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麽,小時候被人欺負總會很自然地說:“我回家告訴我爸去。”而每次哭著回家,卻也總是纏著父親,在他的懷裏委屈地鬧上一番,直到我累了靠著他的肩膀滿足地睡去。那時候,父親的懷抱像一個港灣——溫馨、平靜、沒有風暴,也沒有巨浪。而父親的肩膀,仿佛一座偉岸的山——堅實、牢固,靠著他不必提心天蹋下來自己被壓成碎片。
當然,父親也很嚴厲的。有一次,哥帶著我出去挖泥鰍。使我掉進河裏差一些被淹死, 是鐵青著臉的父親,手裏拿著小樹枝把我們追回家的,後來我們被跪在院子裏的老樹下。從 此,我的心裏對父親不但有一份依賴,更有一份敬畏。
然而,不知從什麽時候,我開始與父親吵嘴了。他常對我說:
“天冷了,出去別忘了多穿些衣服。”
“太陽這麽大,戴頂帽子才出去。”
“讀書要勞逸結合,注意身體。”……
他的話常刺痛了我的神經,一股莫名的叛逆的血液衝上腦門,使我每次都要頂上一句: “行了,行了,煩不煩,我都這麽大了,婆婆媽媽的。”我嘟咕著。他聽後總是皺皺眉,“ 哎,長大了。”說完悄然離去,有時看到他沉默的離開,心裏又有些懊悔,覺得自己對父親實在有些過份了。然而事後,當父親的嘮叨聲不厭其煩的在我的耳畔環繞時,我的頭腦裏卻始終被獨立與自尊占據著。叛逆使我與父親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我與父親的頂嘴很自然的就成了家常便飯。我常常感到,父親仿佛有一個巨大的魔掌,我是一個被他控製著的小可憐蟲,每天在他安排的、平坦的、寬闊的道路上前進,而我隻能悄悄仰望那自由的、蔚藍的天 空。
而終於有一天,我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在乘上來校的車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種仿 佛被釋放的快活,心想,從此可以離開父親的視線,我自由了,可以在蔚藍的天空裏自在地 飛翔了。
“清兒,到學校以後,別忘了馬上給家裏寫信。”車外突然傳來了父親的喊聲。車已經開動了,我往窗外望去,父親正目不轉睛的望著我。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掛著一絲笑容,粗糙的大手在頭頂上使勁揮動。我的目光突然在父親的頭上凝住了,我驚異——父親的黑發什麽時候吹上了那麽多白霜。而父親的身影漸漸地遠去了,我不禁把頭伸出窗外,希望能捕捉到什麽,但是什麽也沒捉到,父親的身影終於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我心裏感到隱隱有一絲莫 名的失落,仿佛丟失了些什麽。
如今,正收到父親的來信,信上寫著:
清兒:
閱信好!
家裏一切都好!別為家裏的事牽掛。你在那兒要好好學習,也要注意身體……
看著看著,我的鼻子不禁一酸。以前總覺得煩人的話,現在卻變得格外親切,像一股甘 泉注入心田。往事漸漸地浮上心頭:
夜深了,月光下,父親常常獨自坐在院子裏,吧噠吧噠地抽著旱煙。為了家裏的開支他 總是愁眉緊鎖。為此,我還打算外出打工,但是最後還是被父親擋住了……
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看到要幾千塊錢學費,我心都冷了,可是父親知道後卻比誰都 高興,還安慰我說:“去吧!家裏的事你別管。”而且逢人便說:“我女兒考上大學了。” ……離開家的那一天,本來哥把我送到車站,可是父親卻又騎上他那輛老破車趕來了……
爸爸,我在心底輕輕呼喊,您放心吧!放心讓我一個人獨自走吧!我想您也不希望您的女 兒在您的攙扶下,永遠學不會走路吧!雖然離開您之後,我會經常摔跤,孤獨也使我常常懷念您那溫馨的懷抱,但是理智告訴我,為了明天在生活的海洋裏能乘風破浪,我必須離開您的視線。放心讓我走吧!我想我隻是您放飛的風箏,無論我飛到何處,您手中的線永遠將會把我們係在一起;我隻是從您那兒駛出的一葉孤舟,無論我漂在何方,我永遠都會懷念你那 溫馨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