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柱回到胭脂嶺的消息,傳到了廖英俠的耳朵裏,廖英俠心想,張金柱在外多年,不跟誰聯係都能解釋得通,唯獨不跟自己聯係解釋不通,因為他倆好比兩把尿泥揉勻後捏成的兩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或者說,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廖英俠再一想,社會上的事,哪有絕對的可能和絕對的不可能?事轉哩,理變哩,太陽月亮見麵哩,今日的婆婆昨日的媳,棉桃變成針線哩。自己所經曆的事不就是佐證麽?罷罷罷,自己和張金柱的關係都成了過去。張金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的心靈深處永遠有一片地方是屬於他的,他畢竟是我深愛過的第一個男人,倆人之間刻骨銘心的愛情是終生美好的回憶。但這已成了過去式,現在他回到胭脂嶺,我也隻能鼓勵他開始自己的新生活,我也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自從孟建兆把前一段倆人經營生意掙的十萬元擱到廖英俠麵前時,她以為孟建兆和自己是蜻蜓爬竹竿——節節清,不料孟建兆把他的所有家底和盤端出讓她管,她感動得淚如泉湧,偎依在孟建兆的懷裏,以身相許,把心給了孟建兆,要和孟建兆恩恩愛愛過一輩子。她給孟建兆說,生意不忙了倆人一塊回胭脂嶺,把計生專幹的工作辭掉,在家裏把戶口本一取,再跟孟建兆去領結婚證。這下也好,幾事合一事,順便看望一下張金柱。
孟建兆開著車,廖英俠執意要坐在後座,孟建兆深感意外,他沒有多想就開車走了。
人把道理想通是一回事,把想通的道理變成行動又是一回事,想通了不一定能做到。一說要回胭脂嶺,廖英俠眼前老是閃現出張金柱和自己**的情景,揮之不去,有些不能自拔,她擔心回憶舊情失態,所以執意要坐後座。廖英俠看著腳下擱的幾份禮品,思量著送給誰,都說些啥話,重點當然是張金柱和張金梁了。
廖英俠本想張金柱回來了,肯定和張金梁、劉翠花住在一起,便讓車停在了張金梁家門前。聽見車聲,張金梁、劉翠花一齊出門。廖英俠和孟建兆手裏提著禮品進門,廖英俠問:“金柱人呢?”
張金梁和劉翠花有些不自然,說:“你兩個先坐,翠花,給英俠和建兆倒水。”
劉翠花倒水去了。
廖英俠沒坐,接著問:“金柱人呢?”
張金梁說:“沒在我家住。”
廖英俠問:“在老屋住?”
張金梁嘴裏“哦……哦”地支吾著。
廖英俠說:“不坐了,我兩個到老屋裏去。”她轉身拉孟建兆走。
張金梁說:“也……沒在老屋住。”
廖英俠又問:“住哪兒了?”
張金梁吞吞吐吐地說:“住在……磚廠。”
廖英俠說:“我聽人說金柱失蹤以後在一個黑磚廠受盡了折磨,你把他接回來,咋又讓他住到磚廠去了?”
劉翠花端著兩杯水過來,聽見廖英俠的問話,有些不高興,說:“你先喝水,別人家的事你別紮長嘴。”
廖英俠的臉紅了,孟建兆拉廖英俠的衣角。
張金梁用責怪的眼神看了劉翠花一眼,嫌她不會說話。劉翠花拉著臉把兩杯水擱在茶幾上,轉身進裏屋去了。
張金梁說:“在村外西南角金雙磚廠,黨西勝和董雙奇辦的。”
廖英俠深感意外,張金柱、張金梁和黨西勝、董雙奇黏到一塊了?廖英俠給張金梁說:“我兩個去磚廠。”
張金梁問:“我去不去?”
廖英俠說:“不用。”
磚廠沒有圍牆,但進磚廠的路隻有一條,三邊都是地墊。孟建兆開車要進門,鄧財莊從腰間抽出警棒示意停車,走到車前透過車窗看是誰的車,呀,後排坐的人咋像是廖英俠?擦擦眼再一看,真的是廖英俠!鄧財莊一時不知咋辦,愣在了那裏。
廖英俠一看是鄧財莊,給孟建兆說:“不理他,開進去。”
孟建兆猶豫了一下,腳一踩油門,車倏地向前躥去。
鄧財莊嘴裏“哎哎哎”著追了上來。
自從磚廠開產以來,還沒有小轎車進來過。在顧問辦公室給張金柱說話的黨西勝和董雙奇聽到車聲,都以為是鎮上或者縣上有關部門查磚廠的手續來了,倆人不約而同地對張金柱說:“你出去把門一閉,問廠長在不在,你就說不在。”
張金柱覺得這是自己當顧問以來,兩個廠長給自己分配的第一個任務,就躊躇滿誌地走了出去,隨手把門拉上了。
車在門前停下,張金柱一看,從車上走下來的咋像是廖英俠?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搖搖頭,擦擦眼,再一細看,真的是廖英俠!一點思考和猶豫都沒有,他猛地撲向廖英俠把她緊緊抱住,兩手把廖英俠抱得喘不過氣。他的頭埋在廖英俠的脖子上放聲大哭,邊哭邊說:“英俠,真的是你?英俠,真的是你?”
張金柱的異常舉動,把廖英俠嚇了一跳,她的眼淚像山間的瀑布洶湧而出。這一幕讓孟建兆看得目瞪口呆。
躲在辦公室裏的黨西勝和董雙奇一聽外麵的哭聲和說話聲,判斷不是上麵來查磚廠手續的,便走出門,倆人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竊竊私語道:“和張金柱抱在一起的人咋像是廖英俠?”
這時鄧財莊喘著氣跑來,警棒指著車說:“咋擋也擋不住,硬衝進來的!”
黨西勝和董雙奇倆人納悶:“廖英俠突然跑來幹什麽?”馬上有了答案:“來看自己的老相好張金柱來了。”態度瞬間變得有些怪異。
黨西勝說:“英俠,你消息還靈通得很,咋知道金柱回來了?”
董雙奇問廖英俠:“你咋知道金柱在磚廠當顧問?”
張金柱和廖英俠旁若無人地你端詳我,我端詳你。端詳了一番後,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久久不鬆開,兩個人都成了淚人兒。
這一幕,讓孟建兆心裏泛了潮,極為不舒服,他感覺廖英俠和張金柱之間,似乎不是一般相好的關係,接下來發生的事更加印證了他的揣測。
張金柱鬆開手,撲向鄧財莊,抓住他的衣領“啪啪”地打耳光。鄧財莊一急之下,兩根警棍把張金柱打得躺倒在地上,張金柱抱著肚子尖叫,邊尖叫邊罵:“鄧財莊,你這大……瞎慫,要……要不是你強奸英俠,把英俠弄……弄流產,我和英俠的娃都多大了。鄧財莊,你個大大的瞎慫……我見了你眼睛都滴血哩!”
廖英俠拉張金柱起來,用手捂住他的嘴,哭求說:“你再不要胡說了!你還叫我活人不活人?”
張金柱艱難地站起,踉了一下險些摔倒,他揉揉肚子,說:“英俠,你說我胡說,我哪兒胡說了?”
孟建兆內心有一股氣在升騰,躥到了頭上,隻覺得頭發也豎起來了。
黨西勝和董雙奇看事鬧大了,拉張金柱進辦公室,張金柱掙脫倆人的手,跑到廖英俠麵前拉著她的手,嘴一噘說:“多年不見,十分想念,見了一哭,比屁還淡!”
廖英俠被羞辱得自尊全無,麵紅耳赤,淚流如注。
張金柱又指著孟建兆說:“是不是你跟大瞎慫鄧財莊一樣,把我的廖英俠騙走了?廖英俠多得是,走一個穿紅的廖英俠,就來一個穿綠的廖英俠,你信不信,不信去磚廠問去!”
大家都聽不懂張金柱的話,以為他胡言亂語,其實這話一點沒有胡說。
孟建兆走到張金柱跟前,說:“你跟我無冤無仇,罵我咋哩?”
張金柱抱著肚子,痛苦得又倒在地上,喃喃地說:“無冤無仇,無情無義,無……”話沒說完就昏了過去。
顯然,張金柱的精神病又犯了!
黨西勝和董雙奇把張金柱抬進顧問辦公室,擱在**,拉開被子,張金柱眯著眼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他們一時無招。
聽說張金柱的病犯了,張金梁趕緊跑到磚廠。
廖英俠和孟建兆開車走了。
張金柱睡在辦公室的**,黨西勝和董雙奇默默站在一旁,見張金梁來了,倆人把張金梁拉到另外一間辦公室。張金梁問咋回事,黨西勝和董雙奇說,見了廖英俠太激動,腦子受了刺激,病犯了。張金梁立時大腦一片空白,沒了主意。過了好一會兒,張金梁說:“你兩個請他當顧問的目的達到了,我把他接回去吧。”
黨西勝和董雙奇對視。黨西勝說:“行……也行,磚廠不會不管……”
張金梁說:“我回去拾掇一下房子,等他醒了,我就接他回去。”
張金梁回到家裏,坐在沙發上悶不作聲,他拿不定主意,把金柱哥接回來讓他住在哪兒。
劉翠花知道了張金柱在磚廠犯病的事,有了惻隱之心,她說:“還是把金柱哥接回來住吧。”
張金柱沒想到劉翠花會說出這樣的話,眼淚奪眶而出,情不自禁地哭起來
劉翠花在沙發旁轉了幾圈,蠻有心思地說:“磚廠把金柱哥的病弄犯了,咱不接回來說不過去,但磚廠不能不管。不管,便宜他了。”
張金梁頻頻點頭。
孟建兆開車出了磚廠的門,問坐在後座麵無表情的廖英俠:“去哪兒?”
廖英俠說:“我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孟建兆把車開到廖英俠家門口,倆人下車。廖英俠的淚水模糊了視線,鑰匙咋也塞不到鎖孔裏,孟建兆接過鑰匙,把門開開。廖英俠進門,徑直走向父母的遺像前,跪在落了銅錢厚的灰塵的地上,哭了起來,蒙了塵的父母遺像注視著命苦的女兒!
孟建兆擦也沒擦,一屁股坐在一張東趔西歪的木凳子上,凳子發出“咯吱吱”的響聲,這是無力招架重負的呻吟。孟建兆也不去勸廖英俠,自己把剛才在磚廠看到的一切,在腦海裏過了電影並做了推理:張金柱罵鄧財莊說要不是他強奸廖英俠,他和廖英俠的娃都多大了,這就是說,廖英俠叫鄧財莊強奸過,她還懷過張金柱的娃,她流過產。怪不道自己和廖英俠在一起的時候,感覺不到女人的羞澀和矜持。按一般經驗推斷,一個女人懷一個男人的娃,也許一回就懷上了,也許多回才能懷上。照這麽說,廖英俠有過長時間的感情生活,她沒有給自己說實話,欺騙了自己。
廖英俠哭累了,心裏輕鬆了些,站起來,一看孟建兆的表情,想起他也不勸勸自己,稍許輕鬆了的心裏又如鉛盤重壓。廖英俠說:“建兆,你想吃點啥,我出去給你買去。”
孟建兆眼皮也沒抬一下,問:“有酒沒有?”
廖英俠遲疑,說:“酒?有,不好,葬埋我大我媽時剩的,城固特曲。”
孟建兆說:“酒越爛勁越大,拿來,我想喝酒。”
廖英俠說:“沒菜,幹喝?”
孟建兆擺手說:“少囉唆。”
廖英俠走進房子,在炕頭櫃裏取出一瓶沒打開的城固特曲遞給孟建兆,他用牙一磕,瓶蓋“嘣”地開了,一股酒味撲鼻而來,他把酒瓶口對著嘴,“嘰咕咕嘰咕咕”,酒從嘴角流出,直到瓶子見底了,才移開瓶口。孟建兆把空瓶棄置於地,抬腳一踢,瓶子“咕嚕嚕”滾到石頭台階下了,發出當“啷”的響聲。廖英俠看著瓶子,一陣失落感爬上心頭:自己會不會像那瓶子一樣,被孟建兆拋棄?她走到孟建兆的麵前,摸著他的肩膀,欲勸孟建兆,孟建兆推開她的手說:“別碰我。”廖英俠的眼淚流下來了。孟建兆打了兩個酒嗝,酒勁發作了,話多了起來:“廖英俠……懷娃……強奸……流產……裝蒙……欺騙……拜拜!”孟建兆站起,踉裏踉蹌,廖英俠去扶,被他猛地一把推倒在地,孟建兆向門外走去。
廖英俠抱住孟建兆的腿,傷心地哭求:“建兆,你真的要和我分手?”
孟建兆不回答,掙脫廖英俠的手,走到車前打開車門,把沒送出去的禮品扔在地上,開車離去。車後卷起一股塵土,在空中飛揚、旋轉。
張金柱睡醒後一睜眼,張金梁和劉翠花站在床前,他奇怪地問:“你兩個跑來弄啥?”
張金梁和劉翠花同聲說:“接你回家。”
張金柱“吭”地笑了,又“哇”地哭了,說:“回誰的家?誰的家裏會要我?”說完轉過身去,麵對牆角坐著,嘴裏嘟嘟囔囔著不成句的話。張金梁、劉翠花傷感不已。
黨西勝和董雙奇進來了,勸張金柱說:“你先回家,身體好了再來。”
張金柱猛地轉過身,瞪著眼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叫我當顧問,在牆上貼了公告的,念著叫我聽了的,說不叫我當了,我就不當了?再寫個公告,念給我聽聽,貼在牆上。”
黨西勝和董雙奇啞口無言。
張金柱不說話了,把頭埋在兩腿間。
張金梁不停地擦眼淚。
突然,張金柱衝出房子,可著嗓子喊:“我當了顧問,還沒檢查過生產哩。”說著雙手背後,裝著一副幹部模樣,大搖大擺地在磚廠轉了起來。幾個人又勸又拉,但沒能勸住,隻好跟在張金柱後邊。幹活的人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麵,停下手裏的活看熱鬧、嬉笑。隻見張金柱爬上了窯頂,腳踩冒著濃濃白煙的煙囪,嗆得他一陣咳嗽,他站在窯頂的邊上向著幹活的人喊:“這磚廠是啥球磚廠,跟我待過的磚廠差遠了,我們在窯裏出磚的時候,隻穿一個褲頭,我的褲頭爛了,‘老二’都跑出來了。我的工友劉忙、王插、長毛、蠻子都聽我的,就是存錄比我瘋得還厲害,不聽我的話,日弄我。做飯的廖英珠過來了,存錄把我的褲子抹下來了,羞得廖英珠捂眼睛。你要知道,社會上不光男的有雙胞胎,女的也有,廖英珠就是雙胞胎,她的妹子叫廖英俠,比咱村的廖英俠漂亮多了,姊妹兩個都跟我有一腿,嘿嘿,哈哈……”張金梁走到張金柱跟前,流著淚搖手,叫他下來,張金柱不搭理。張金梁蹲在地上哭了。剛才還停了手裏活看熱鬧的人,沒了嬉笑,眼淚盈盈。黨西勝和董雙奇爬上窯頂,死拉硬拽地把張金柱弄了下來,張金梁和劉翠花把他接回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