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老爺!”門僮跌跌撞撞的闖進書房。
“什麽事慌慌張張的?”正聚精會神看書的丁尚書眉頭一皺。
“前頭公公來傳話,說是陛下馬上就到府上來了!”
“陛下?”丁尚書吃了一驚,趕緊放下手中的書,“哪個公公來傳的話?人呢?”
“就是上次來咱府上吃酒的那個李公公,來傳了話就走了!”
“快快快!通知所有人準備接駕!”丁尚書連聲催促,門僮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陛下怎麽會突然想起到咱家來了?”丁夫人領著一幫丫鬟急急忙忙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不停的問身上的穿戴是不是齊整,走到穿廳的時候正好遇到從書房出來的自家相公。
“你問我我問誰去?虧得李公公來報個信,否則陛下到了門口咱們恐怕還在鼓裏蒙著。”丁尚書頭上冒汗,邊走邊理衣衫。
“回頭可得好好謝謝人家李公公!”丁夫人腳下不停。
“那還消你說?陽兒意兒呢?”
“小羽去後花園叫了,一會就來。”
“讓小蝶再去催催,快快,別皇上到了倆娃兒還沒到!”叫小蝶的丫鬟不等丁夫人吩咐轉頭便朝後花園跑去。
“老爺,這道上要不要鋪上地毯?”丁夫人走得急,聲音有些發喘。
“不用了,沒有派人傳話,搞得太隆重反倒顯得我們早有準備。”丁尚書說到。
丁尚書領著全府上下五十餘口人大開中門迎接,男丁都跪在中門之外,丁夫人則領著一幫女眷跪在門內主道兩側。等了好一陣子,眾人都膝蓋酸疼之際,刷刷的齊整腳步聲才在街角響起。一隊衣甲鮮明的軍士簇擁著一頂黃色軟轎快步行了過來,前前後後跟著好幾名宦官。
軍士們迅速在丁府大門內外兩側列隊,瑞公公掀開轎簾,一名身材矮胖的黃袍老年男子慢慢彎腰下了轎,正是夏帝。
“微臣兵部尚書丁達恭迎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丁尚書畢恭畢敬的伏在地上行跪拜之禮。
“萬歲萬歲萬萬歲!”門外男丁一起呼道。
“丁尚書,你這消息倒是靈通的很呐。”夏帝笑笑,“朕就是隨便走走,忽然就想起好久不曾來你家看看了,用不著這麽隆重,快起來,都快起來!”
“謝陛下!”丁尚書領著眾人謝過恩,這才站起身來。
“這位娃娃看著麵生,朕似乎未曾見過?”夏帝在舒陽麵前停下腳步。舒陽到底相府出生,麵對天子威儀也是絲毫不懼的樣子,還好奇的不時抬眼瞟一眼麵前這個矮胖的異國皇帝,大概在心裏和洛帝做著比較吧。
“這就是微臣前不久收養的義子。陽兒,還不叩見皇上?”丁尚書急忙引見。
“王……”話音剛出丁尚書急忙大聲咳嗽,舒陽不知何意,愣了下神那餘下大半個“王”字就不自主的咽了回去,“舒陽叩見皇上!”
“唔,想起來了,原來就是你說的本家侄子,瞧朕這記性!”夏帝點點頭,回頭有些疑惑的望著丁尚書,“丁愛卿這可是受了風寒?”
“偶感風寒,偶感風寒……”丁尚書尷尬的笑笑,又緊咳了幾聲。
夏帝似笑非笑,“馬上就是霜降,過不了幾日便要立冬了,早晚寒涼,咱們這些老骨頭都得注意些。”
“微臣謝陛下關愛!陛下,請!”丁尚書躬身引著夏帝進了大門,見到府內女眷,少不得寒暄一番。
“多日不見,尊夫人還是這般賢良淑德,看起來好像還年輕了些?啊?哈哈!”夏帝回頭望著丁尚書笑道,目光又轉向丁夫人身邊的舒瑢,“這個女娃娃想必就是剛收養的義女了?”
“舒瑢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舒瑢倒是乖巧機靈,不等丁夫人提醒便自行見禮。
“嗯嗯,這女娃乖巧伶俐,長得也清秀標致,果然有大家風範,好!好!丁尚書,好福氣哦!連朕都有幾分嫉妒了!”夏帝上下打量著舒瑢,連聲讚賞。
“哪裏哪裏,陛下洪福齊天,微臣德淺福薄,哪敢與陛下相比擬!”丁尚書汗顏道。
“好就是好嘛!你看,見了天子也不懼,還落落大方有禮有節!這可不是尋常百姓家養的出來的,尊夫人果然**的好!”夏帝說完,滿麵春風的往裏走。
丁尚書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夏帝此話何意,待聽到後半句,這顆心又稍稍安穩了些,趕緊陪著笑引著夏帝往正廳走去。
“愛卿府上好香,是金桂嗎?”夏帝嗅嗅鼻子,漫不經心的問道。
“回皇上,是沉香桂。”丁尚書恭恭敬敬的答道。
“哦,這可是桂中極品,難怪香氣如此濃鬱!”
“正是正是!若是陛下早來幾日,香氣更是馥鬱,現在花期已經將盡了。”
“噢?那早些日豈不是熏香醉人?丁愛卿你好享受!走,帶朕瞧瞧去!”夏帝興致盎然的說道。
“陛下一路辛苦,要不要先去正廳休息休息再去?”丁尚書笑著建議道。
“不用了,一路轎子坐過來腰酸背疼,正好走走解乏。” 夏帝擺擺手,“來,前頭帶路。”
“是!”丁尚書趕緊快步上前,引著夏帝往後花園走去。沒走出幾步,夏帝忽然停下來回身說到,“丁夫人就不用陪著了,去忙你的吧,這倆娃娃朕很是喜歡,有他倆陪著就夠了!來來!到伯伯身邊來!”夏帝和顏悅色的望著舒陽和舒瑢伸手招呼道。
舒陽舒瑢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又望望丁夫人和丁尚書,不知道該去還是不該去。丁夫人也不知皇上為何對倆孩子如此感興趣,隻好回道:“難得陛下喜愛,是這倆孩子天大的福氣!陽兒意兒,還不快去!”繼而輕聲囑咐道:“快去吧,別亂說話。”
“嗯。”兩孩子應了一聲,一左一右走到夏帝身邊。
“嗯!好孩子,來,扶著伯伯,咱們一同去瞧那桂中極品。”舒陽舒瑢依言攙扶著夏帝,跟著丁尚書一齊朝後花園走去,一眾丫鬟小廝端著茶水果品魚貫跟在後麵,然後是侍衛隊長率領的一隊軍士。
沿著抄手回廊徐行,穿過一道月洞門,便進了丁府後花園,夏帝饒有興致的左看看右瞅瞅,不住的評頭論足。
“你這院子雖然不大,倒是別有格局,好像與別家不大一樣,費了不少心思吧?”夏帝隨口問道。
“陛下好眼力!微臣曾出使洛國,頗受洛國風物影響,故而這院子的設計也帶一些洛國印記,權做紀念。”丁尚書小心的回答道。
“難怪。時間久了,自然便會有感情,留個紀念也好。學學他人長處,本也不是什麽壞事。”夏帝慢條斯理的說到,穿過荷花池邊一條狹窄的假山小道,“迂回曲折,山水相映,錯落有致,深得北人精髓,不錯!不錯!”
丁尚書不知道夏帝是否話裏有話,不敢隨意接腔,隻好陪著笑道:“不敢!不敢!”
眾人順著香氣指引走去,來到兩株高大挺拔枝繁葉茂,葉間點綴著簇簇深黃色小花的樹木前,“這便是沉香桂了吧?”夏帝仰著頭問道,使勁嗅了嗅鼻子。
“正是!”
“與尋常金桂比起來,到卻是有些不同。朕想起來了,朕的禦花園裏似乎也有幾株。”夏帝說到。
“前年就有了,還是特意從山南移植過來的呢!”瑞公公接口說道。
“噢,好像是有這麽回事,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夏帝自嘲的搖搖頭。
“陛下日理萬機,哪有功夫記這些雞毛蒜皮?些許小事奴才們替您記住就行了!”瑞公公笑著說道。
“嗯?也是。就你這張嘴會說!”夏帝笑道,轉頭望向舒陽,“小娃娃,你此前可曾見過這等桂樹?”
“回皇上話,沒有。”舒陽搖搖頭,“我家沒有這麽大的,都是栽在盆子裏。”
“噢?栽在盆子裏?這倒有趣。”夏帝說道,“跟伯伯說說看,為何要將桂樹栽在盆子裏呀?”
“嗯……記得父親說,桂樹喜陽光,冬天太冷不易存活,所以栽在盆子裏方便端來端去。”舒陽一本正經的解釋道。
“噢?冬天太冷?”夏帝眉毛一挑。
“你懂什麽?搞得自己像花匠似的,明明是家父喜歡盆景,所以會挑一些小小的養在盆子裏,這樣一開花屋子裏都會香的不得了!”舒瑢趕緊插言道。
“噢?越來越有趣了,這倒是個好主意,下回伯伯也叫人試試看!”夏帝笑笑,望著丁尚書說道,“你這個本家倒是蠻有閑情雅致的,可惜,可惜!”說罷連連搖頭。
“北人皆喜以蘭桂自喻,謂之清雅高潔。依朕看,我南國的榕樹根繁葉盛,獨木即可成林,遮天蔽日,更具大家氣象。”夏帝繼續說道。
“陛下高見,若是陛下不喜歡,臣便命人把這兩株砍了去,換上榕樹。”丁尚書尷尬的笑道。
“哎!好好的你砍它作甚!朕不過就事論事。”夏帝忽然湊到丁尚書耳邊,“倘若朕說你家夫人不好看,你便把她休了麽?哈哈!哈哈!”
丁尚書聞言一愕,不知該如何作答,隻好陪著幹笑。
“此間既有名桂,咱就以桂做題,來,伯伯考考你們,伯伯說一聯詩,看你們是否能接上,如何?”夏帝笑眯眯的望著舒陽舒瑢二人說道。
“遵旨。”兄妹二人答道。
“世人種桃李,皆在金張門。攀折爭捷徑,及此春風暄。”夏帝吟道。
“一朝天霜下,榮耀難久存。安知南山桂,綠葉垂芳根。清陰亦可托,何惜樹君園。”舒瑢對答如流。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夏帝繼續出題。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舒陽亦流利接上。
“嗯,好一個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夏帝讚許的點點頭,“兩娃娃對北人的詩句倒是熟悉的很,不錯不錯,沒少下功夫,都是誰教你們的?”
“家裏的教書先生,賤內沒事也會教教他們。”丁尚書搶答道。
“哦。告訴伯伯,是你原來的家園子大,還是現在的家園子大?”夏帝作天真好奇狀問向舒陽。
“當然是原來的家園子大了!”舒陽一臉驕傲的回道。
“噢?那你爹可有本事了吧?多大年紀?做什麽的?”夏帝溫和的繼續問道。
舒瑢似乎覺察到了夏帝的意圖,正準備搶答,夏帝伸出手指在嘴唇前“噓”了一聲,“伯伯問的是他!別人不許插嘴!”舒瑢隻好閉了嘴,不安的望著舒陽。
“家父七十多了,是……是……”舒陽似乎也感覺到了一絲緊張的氣氛,一時囁嚅著沒說出來。
“唔,老來得子,不容易,不容易!”夏帝搖搖頭,意味深長的望了丁尚書一眼,轉頭又慈和的對著舒陽說道,“瞧伯伯這記性,你全名叫什麽來著?”
丁尚書此時已基本明確了皇上的來意,背上已經濕透,額頭也開始見汗。
“我叫王舒陽。”舒陽脫口而出。
“王——舒——陽!好名字!”夏帝點點頭,“如果朕沒記錯的話,尊夫人應該姓何,而你姓丁,你這本家不是四十有六麽?”夏帝的目光悠悠的望向丁尚書。
“陛下!微臣……”夏帝擺擺手打斷了丁尚書,“那麽此人你們一定認識了!”夏帝從袖中拿出一卷紙,展開後給兄妹倆看。原來是一張畫像,畫中人滿臉刀疤。
“高叔叔……”舒陽大驚,舒瑢咬著嘴唇沒有說話,臉色也是大變。
“陛下!微臣一時糊塗,犯了欺君之罪,此事與兩孩子無關,微臣願承擔一切罪責,但求陛下放過這倆孩子!”丁尚書撲通一聲跪下,麵色蒼白,額上汗滴如注。
“難怪查了這麽久毫無音訊,果然家賊難防!朕要這倆娃娃有何用?他們自家主子找他們而已。”夏帝幽幽說道,“至於你,丁尚書,有人說你私自窩藏要犯,朕本來還不信,倘若是你不知道這懸賞令倒還罷了,你明明在殿上親眼在朕手中見過竟然還秘而不報!如今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微臣知罪!微臣知罪!微臣願一力承擔!請陛下高抬貴手,放過這兩個孩子!”丁尚書拚命磕頭,額上已經見血。
“陛下!陛下!”得到消息的丁夫人不顧阻攔拚命的跑了過來,撲通跪在相公身邊泣不成聲,“老身願一同領罪,求陛下放過這兩個孩子……”
夏帝冷冷哼了一聲:“這欺瞞窩藏兩罪怕是逃不掉了,你好大的膽子!一起拿下!全府搜查逃犯!”軍士們頓時一擁而上,將丁尚書夫妻及兄妹倆按在地上,其餘軍士則如狼似虎的朝各處撲去。丫鬟小廝嚇得連聲尖叫,手中的盤碟瓜果推擠中乒鈴乓啷摔了一地。不一會外麵也傳來哭叫之聲,原來丁府上下早已被重兵重重包圍。
“你……你為何要抓我們?”舒陽掙紮著叫道,完全不明白眼前這位和顏悅色的伯伯怎麽突然就翻了臉,表情陰森可怖跟剛才判若兩人。
“不是伯伯要抓你們,是你們的皇帝要抓你們。可惜!可惜!”夏帝伸指抬起舒瑢下巴,搖搖頭,臉上閃過一絲憐惜不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