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恒一家五口在病房裏度過了平靜而又言不由衷地三個夜晚。第四天一大早,醫生查房時給他們帶來了好消息。

那個滿頭白發的醫生給果果做了各種檢查後,臉上堆滿笑容地告訴許恒他們全家,果果可以出院了。

對久住的病人來說,出院就像出獄。

聽到醫生的出院結論,果果從**飛快跳下,活蹦亂跳,手舞足蹈。

果果又是以前那個活潑可愛、歡歌笑語的果果了。一家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喜悅。

艾薇無法釋懷。

果果生死攸關的這幾天,艾薇覺得像是度過了幾年艱苦卓絕的苦難歲月,這段經曆必將令她終生難忘。和許恒在重慶市第一人民醫院戲劇化相遇,她當時的燥狂和冷靜她還記憶猶新。走出醫院,艾薇突然想起了自己偉人般向曾正浩揮手告別時的那一刻,也想起了許恒那位女同事頭也不回徑直走進醫院門口那輛奧迪車後重重關上車門的那一刻。她頓時若有所思。擔驚受怕的一周總算過去了,現在她終於可以釋懷了。但有些事卻始終令她無法釋懷,比如比如鄰居曾正浩、許恒的那位女同事……

許恒如釋重負。

兒子健康地走出醫院,許恒心裏懸著的石頭總算可以安穩落地,要是果果有個三長兩短,他的罪過首當其衝,悔恨終生。果果死裏逃生,許恒如釋重負。但是,許恒沒有想到自己離家半年以來第一次見到兒子竟然是在醫院的危重病房,這個特殊的相見地點令許恒此刻陷入深深內疚,他此時的內疚感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愈來愈重。

艾雄山耿耿於懷。

在病房的那一番激戰令艾雄山意猶未盡,果果突然醒來又讓他興味索然。他沒想到自己半年以來第一次和女婿正麵交鋒竟然無功而返,他本想趁勝追擊,殺得許恒片甲不留,俯首稱臣。當然,家庭戰爭和其它戰爭不同,艾雄山並不想把許恒戰得棄甲而逃,他隻想把許恒戰得幡然醒悟,然後回歸家庭,不再與自己的女兒分隔兩地。

劉玲玉卻在後怕。

她還在回想果果誤吃下自己的藥後擔驚受怕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她輾轉反側,歎氣不斷。她內心的陰影並沒有因為果果已經重新活蹦亂跳而消失。恰恰相反,果果誤藥事件卻加重了她的病情。她神經質地焦慮,果果以後還會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啊。要是遇上了,那可怎麽辦啊。

出租車上,除了天真可愛的果果時不時指一指窗外的新奇世界向艾薇不斷提問以外,其它人都一言不發。

許恒也一言不發,但他心裏實際上早已經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許恒覺得不能就這樣送走了兒子。送走兒子,他於心不忍,他希望自己可以做點什麽來彌補對兒子的愧欠。這個小孩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他要帶給他天堂般的快樂,哪怕隻有一半。所以,他心潮澎湃。但是他又百感交集,艾薇突然出現在醫院,打破了他和秦小貞極力營造的溫柔氣氛。他不是遺憾,他是無地自容。他要麵對的不止是秦小貞,還有艾薇的責問。不僅如此,秦小貞頭也不回徑直走進奧迪車重重關上門的那一刻,那一記重重的關門聲深深擊中了他的心。盡管當時因為艾薇在場他才不動聲色地望著那個背影,但是現在他不可能無動於衷,秦小貞肯定也不會無動於衷的。所以,他百感交集。

車窗外,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絡繹不絕。那些牽著小孩散步的父母們,時而你追我趕,時而左摟右抱,時而嬉戲打鬧,時而歡聲笑語。他們漫步在繁華的街道,追逐在喧嘩的人群,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天倫之樂,他們的幸福令許恒豔羨不已。

那些幸福的視聽畫麵強烈刺激著許恒,也給他帶來了瞬間的靈感。許恒覺得此刻的自己其實也一樣幸福,隻是缺少了發現和創造幸福的勇氣。

許恒的靈感突然就來了。許恒決定陪兒子在重慶好好的玩一玩,他興奮地拿起電話給公司領導請假。

通話時間隻有短短的一分鍾,從他臉上的表情和接電話的語氣可以看得出領導當即就已經十分爽快的同意了。許恒為公司成功簽約一筆大訂單而“醉進”醫院,別說請假三天,就是請假三十天領導也會十分樂於給予。

“三天。”

許恒笑眯眯地掛斷電話,狠狠親了一下果果。

果果並不明白父親為什麽這麽開心,他隻覺得這一個吻不但陌生,而且突然,他的眼神呆滯了兩秒鍾後竟然麵無表情,他似乎沒有得到一點點幸福感,他甚至還調皮地用手擦了擦許恒吻過的地方。

艾薇和劉玲玉都“撲哧”一聲笑了。隻有艾雄山麵不改色,上車後他就一言不發,無論任何笑話,他始終麵無表情,像個毫無情趣的男人。

“咱們去動物園玩!”許恒高興地說。

“好啊。好啊。”果果手舞足蹈,在車裏跳了起來,他的頭差點就碰到了車頂。動物園對小朋友的意義就像麻將對牌友的**一樣,聞者無不躍躍欲試,歡欣鼓舞。

果果剛才還麵無表情,此刻竟然歡天喜地。歡天喜地的果果“啵”地就給了父親一個吻。

這一次輪到許恒目光呆滯了,幸福來得實在是太突然了,許恒始料未及。瞬間,許恒也用一個吻回應了果果的吻。

父子倆幸福地吻來吻去讓隔座的母親艾薇羨慕不已。艾薇其實很欣慰,許恒去了重慶以後,每當她吻果果的時候,果果就問爸爸怎麽不來吻我。艾薇總是對果果說,爸爸工作很忙。所以許恒總是在電話中吻果果。但那隔著時空的吻對果果來說,甚至連隔靴搔癢也比不上。

可是車裏溫馨的氣氛卻被毫無情趣的艾雄山打亂了。像夫妻親熱時突然遇到了敲門聲,令人無比掃興。

艾雄山振振有詞,一本正經地說他要趕回去,明天有一個老年門球賽,十分重要,他和劉玲玉必須參加,他們不能缺席,他和劉玲玉就不呆在重慶了。

艾雄山搶得很快,許恒沒有機會多說,他在心裏呲之以鼻:什麽門球賽,有那麽重要嗎?你以為你是奧運健兒啊,不願意繼續呆在重慶就找個更高明的借口吧。

許恒假裝說了幾句挽留的話。

艾薇也不高興地說了幾句挽留的話,連果果也嘟著嘴說了幾句挽留的話。

隻有劉玲玉保持中立。劉玲玉欲言又止,她的欲言又止泄露了艾雄山所說的門球比賽其實是可有可無的。

沒有人敢接艾雄山的話,他決定了的事,十一頭牛也拉不回來。艾雄山還說,賽程都已經安排好了。他的語氣好像他不是回去參加門球賽,而是參加四年一屆的奧運會。

艾雄山轉向艾薇:“果果現在活蹦亂跳了,爸爸也找著了,我們留在這裏也是多餘的。”艾雄山的話剛一說出口,車裏的空氣便一瞬間被凝固了。

“我和你媽回天陽了。你們一家人能團聚也不容易,你帶著果果好好在重慶玩幾天吧。家裏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艾雄山語重心長地對艾薇說。他說的時候,對身旁的許恒視而不見。

車裏氣氛繼續分外緊張,像車裏的香氣一樣彌漫開來,令人快要窒息了。

許恒手機響了一聲,手機短信提示音打破了車裏的緊張。許恒一看,竟然是秦小貞發來的短信,他眉頭一皺。許恒心想,這秦小貞果真是護士出生,對小孩誤藥的病程也了解得如此清楚,許恒不得不歎服。許恒不能不承認,他對秦小貞的擔憂並不是多餘的,他麵不改色地回複並刪去了短信。

“往車站開。”

艾雄山招呼出租車司機往車站的方向開去。

司機愣了一下,不說話,沒有拒絕,見車裏沒有其它人反對,“嗯”了一聲,方向盤一轉就朝車站方麵呼嘯而去。

許恒麵無表情,艾雄山這番話聽著讓人酸酸的,感覺很別扭,話裏藏話,還略帶暗諷。什麽“你們一家人”,什麽“能團聚也不容易”,好像他隻是一個外人而已。這次特殊的重逢非但沒有緩和與嶽父的關係,卻在嶽父的挑鬥下更加激化了彼此的矛盾,這個結果無疑令許恒一向既往的憂心忡忡,回那個家對他已經沒有任何**,除非家裏沒有艾雄山。

出租車“嘎”的一聲停了。

“轟!”

司機收了車費後立即躲災似的開走了。

重慶到天陽是滾動發車,把艾雄山和劉玲玉送上車後,艾薇就開始和父母簡單地話別。母女倆似乎患上了“氯普噻噸恐懼症”,相互提醒對方以後千萬別亂放藥。艾雄山聽著他們話別,舉一反三地說,回去後要把家裏的物品進行一番大清理,不止是藥,還有鈕扣、硬幣以及所有尖銳物品,統統清理幹淨,絕不能再留下任何隱患。

一想到艾雄山振振有詞地說著他那十分重要其實是可有可無的門球賽,許恒就氣上心來,他故意讓果果為外公送上幾句祝福的話。

果果朗朗的笑著說預祝外公奪得世界冠軍。

艾雄山哈哈大笑,捏了捏果果紅紅的臉蛋、摸了摸果果圓圓的腦袋,然後心照不宣的看了看許恒,把許恒看得一臉尷尬。

許恒抱著果果向艾雄山和劉玲玉揮手告別,艾薇也在揮手,他們揮手的動作就像歡送遠赴賽場的奧運健兒。但是他們又不像歡送奧運健兒,他們既沒有依依不舍,也沒有無限期待。直到艾雄山和劉玲玉的笑容消失在漸漸模糊的車窗裏,他們才停止了揮手。

許恒他們歡送奧運健兒般送走艾雄山和劉玲玉後,沒有得到半刻休息,果果就嚷著要去動物園。原本他們打算小憩半天。

嬰兒的情緒,是認識世界的反映。小孩的情緒也是如此。哄也哄不住,嚇也嚇不住,果果像一頭暴躁的小獅子在許恒懷裏又哭又鬧,東倒西歪。

當“小獅子”歇斯底裏般的開始吼叫時,許恒隻得求饒似地答應果果,他們馬上就去動物園,自己為自己解了圍。

果果忽然變得安分守己,立即又從一頭暴躁的小獅子變成了一隻溫順的“小綿羊”,幸福地偎倦在許恒溫暖的懷裏,十分可愛。艾薇撫摸著他們的“小綿羊”,又好氣又好笑。

做出承諾就要兌現,尤其是父母,不能做到言行合一的父母永遠無法在孩子麵前樹立起說一不二的威信。許恒有一天和艾薇嘔氣閑坐在床沿的時候,在艾薇買的那三本育兒書上翻到過這句話,他曾順著往下看了兩頁,略知一二。所以今天許恒言出必行。

許恒抱著老老實實偎倦在懷裏的果果坐上出租車朝動物園風塵仆仆而去。他和艾薇終於可以在出租車裏趁機歇上一口氣了,連日的熬夜已經把他們弄得筋疲力盡、頭重腳輕。

果果卻不一樣,從病**起來後他就迅速恢複了旺盛的精力和強烈的好奇心。許恒他們在車上閉目養神的時候,果果卻坐不住了。天真可愛的果果時不時指著窗外,然後沒頭沒腦地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他們隻好無精打采地回答著。他們越是敷衍了事,果果越是興趣高漲,堅決扭住問題不放,不光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還要把砂鍋翻過來,氣勢咄咄逼人。直到果果的問題開始由司機搶著回答時,果果才滿不在乎地望了望許恒和艾薇,極不情願地停止提問,然後一語不發地生悶氣。

半小時的出租車得花去好幾十塊車費,許恒並不心疼,果果倒是心急。偏偏出租車在即將來到動物園大門前的那條公路上時卻被前方的車流擋住了。如此火上澆油,果果心急如焚。

重慶動物園在郊區,郊區的車流量不應該達到可以堵車的地步,除非交通管製。

堵車把許恒和艾薇他們堵清醒了。大家以為一定是動物園出了事,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思維在猜測。

“媽媽,媽媽,是不是動物園裏的動物們跑出來啦?”

果果天真地擔心把司機也惹得哈哈大笑。

“不會的,動物們在裏麵住著可舒服啦。”艾薇“安慰”果果。

“上次成都的長頸鹿、大象不是都跑到街上來玩了嗎?”果果不服氣地說,“我們人類去看動物,動物也想出來看看人類嘛。”

“哈哈哈。”三個成年人開心地笑了。

“果果,人家成都那個動物是雕塑,是假的,全部是按照1:1的比例做成的,確實和真的動物一模一樣。但是,人家那是作為城市的新景觀矗立在公路的綠草坪上,供大家欣賞的。”

許恒不失時機地對果果科普一番。果果兩隻大眼珠子轉了又轉,似乎還是沒明白。他不管什麽雕塑不雕塑,反正都是一樣的動物,一樣的惹他歡喜。

出租車總是爭分奪秒的載客,堵車讓他們喪失了下一個商機,司機氣得罵娘。司機伸出頭去打聽,原來去動物園的人實在太多,多得把車一直堵到通往動物園大門外的公路上。於是,在他們的前後左右充斥著各種車型,各種車型裏的人們神態各異。

司機想了想,自言自語。今天是周末,家長們、孩子們,公交車、出租車、私家車齊上陣,所以就把這條通往動物園的公路變成了擁擠不堪的車海。他自言自語的語氣中帶著後悔,許恒三口之家這一趟讓他損失不小。

“周末?”

許恒納悶。他轉念一想,難怪領導在電話中答應得那麽爽快。許恒像小孩子一樣撅起了嘴,心裏暗暗念道,回去以後得把這個周末補上,要不然真是對不起那晚“酒醉入院”後壞死的那些肝細胞啊。

果果坐在止步不前的出租車裏坐立不安。一想到那些活蹦亂跳的動物們,他就興高采烈。一想到這些停滯不前的汽車們,他就焦躁不安。

這樣堵下去,何時是個頭。許恒改主意了,他決定出爾反爾。

等了幾分鍾,許恒見車流繼續原地不動,他故意煩躁地對果果嘀咕了一句:“喔喲,果果,你看人這麽多,我們還是改去植物園好了!那裏人可能會少一些喲!”

“嗯。”

艾薇也在一旁點頭表示同意這個主意。

果果聽了父親的不滿後,沒有爭辯,也沒有再像小獅子那樣東倒西歪,隻是眼淚刷刷刷地就流了下來。果果哽咽著問道:“你們想要改變地方是嗎?你們不去動物園了是嗎?”

果果哽咽地語氣仿佛蘊藏了幾千年的委屈,仿佛幾千年也沒有人傾聽過他的委屈。

果果哽咽地問了兩個“是嗎”把許恒問得心痛,許恒連忙擺手:“好了好了。不換不換,就是人再多我們也要進去看,裏麵那些動物還等著咱們果果呢。”

許恒推翻了自己出爾反爾的決定,果果就沒有再流淚了。

小孩子的任性終究還是打敗了父母的朝令夕改。

人畢竟是高級動物,高級動物的行為不能雜亂無章、一塌糊塗。動物園門口的交通很快就被臨時趕來的交警們疏通了,人流和車流開始有秩序地進入動物園。