋粥。

張金柱用眼神示意董雙奇,董雙奇走到張金柱跟前,張金柱給董雙奇耳語了兩句。董雙奇宣布散會。人們嘻哈哈,亂哄哄,紛紛離開會場,向飼養室門外走去。

陳黑順突然雙手一揚,大喊:“鄉親們別走,我有話要說。”人們都站住了。

張金柱問:“陳黑順,你又想咋?”

陳黑順“嘿嘿”一笑說:“不想咋,我隻想知道,如果你兄弟投機倒把的事是真的,你說的嚴肅處理,是不是像給我開批判會一樣?”

張金柱噎了一下,說:“隻會比這重,不會比這輕。”

陳黑順高聲說:“大夥聽見了沒有?”

會場一片應聲:“聽見了!”

陳黑順抿嘴說:“我等著。”

董雙奇掀陳黑順往外走,說:“不要頭上長角,身上長刺,老跟幹部過不去。”

陳黑順說:“不長角不長刺,早叫你幹部推到坑裏漚糞了!”說完,以勝利者的神態,夾在人群中走出飼養室的大門。

張金柱走出會場,望望天空,心情和陰沉的天空一樣灰暗。他給參加會的大隊幹部和批判發言的人說:“一律到大隊部開會。”幹部們一聲不吭,跟著張金柱去了大隊部。

大家坐定,情緒都不高,沒有人說話。張金柱把褲帶擱在桌子上,掃了會場一眼,說:“今天的大批判會開得很窩囊,正不壓邪,不僅沒有把批判的對象批倒批臭,幹部倒成了批判的對象,要好好總結總結一下經驗教訓。”

張寬升衝著張金柱發火,說:“對開這個會,我就有不同意見,光棍在寡婦麵前尿尿的事,曠三天工的事,到底跟階級鬥爭有啥狗屁關係?你作為書記手裏拿個褲帶,當傷風敗俗的證據哩,能說服人麽?對兩個掛不上牙的事搞啥大批判,沒事尋事,乏味不乏味?叫陳黑順把你糟蹋成啥了?你要知道,糟蹋你就是糟蹋黨支部哩!就這還多虧沒提塗改標語的事!”

會場氣氛有些緊張。

張金柱瞪了張寬升一眼,說:“張寬升,你作為大隊副書記,第二把手,在班子裏年齡最大,咋說下這沒水平的話。”

張寬升不服氣,說:“在咱大隊,階級鬥爭在哪裏?兩個戴帽子的‘四類分子’,腿瘸的擔水茅,眼瞎的掃巷道,三天一請示,五天一匯報,走路都不敢抬頭,是能翻天,還是能入地?整天喊階級鬥爭,搞大批判,說句不好聽的話,是拉屎球動彈,鼓閑勁哩!”張寬升越說越來氣。

張金柱說:“張寬升越說越離譜了,大家不要受他的影響!今天會開得很失敗的一個主要原因,是發言的人就事論事,沒有上綱上線,下次開批判會,一定要注意這個問題。至於陳黑順說我弟張金梁搞投機倒把的事,如果真的屬實,我饒不了他。再是塗改標語的事不能不了了之,非把破壞學大寨的人揪出來不可。誰還有啥?”

大家齊聲說:“沒有了。”

張金柱宣布散會。大家在別扭的氣氛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