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秋收剛過,怎麽就按冬日供給了?立冬還早呢!”早膳的時候,鬆年又在表達他的不滿。
“就是,”鬆崗附和道,“不是剛收了糧食麽?怎麽反倒還減了供應了?這日子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以前秋收的時候多快活?比過年還開心,今年倒好,不但沒得吃,還傷了這麽多兄弟!辛虧咱們師父來得及時!不然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鬆年繼續說道。
“就是,自從掌門回山,就沒過過好日子。說好的一百多斛糧食也沒了,也許壓根就沒弄到吧!”鬆崗也不停的嘟囔著。
“我聽師父說,掌門還給山下的農家每戶每人六鬥糧,一共加起來好幾十斛了!”
“不是說借的麽?”
“說的好聽!又沒立個字據,誰會來還?擺明了就是給!”
“我感覺掌門對那些個農戶比對咱們自己人還好!咱們師父就不一樣!”
“哎哎哎,我可聽師父說那個李大娘,說好一人六鬥,輪到她的時候非要說還有個侄子也經常來她家住,也要六鬥!”鬆月端著碗湊過來神秘兮兮的說道。
“這麽不要臉?那給了嗎?”一桌人都氣憤的望著他。
“開始我師父不給,這老女人就往地上一坐,哭著喊著說她過不下去了,觀主都答應了憑什麽到她就不給……”
“那到底有沒有這個侄子住她家裏?”鬆崗問道。
“誰知道,你還能去她家裏查查?”鬆月沒好氣的回道。
“鄰居們也不知道嗎?”鬆年問。
“誰家還沒個親戚,沒個侄兒侄女的?就算今天沒見著,說不定明天就弄一個過來住著,你能怎麽著?後來師父沒辦法,隻好也多給了她六鬥,立馬就不哭不鬧了。”
“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觀裏這麽多年幾時虧待過他們?”弟子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道。
“就是!以前糧食多的時候,賞他們一點也就算了,現在還這樣不是打腫臉裝胖子麽?”
“就是,我們自己都不夠吃了,還要分給他們這些勢利眼,真不知道掌門是怎麽想的!你們師父就沒攔著嗎?”
“攔了,可是掌門堅持要給。”
幾人的聲音不大不小,膳堂裏坐在他們周圍的弟子恰好都能聽得到。討論於是開始逐漸蔓延開去,一眾弟子們都吸溜吸溜的喝著粥竊竊私語,多半都是在抱怨夥食。
“我看,還不如你們師父做掌門呢,我們還能有吃有喝!”鬆風忽然也端著碗湊過來說道,他也是柏塵的弟子,並不坐在這一桌上。
“哎去去去!別亂講!傳到掌門耳朵可就麻煩了!”鬆年緊張的連使眼色,雖然這想法他老早都有了,但是絕對不敢在別人麵前流露出來,不料這家夥竟然張口就來。
“掌門掌門!哼!個個都怕成這樣!大師伯對咱們本來就不錯!”鬆風氣呼呼的說道,想來上次受罰的事情還懷恨在心。
“你不怕?上次罰你掃演武場,怎麽沒見你放半個屁?乖乖就去掃了!”鬆風被戳到痛處,端了碗忿忿的坐回去了。
“我覺得風師兄說的沒什麽不對的,我也覺得我師父做掌門才好呢!至少肚子能吃飽!”說話的是鬆楨,這小子年紀小,膽子卻是肥大,說話也是大大咧咧,絲毫不管地點場合。
“十六弟!閉嘴!瞎嚷嚷什麽?”鬆年沒想到冒出個更不靠譜的,說話跟喊差不多,嚇得他臉都白了。
“怎麽了?我又沒說錯!我反正是沒吃飽!”鬆楨不滿的叫道。
“你給我閉嘴!”鬆年臉色鐵青,坐在鬆楨身邊的鬆樺也不斷的扯他的衣袖。
“幹嘛?一會讓我說,一會又不讓我說!什麽意思!”鬆楨不耐煩的掙脫袖子,敢情剛才是被人慫恿出頭的。
“用膳時間,鬧哄哄的成什麽體統?”隨著一聲沉喝,柏塵一臉嚴肅的出現在膳堂門口。
“師叔!”
“師父!”
“師伯!”
用膳的眾弟子們都放下碗站了起來。
隨即,柏嶽的身影也出現在膳堂門口。
“師父,弟子們……”鬆年張口欲解釋些什麽,被師父擺擺手打斷了。
“本座都知道了。山下的農戶遭了兵禍,雖然觀裏糧食也不寬裕,掌門的意思咱們修道之人當以慈悲為念,不能見死不救。提早改成冬令供給,掌門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大家多擔待擔待,同心協力共度難關。”柏嶽和顏悅色的走了進來,聲音雖然不甚響亮,但能容納幾百人的膳堂裏每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除了聾子以外,尤其是掌門兩個字,吐字格外清晰。“從今日起,本座和大家一起用膳。鬆年,給為師盛碗粥,再給為師挪個位置。”
“師父!這哪行?您怎麽能在這裏用膳?”鬆年趕緊讓出了自己的位置。
“有什麽不行的?你們能吃,本座自然也能吃。”柏嶽走過去在鬆年的位置上坐下,“給為師盛碗粥,快,為師也餓了。來來來你們也都坐下吃!坐下吃!”
鬆年見狀趕緊跑去從粥桶底部給師父盛了滿滿一碗,恭恭敬敬的端過來。
“這哪成?都這樣別人怎麽吃?”柏嶽嗔怪道,起身將一碗粥倒入粥桶裏,用勺子攪勻了再重新盛了稀稀的半碗坐回到桌子前,見大夥都不動,又招呼了一遍這才開始慢慢吃起來。
眾人見監觀來真的了,也都坐下來開始繼續安靜的吃飯。柏塵見狀,也隻好有樣學樣,去盛了碗粥去自己弟子那一桌坐下。
再沒人說話,眾弟子都帶著欽佩感激之色用完了這頓早膳。
早膳之後,柏嶽又帶著白鶴去看望了幾名受傷的弟子,好生安撫一陣,還特意囑咐灶上做些養身的小食,一連幾日都是如此,受傷的弟子們自然感懷在心,恨不能立時就能下床練武。
至於不幸身亡的三名弟子,柏嶽早就做了妥善的安排,每家都給了一筆不菲的喪葬費用,柏塵特意透露這些喪葬費有很大一部分是監觀自己補貼的,家屬們自然是感激涕零,連連叩謝。
賬房那邊卻又開始生起了事情。
“不是說好秋收以後就恢複月錢的嗎?這不光以前的不補,怎麽這個月還是少了三成?”廚子阿四大聲發著牢騷,圍裙鬆鬆垮垮的掛在圓滾滾的大肚子上,好像隨時都能掉下來。
“就是啊,不是說好的麽?章叔,這怎麽回事?”鬆真也極為不滿。
“對啊對啊,怎麽說話不算話的!”
“好不容易盼到秋收了,這怎麽——之前說過的不作數嗎?”
“我們可都是親耳聽到你說的!”
一幹雜役都七嘴八舌的圍著章老頭,把他吵的頭暈腦脹。
“好了好了,不要跟我吵!”章有法急得胡子亂顫,“我是說過秋收以後恢複足錢,但是……但是……現在賬上沒有多餘的錢,我也沒有辦法!”
“那我不管!不能說話不算話!之前說有困難忍一忍也就算了,這糧食剛剛收好,又沒有遭災,怎麽就連這點月錢都發不出了?那往後是不是一直這樣了?”車夫閩老頭坐不住了,也湊上來嚷嚷道。
“就是!感情前麵說的就是在誑我們吧!壓根就是找個借口減少我們的月錢!”阿四粗聲粗氣的叫道。
“你們要說理找監觀說去!我隻是個賬房,我的月錢也一樣少了三成好不好?”章老頭頭都快炸了。
“是監觀的意思還是掌門的意思?”鬆真忽然來了一句。
“掌門在觀裏,自然大小事情都由掌門做主。”沉沉悶悶的一句,卻蓋住了所有人的嘈雜。眾人循聲望去,卻是柏鶴走了進來。
“五師傅,你來的正好,老頭子快被他們吵死了。”眼見來了救星,章老頭總算鬆了一口氣。
見柏鶴臉色陰沉,大夥都不再吭氣。
“五師叔,”還是阿四膽子跟他肚子一樣比較大,“這麽說是掌門的意思了?”
柏鶴不點頭也不搖頭,跟沒聽見一樣。
“掌門也不能說話不算話呀!”阿四垂頭喪氣的低聲抱怨道。
“就是!”
“就是!”
一群人都小聲的說到,隻有宋姨和秦婆婆等少數幾人默不作聲。
“最近外麵局勢緊張,好些地方都在打仗,藥材價格漲得離譜,我和六弟這趟出去同樣的貨花了上次兩倍的價錢。”柏鶴掏出一張記賬單遞給章老頭,“章叔,你核對核對賬目。”
“哎!哎!”章老頭連聲應著,小心的接過去。
“往後怕是藥材也收購不起了。”柏鶴搖搖頭。
“可不是?五師傅,再不想想辦法我這賬房怕是幹不下去嘍!”章老頭也歎了口氣,“大家夥聽到了吧?可不是我老頭子不講信用。”
“那這說過的話總得算話吧?”
“這樣不是一點盼頭都沒有了麽?”
大多數人都開始唉聲歎氣不再言語,隻有阿四和閩老頭依舊小聲嘀咕著。
“大家夥都稍安勿躁,月錢是比之前少了些,總還是月月都有,現在外麵兵荒馬亂的,有個安穩活幹就不錯了,不信你們自己出去瞅瞅去!監觀大師兄也在竭力想辦法,不會平白無故虧著大家夥的!”柏鶴對著大家安撫道。
“我倒是聽說老李家的房子都被燒了!”秦婆婆忽然甕聲甕氣的來了一句。
“哪個老李家?”旁邊一人問道。
“就是隔壁村子東頭的老李家。”
“真的?”那人問道。
“那還有假?我也聽說了。”宋姨插了句。
“你又是聽誰說的?”
“我侄子前幾天過來借糧食的時候說的,他們村也遭了官兵搶糧,老李家不肯給,跟當兵的打起來了,結果房子都被他們燒了!幸虧沒燒死人!”宋姨有板有眼的說道。
“嘖嘖!”
“唉!老婆子孤家寡人一個,有碗吃的就行了,月錢不月錢的,有便有,沒有就沒有,隻求觀裏不趕老婆子走就行了。”秦婆婆自顧自的說著,抹著眼角起身往外走。
“少點就少點,總比沒有好。” 宋姨歎了口氣,也起身準備離開。
“大家夥幹活都辛苦,怎麽能沒有月錢。”一個渾厚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噢,監觀來了!”大家都紛紛起身施禮。
“秦婆婆不必難過,你在觀裏這麽久,隻要你願意,青陽觀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柏嶽低下頭,對著秦婆婆和藹的說道。
“謝謝監觀!謝謝掌門!”秦婆婆感動的不停拭淚。
“月錢的事,掌門有掌門的考慮,眼見著這日子越來越不太平,掌門想著得細水長流,畢竟觀裏上千張嘴,都得吃飯。今日既然本座趕上了,恰好大家夥都在,這樣,從這個月起,月錢咱們多發一成,按八成給!”
“好!好!”鬆真第一個叫了起來,多了總比少了好,於是不少雜役們也跟著拍手叫好。
“那還是少了兩成。”阿四仍然覺得不滿意。
“你給我閉嘴!”鬆真捅了他一肘子,“你這個廚子還想不想幹了?”
阿四哼了一聲,低下那顆肥胖的腦袋乖乖閉上了嘴。
柏嶽伸出雙手示意大家安靜,“這都是欠了大家夥的,本座也會盡力再想辦法,爭取早日跟大家恢複足錢,若是一時半會的恢複不了,也請大家夥多多擔待!”
“好!有監觀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宋姨高聲大嗓的叫道。
“大師傅,那——要不要跟掌門說一聲?”章老頭問道。
“掌門那裏本座自會去說,您老不用擔心。”柏嶽一甩手裏的拂塵,“章師傅,給大家夥發錢吧!你自個兒的可別忘記了!”
“好嘞好嘞!”章老頭笑嗬嗬的連聲應道,“都過來排隊排隊!”
眾人於是都呼啦啦的擠過去排成一長隊,阿四仗著自己力氣大,挺著個大肚子擠到第一個:“我先來!我先來!”
柏嶽瞪了他一眼,回頭對秦婆婆說道:“您先來!”
章老頭也趕緊招呼道:“對對對,秦婆婆先來!阿四你往後站站,去去去!”
眾人於是都擠擠挨挨的往後挪了幾步,讓秦婆婆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