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連城沒有離開。

他在車裏坐了一整夜。

淩晨的時候,他電話響了。

還是桑晚。

按下接聽鍵之前,許連城有片刻的遲疑,但最後還是接了。

“喂。”他嗓音有些低,“有什麽事?”

桑晚問,“你見過他們了?”

“嗯,見過了。”許連城換了個姿勢。

“他們怎麽樣?”

“很好。”

桑晚說,“你已經告訴他們了?”

“……”許連城發現很難開口回答這個問題,他應該不屑於撒謊,但這一刻又不知道要怎麽告訴桑晚真相,那太殘忍,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懂得體恤。

但如果直白地告訴桑晚,那桑晚也真的太可憐了。

“還沒有。”他最後說。

“既然沒有,那就不要說了。”桑晚說,“捐贈庫裏也會有合適的骨髓,連城,回來吧,我會配合一切檢查,會堅持到找到合適的骨髓。”

“所以,別打擾他們了。”

許連城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嗓子像被堵住,良久,開口問,“你很在乎他們?”

桑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顯而易見。

許連城又問,“你在乎他們,他們也一樣在乎你嗎?”

“桑晚,他們愛你嗎?”

桑晚,“……”

這個問題真的很奇怪,許連城剛說完就意識到不對,很快開口,“算了,不用回答,我胡說的,就這樣吧,先掛了。”

但桑晚喊住了他。

“連城-”她聲調平靜,“-你的問題我回答不了,我並不確定他們是否愛我。”

“可我想,如果不見麵,那麽我可以假裝他們是愛我的。”

如果隻活在想象裏,那麽她可以假裝,他們不再恨她。

許連城的心突然就被揉成了一團,濕噠噠的像被酸水泡了個透。

“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桑晚從未說過,她的父母是這樣的。

她其實都知道,她知道會麵對什麽樣的結果,也做好了麵對惡果的準備。

但許連城承認,他沒有。

他沒有做好準備。

桑晚似乎笑了笑,“告訴你什麽?你知道的,丟臉的事我從來也不會告訴你。”

“而且,你也沒有問過我。”

沒有問過她,到底有多傷心,也沒有問過她,她是否被父母厭棄。

桑晚失去的從來不是那十幾年。

她失去的是過去屬於她的一切。

許連城閉上眼,眼眶發熱,心髒蔓延著針紮一樣密密麻麻的疼,心疼或者後悔,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麽。

他隻是覺得,他的確可能……做錯了。

真切地意識到,錯誤……是無法彌補的,他帶給別人的,是永不可彌補的傷害。

……

桑父今天開門,毫無意外又看到了那個男人。

眼前的男人比昨晚要憔悴了一些。

“你還在這兒幹什麽?!”桑父冷冷地道。

許連城說,“想拜托你們,救桑晚。”

“做不到,你走吧。”桑父擦過,走出大門。

許連城在他身後說,“你們其實知道,如果我想,我有辦法讓你們答應。”

桑父回頭,冷眼看著他,“你以為我們會怕你?”

“我們活到這個歲數,多一天少一天沒區別。”

許連城頷首,“我知道。”

他說,“我隻是想跟說,我有辦法可以讓他們答應,但是我不想,因為桑晚不願意。”

“她在乎你們,不會讓我傷害你們,甚至,她不同意我來找你們。”

“……你想說什麽?”

“她也是你們的女兒。”許連城說。

桑父一陣沉默。

許連城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麽,對於桑父桑母這樣的人來講,威逼利誘是沒有用的,執拗的人有魚死網破的決心。

桑晚某個方麵,深得她父母的真傳。

“你們恨的是我。”許連城說,“我可以贖罪,但是桑晚她沒有做錯什麽,至少應該可以得到你們的一次救贖。”

桑父沉默了許久,就在許連城以為他依舊會拒絕的時候,桑父開口,“進來吧。”

到了房間,桑母看到他臉色一變,桑父對她搖了搖頭。

許連城踏進房間,一眼就看到了正堂擺著的遺像。

十六七歲的少年臉上帶著青春洋溢的笑,很有感染力。

他記得桑維衝他揮拳頭的模樣,惡狠狠地警告,“離我姐姐遠一點。”很威武神氣。

但現在,隻有一張照片。

許連城並不覺得自己是殺人凶手,直到此刻,他依然這樣認為。

可他的確,也心懷愧疚。

很多年,一直都是。

他看到旁邊放著香燭,走過去拿了三炷香。

“你-”桑母想阻攔,桑父攔住了她。

許連城點燃香,對著眼前的照片鞠躬行禮,隨後恭恭敬敬地將香插好。

應該早就做的一件事,遲了很多年。

也許早點做,結果會比現在更好,但世上沒有如果。

許連城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條,“這是醫院的地址。”頓了頓,他又繼續,“即便你們不願意捐獻骨髓,至少,也該來見她一麵。”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

車子駛出鄉道,兩岸都是青翠的麥苗。

許連城彎著腰,將臉深深地埋在了掌心,然後重新坐直身體,臉色沒有太多異常。

剖析過去,隻會讓人發現自我的卑劣。

許連城從不覺得自己是好人,但也不承認自己是惡人。

他隻是……太年輕。

隻有年輕,才會輕賤生命,那時候肆無忌憚種下的果,從沒有真的繞過他。

……

到達禹城的時候,已經到了半夜。

他推開病房門,桑晚正睡得很沉,側著身體,隻占據著病床的一半。

她一直缺少安全感。

許連城在她床頭坐下,視線長久地凝視在她的臉上,目光深邃,卻難以說清內容。

“如果……”他開口,語氣緩緩,“如果你沒有遇見我,也許你不會生病。”

“……你是不是也這樣想過?”

桑晚睡得無知無覺。

許連城嗤笑一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

如果桑晚回答是,那又怎麽樣。

再來一次,他依然不會放手,依然會做同樣的事。

所有的假設,都是沒有用的。

命運不會給任何人再來一次的機會,所以他才討厭,一味地糾結過去。

“如果你活下來。”他說,“我保證,會對你很好。”

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