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芥站起來，朝宋承先行了一禮，淡淡地道：“大人。”
隻是打個招呼，連他為什麽這麽晚了還沒有走都不想問。
宋承先歎了口氣，邁步走了進來，走到他跟前，看看桌上的東西，問道：“還在整理詔書目錄？”
“是。”
“做不完的話明日我分一半給其他人。”
“那就多謝大人。”沈芥仍舊淡淡地道。
宋承先還以為他會拒絕呢，聽到他答應，笑了一聲：“你與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的他即便是完不成，也會堅持去做，有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倔勁。要是他以前也像現在這樣知道變通和低頭，哪裏會受這麽多苦呢？
沈芥淡笑一聲：“人哪裏會有一成不變的呢？”
宋承先還是不懂，他這並不是低頭。而是懶得在意宋承先心裏的想法。隻想順著他的意思來，擺脫他的糾纏而已。
宋承先沉默了一會兒，長歎一聲道：“是啊，人哪裏會一成不變的，你看，我都老了，你也出息了。”
沈芥沒有回答他，不知道宋承先這話是什麽意思。是在跟他示弱，想激起他的同情？還是這樣誇他幾句，就覺得他會感恩戴德？
不管是同情還是感恩，又有些什麽意義呢？
“阿芥，你以後是要留在京城為官的了，外麵住著總歸是缺人照料，要不還是回家住吧？”
“大人說笑了，學生家裏好端端的，並不會缺人照料。”而且他馬上就要成親了，不僅有人照料，還有需要照料的人，好得很哪。
宋承先知道現在逼他是不妥當的，便轉移話題道：“你要娶的那位姑娘是個好孩子，恭喜你們！”
“多謝大人。”
“我準備了一些禮物，想要給你。”
“不必了大人，無功不受祿，而且我什麽都不缺。”
“這不是缺不缺的問題，我向你討一杯喜酒你總不會拒絕吧？”
沈芥眉頭一皺：“大人若是願意賞光，來就是了。”
“既然我上門喝喜酒，禮你總要收的吧，也算是沾沾你的喜氣。”
“那大人也可以不來。”
宋承先笑著的臉突然一僵。沈芥毫不畏懼地看著他，換做以往，他這樣子對他說話，他肯定氣得馬上轉身就走，或許，還會打他一巴掌。
但是這次，宋承先隻是愣了一下，轉而無奈地道：“我隻代替你娘送你一些東西，她要知道你要成親了，肯定也是會有所表示的，這你總不能拒絕吧？”
“代替？這世上，誰也代替不了誰。您要是送一些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就算了，要是願意給我幾件母親的遺物，我還是可以收下的。”
想當年，他什麽都不允許他帶走，除了他手上的那個玉墜，他再也沒有母親的東西了。
“好，那我回家整理一下，很快就會送到你府上的。”
“那大人請便吧，我還要繼續整理詔書。”
沈芥這便下了逐客令。
宋承先手指微微一縮，心裏非常難過，兒子這是一句話也不願意與他多說。
“阿芥，你，你是還很恨我，對不對？”
沈芥輕笑一聲：“這重要嗎？無論愛恨我都不會做出有損你顏麵的事的，您不用擔心。”
“阿芥，我不是擔心這個，我的顏麵有什麽可傷的。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原諒我嗎？”
“大人就直說吧，您想要我怎麽做？”
“你可不可以再叫我一聲父親？”宋承先眼裏閃著淚光。
沈芥卻根本不為所動，他嗤笑一聲：“我哪裏有這個資格？”
“隻要你願意，我馬上就挑個吉日開祠堂，將你的名字重新納入族譜。以後你就回家住，跟你的妻子一起，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所以要是狀元，才有資格做你家的人嗎？”沈芥一臉譏諷地看向宋承先。
宋承先知道他誤會了，連忙搖頭道：“不，不是的。這跟你有沒有取得功名完全沒有關係！我想了很久，早就想跟你說這個事了，隻是之前你一直在安陽，你舅舅又對我十分有敵意，我去信給他，他都沒有回複我，所以我一直沒有機會。”
“是嗎？”沈芥為垂下眼眸，他真的不知道這個事，舅舅有沒有跟他提起過，要是跟他提起過，他也一定會同樣拒絕他的。
“是，阿芥，我後悔了，那時候你還小，做事不成熟可以理解，我不該那麽決絕地把你給拋棄。我沒有盡好父親的管教職責，是我的錯才對，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不願意！”沈芥斬釘截鐵地道。
“大人應該知道覆水難收，破鏡難圓的道理。”
“我知道，但是，但是，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你也知道。咱們兩個都還活在人世，這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不要等到親人離世了才追悔莫及，你可以再給為父一次機會嗎？”
“原來大人是在這裏教訓我呢，我現在孑然一身，應該也有選擇權吧？我不願意回什麽宋家，我現在好不容易過得舒心了些，您就看不慣想要奪回去嗎？縱然我生來就是要贖罪的，但是那也是欠我叔叔的，欠您的我也應該已經贖清了吧？”
“阿芥，我沒有想要你過得不舒心，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我沒說好了。”宋承先痛心地道。
“那大人請便吧，我的婚禮您最好也不要來了，要是你真的想讓我過得舒心一點的話。”
宋承先臉上黯淡無光，好像在一瞬間蒼老了好幾歲，沉重而又緩慢地點了點頭。
“那你能告訴我，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沈芥伸開雙臂道：“如你所見。”
宋承先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不敢問出當年他把他逐出家門後最開始的那段時光他是怎麽度過的，那個時候他還被自己打成了重傷，又是怎麽恢複的呢？
他的心痛如刀絞，是啊，自己憑什麽還敢奢求他的原諒，還要來打擾他平靜的生活呢？
“好，你好好的就行，我不打擾你了。夜深了，不要再熬夜了，早點回去睡吧。”
他緩緩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往門口走去。
沈芥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口。良久，他突然快步走到門口，看著空****的院子，他有些失落地在門檻上坐下，記憶如潮水般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